第220章 残魂傀儡

作品:《我在唐末签到五百年

    苏玉真昏迷的第七日,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太医署青灰瓦片上,将连日阴霾稍掩。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的药味和压抑。萧云澜坐在榻边,手中拿着湿帕,一点点擦拭苏玉真额角的虚汗。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只是眉心那道淡紫痕迹,非但未消,反而日渐清晰,如今已凝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紫晶,嵌在肌肤里,像第三只闭合的眼。


    太医令第三次诊脉后,捻着胡须,摇头叹息:“苏姑娘脉象已稳,魂伤却未见好转。按理说,有阵眼之核温养,早该醒了...”他迟疑着看向萧云澜,“除非...”


    “除非什么?”萧云澜手上动作未停。


    “除非她不愿醒。”太医令压低声音,“魂伤最忌心结。若患者自身不愿归来,纵有仙丹妙药,也是枉然。”


    萧云澜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他放下帕子,看向榻上女子。她睡着时眉头微蹙,唇抿成线,仿佛在梦中仍在与什么对抗。这七日,她偶尔会喃喃呓语,说的都是断续的词:“爹爹...别去...门开了...红色的门...”


    红色的门。萧云澜想起地宫中,裴九以他鲜血在石碑上画出的那个扭曲符文。符文成形时,确实泛起过血光。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忆模糊,只记得父亲和苏伯父的残魂化作光珠,裴九消散,地宫坍塌...但苏玉真昏迷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李昭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挥手屏退太医令,走到榻边看了看苏玉真,低声问:“还是老样子?”


    萧云澜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远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叮当凿击——那是工部在修复地宫坍塌造成的地裂。三日来,从废墟中又挖出十一具尸体,都是晶化后未能苏醒的可怜人。如今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说天降灾劫的,有说前朝怨灵作祟的,更有甚者,暗指是皇帝失德招致天罚。


    “查清了。”李昭也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更低,“那些眉心紫痕未消的,夜里会梦游,走到某处就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钦天监的人偷录下来,是古梵语,意思是‘门开之日,吾主归来’。”


    萧云澜猛然转头:“裴九没死?”


    “肉身是毁了,但...”李昭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黄绢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截焦黑的指骨,骨头上刻着细密的紫色纹路,“这是在皇陵废墟深处找到的,不止一块,共有五块,分别埋在不同方位,组成一个阵法。钦天监的老家伙们看了三天,说这是‘五鬼搬运阵’的变种,但更邪门——不是搬财,是搬魂。”


    “搬谁的魂?”


    “阵眼之核里,那两位的残魂。”李昭脸色难看,“裴九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根本不想打开屏障,至少不是完全打开。他要的,是以两位前辈的残魂为引,以地脉阴煞为基,炼成某种...傀儡。这截指骨,就是傀儡的‘指骨’。”


    萧云澜盯着那截焦黑指骨,忽然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的瞬间,他脑中“嗡”的一声,无数破碎画面闪过:血色的天空,巨大的门扉,门缝中伸出的无数触手,以及触手尽头,一个背对众生的模糊身影...


    “萧兄!”李昭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萧云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后退三步,后背抵着墙壁,冷汗浸透内衫。


    “你看到了什么?”李昭急问。


    萧云澜喘着气,盯着那截指骨,一字一句:“裴九背后,还有人。”


    殿内陷入死寂,只闻炭火哔剥。良久,李昭涩声开口:“父皇...也是这样猜的。裴九虽强,但以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布下如此大局。皇陵阵眼、地宫辅阵、五鬼搬魂...这需要的人力物力,以及对皇室秘辛的了解,绝非一个疯道士能做到。”


    “你是说,朝中有内应?”萧云澜稳住呼吸,走回窗边,让冷风吹拂滚烫的额头。


    “不止。”李昭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连线,“这是苏姑娘昏迷后,我从她医馆暗格里找到的。她似乎...很早就开始在查什么。”


    萧云澜接过帛书。上面记录着近三十年来,与“屏障”“阵眼”“碎片”相关的所有事件,时间、地点、涉事人,条理清晰。而在最近三个月的那一栏,有几个名字被朱砂圈出:


