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难题
作品:《回到过去拥抱你》 靳秋雨一路大步流星,直到回到教学楼前。
她无意识扭头看向楼前一处空地。
最开始被许爱扶下楼的时候身体还很不适,头晕脚轻,直到走到操场才反应过来眼下情况,而现在,她出了一身薄汗,却极其清醒、理智、清明。
她笔直停住。
盯着许爱曾经毫无气息倒在血泊中的位置看。
烈日当头,她却瞬间陷入无边寒冷。
课间时间学生们结伴而出,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
时间长河像呈几十倍的速度从她身边流过。
春去冬来,人来人往。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经年累世,躯壳往前走,灵魂铐在这。
“班长,班长?”
如置冰窖中,有人在扯她的衣袖。
靳秋雨一瞬回神,看到面前充满紧张和担忧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小猫一样圆亮、鲜活灵动,眼眸里的情绪流转切换像冬日里一池温暖的泉水。
那双眼没有淌着血,也没有涣散。
靳秋雨感觉冰冻僵硬的四肢忽然有了知觉。
“班长,你还好吧,你在看什么?”许爱一脸担心。
靳秋雨看着许爱,迅速整了差点失控的情绪,收回视线应了句“没有”,然后转身果断上了楼。
想要救下许爱。
关键在于那本日记。
靳秋雨不知道日记本上都写了什么,日记先被警方作为证据保管,后以死者遗物名义交还给许爱的家长。
从没到过她手里。
而意外发生后,所有知情的同学三缄其口,再也不敢嬉笑着说起相关的任何一个字。
许爱成了实验高中的禁忌。
直到她转学离开,再没听到有人提过。
许爱觉得今天的靳秋雨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刚刚从医务室回来,忽然站在教学楼下一动不动中邪一样满脸苍白,现在更是课都不听,只盯着自己这个方向看。
许爱左手支着额头遮掩,悄悄转头用余光去观察,确定靳秋雨就是在看自己后,重新调整坐姿,用手掌完全托住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心脏却怦怦狂跳不停!
靳秋雨为什么这么看她?没有表情,眼神更像是审视和考量。
她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想起自己藏在书包里的日记本,许爱不由心慌意乱,忽然被老师抽起回答问题,她才回神忙起身看向黑板,微微涨红脸,“呃,这里的用法是名作动……”
靳秋雨觉得许爱并不喜欢自己。
虽然她没有感情经历,但身边有个换女朋友比换包包还勤的章落,也见过同事与对象长达数年的爱情长跑。
靳秋雨清楚“喜欢”的样子。
哪怕一个人嘴上反复说着另一个人讨厌烦死了,喜欢还是会从那个人的眼睛里跑出来,可能是笑,也可能是眼泪。
自己可能不知道,旁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许爱看她的时候不这样。
就是普通朋友,或许还有些身份上的差距导致的小心翼翼,因为许爱朋友不多,更添一份失去朋友的害怕。
靳秋雨看许爱只是回答老师的抽问都会脸红,收回视线,心中明确的快速总结——
日记可能是乌龙。
就像少女为懵懂的春心和期待编纂出的一本童话故事。
靳秋雨记得,写日记好像还是她提议许爱去做的。
初中时她曾向家长靳立宏寻求帮助,如何让一个被校园霸凌的人尽快摆脱阴影。
然后,她根据金牌律师父亲提出的几点想出对应方法再一一实施,比如加倍关心许爱建立友谊纽带,帮许爱提高成绩建立自信和树立目标,考上实验高中更换学习环境,还有让许爱写日记记录每天的积极情绪。
日记这种东西,私密,美好,带一点臆想。
她算是许爱半个引路人,很容易成为许爱情感上的寄托,当时还是初中生,年纪小,懵懵懂懂分不清依赖和情愫,对爱情抱有浪漫的幻想。
于是日记里轰轰烈烈爱死爱活。
到了现实生活中,其实也就一声“班长”。
但不管其真实性如何,日记本都是酿成悲剧的直接导火索。
所以,她要么和许爱提前毁掉那本日记,要么在日记内容被好事者发现且公之于众之前阻拦。
靳秋雨想完,抬眼看,台上正在讲课的语文老师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大学毕业不久。
这张脸在她看来都过于年轻青涩,更别提教室里老老实实坐着的一群小萝卜头,完全的稚气未脱。
青葱岁月。
多少人羡慕回到过去。
靳秋雨坐在其中却毫无波澜,她收回视线平静看向窗外。
她从来没设想过重走这些“刷经验”的日子。
就像通关过的游戏她不会打第二次,知悉每个过关技巧,知道每关成功后的奖励,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
她很累,不想浪费时间。
原来她一个人活得有那么累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肆意,为热爱的事业奋斗,人生目标坚定,内核强大。
可无数个夜深人静时,总是希望天快点亮,早点回到研究院回到实验室或者发射基地,忙起来,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希望一岁岁一年年,自己能在实验室里白发苍苍,把所有生命变换成社会价值。
全然奉献自己,以另外一种方式赎罪。
现在想来,原来她活着是为了老去,死去。
她才一点也不想重新再活一遍。
如果这次能救下许