    ——太常寺少卿,周文远。于两月前暴毙,死因记为“心悸”,但苏玉真旁注:尸身眉心有紫点,似与晶化者同。


    ——金吾卫中郎将,赵猛。一月前巡视皇陵后失踪,三日后在灞河边发现尸身,浑身无伤,唯双目圆睁,面露极恐。


    ——钦天监司晨官,刘子瑜。也就是昨夜在地宫中被救出的晶化者之一,但苏玉真在旁标注:此人三年前曾私入皇陵禁区,安然归来,疑有猫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所有线索,最终指向一个用血画出的名字:


    裴寂。


    “裴寂...”萧云澜念出这个名字,脑中忽然刺痛。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涌上:那是他幼时,约莫五六岁,父亲萧景行抱着他坐在庭院里看星星。父亲指着北方天际一颗孤星说:“澜儿,你看那颗星,它叫‘寂星’,每隔三百年亮一次。上次它亮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裴寂,差点把天捅了个窟窿...”


    “裴寂是裴九的...”萧云澜看向李昭。


    “师祖。”李昭吐出两个字,脸色凝重如铁,“三百年前,玄宗朝,时任司天监监正。史料记载,他因私窥天机遭反噬,暴毙于任上。但钦天监秘录里写的是:裴寂以毕生修为献祭,意图打开‘天门’,失败后魂飞魄散。而他试图打开的那道‘门’,就在...”


    “皇陵之下。”萧云澜接道。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如果裴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三百年前裴寂未竟之事,那这局,布得就太深了。深到可能从三百年前就开始落子,一代传一代,直到今日。


    “刘子瑜醒了么?”萧云澜忽然问。


    “今早刚醒,但...”李昭苦笑,“疯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门是红色的,门后有眼睛’。”


    “带我去见他。”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萧云澜站在太医署地下一间特设的囚室外。说是囚室,实则布置得如普通厢房,只是门窗皆以符箓封镇,门外守着四名金吾卫,皆是李昭心腹。


    透过门上的小窗,萧云澜看到刘子瑜。这位曾经的钦天监司晨官,如今蜷缩在墙角,抱膝而坐,双目空洞地望着墙壁,嘴里喃喃不休:“门是红色的...门后有眼睛...它们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萧云澜推门而入。刘子瑜毫无反应,依旧重复着那句话。萧云澜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子瑜眼珠动了动,看向萧云澜,忽然咧嘴笑了,笑容诡异:“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什么?”萧云澜平静地问。


    “门啊...红色的门...”刘子瑜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告诉你个秘密...门不是一扇,是五扇...东西南北中...中门最大,里面住着...住着...”


    他忽然抱住头,惨叫起来:“不行!不能说!说了它们会知道我看见了!会从门里伸出手,把我拖进去!就像拖周大人和赵将军那样!拖进去!吃光!只剩骨头!”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顷刻间满脸血痕。门外守卫要进来制止,被萧云澜抬手拦住。他盯着刘子瑜,忽然问:“裴寂给你看了什么?”


    刘子瑜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放下手,脸上血痕交错,眼神却清明了一瞬,那清明中充满恐惧:“他...他没死...他在门里...等我们...所有人...”


    说完这句,他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萧云澜起身,走出囚室。李昭迎上来,急切问道:“问出什么了?”


    “五扇门,东西南北中,中门最大。”萧云澜重复刘子瑜的话,“如果皇陵阵眼是中门,那东西南北四门在哪?裴寂在门里‘等’我们,是什么意思?他若还‘活’着,是以什么形态‘活’着?”


    一连串问题抛出,李昭脸色越来越白。他猛地想起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卷陈旧舆图,在走廊地上铺开。那是长安及周边百里山川地形图,绘于百年前。


    “萧兄,你看。”李昭指着图上五处用朱砂标记的点,“这是近三十年,各地上报的‘诡地’。东郊乱葬岗,夜闻鬼哭;西市枯井,时有紫气上涌;南郊荒寺,佛像自泣血泪;北邙山坳,阴兵借道。而这四处,正好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而中心...”


    他的手指落在皇陵位置。


    “五鬼搬魂阵的五个阵基。”萧云澜深吸一口气,“裴九在地宫炼傀儡,而这四处,恐怕是在养‘鬼’。”


    “养鬼?”


    “以枉死者怨气为食,以地脉阴煞为巢,养出四个足够强大的‘鬼’,再以我父亲和苏伯父的残魂为引,将它们与傀儡融合。”萧云澜语速加快,脑中线索飞速串联,“到那时,炼出的就不是普通傀儡,而是...”


    “而是能在阴阳两界自由行走,不惧阳光,不惧法咒的‘鬼仙’。”一个虚弱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萧云澜和李昭同时转头。苏玉真披着外袍,扶着墙站在转角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眉心那片紫晶,此刻正泛着微光。


    “苏姑娘!你怎么起来了?”李昭急步上前想扶,被她摆手拒绝。


    “我若再不醒,你们怕是要闯下大祸。”苏玉真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她在舆图前站定,蹲下身,手指划过那五处标记,“裴寂要的,从来不是打开屏障。他要的,是以鬼仙之躯,从‘门’后归来,重临人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头看向萧云澜,眼中情绪复杂:“我父亲留下的手札里提过,三百年前裴寂献祭失败,魂魄被永锢在‘门’后夹缝。他想回来,需要一具不属此界、不归彼界的躯壳。鬼仙,就是最好的容器。”


    “那你昏迷前说的‘红色的门’...”萧云澜问。


    苏玉真沉默片刻,才道:“我用了苏家禁术‘通冥眼’,以十年阳寿为代价,看了一眼‘门’后。”她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那里...是一片血海,海中漂浮着无数尸骸,有古人,有今人,有修士,有凡人...而在血海中央,确实有五扇门。四扇小的,环绕一扇大的。大的那扇门后,坐着一个身影...”


    “裴寂?”


    “不。”苏玉真摇头,眼中恐惧更甚,“是裴九。”


    萧云澜和李昭同时一震。


    “裴九的魂魄,就在门后。但他不是被囚禁,而是...在守门。”苏玉真声音发干,“他在等,等有人用五鬼搬魂阵炼出鬼仙,那时,他就能以鬼仙为舟,渡血海而归。而他守的那扇中门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我只能瞥见一眼,是...是一只眼睛。”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整个人摇摇欲坠。萧云澜扶住她,触手冰凉。


    “先回去休息。”他沉声道。


    苏玉真却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能休息。裴九虽死,但他的同党还在。他们一定会继续完成五鬼搬魂阵。如今东西南北四门的‘鬼’恐怕已养成,只差最后一步——找到承载残魂的‘傀儡之身’。”


    她盯着萧云澜:“而最适合做傀儡之身的,是身怀萧、苏两家血脉,又接触过阵眼之核的人。”


    萧云澜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他自己,还有苏玉真。


    不,不止。他猛地想起那些眉心有紫痕的晶化者。四十七人,四十七个“候选”!


    “他们的目标,是让裴寂的魂魄,在四十七人中选一个最合适的‘夺舍’!”李昭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动,而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仿佛有巨人在远处踏步。震动来自四个方向——正是舆图上标记的东西南北四处!


    几乎同时,囚室内传来刘子瑜癫狂的大笑:“来了!它们来了!门开了!红色的门开了!”


    笑声未落,长安城四个方向,四道紫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巨大人形轮廓,仰天无声咆哮。


    苏玉真推开萧云澜,踉跄走到窗前,望着那四道接天光柱,惨然一笑:“晚了...他们已经开始了。”


    她转过身,眉心紫晶光芒大盛:“但我父亲,还留了最后一手。”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碎片,双手合握,闭上眼睛,开始吟诵一段古老祷文。随着吟诵,碎片金光越来越亮,映得她整个人如镀金身。


    “以苏氏血脉为引,唤我祖灵。镇四方恶鬼,封血色之门——开!”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洒在碎片上,碎片骤然炸裂,化作无数金色光点,飞向长安城四个方向,没入那四道光柱。


    光柱剧烈摇晃,人形轮廓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凝实一分。


    苏玉真软软倒下,被萧云澜接住。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我只能...撑一炷香...去找...找最后一块碎片...它在...”


    话未说完,人已昏迷。


    萧云澜抱着她,抬头看向窗外。四道紫黑光柱在金色光点冲击下,时明时暗,仿佛在角力。


    一炷香。


    他放下苏玉真,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三块拼合的碎片。碎片微微发烫,指向北方——北邙山方向。


    “殿下。”萧云澜转身,看向李昭,“长安城,交给你了。”


    李昭重重点头,拔出佩剑:“萧兄放心,只要我李昭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邪祟踏入长安一步!”


    萧云澜不再多言,纵身跃出窗户,几个起落消失在雪幕中。


    他怀中,碎片越来越烫。


    北方,北邙山,最后一块碎片,就在那里。


    而那里,也有一扇“红色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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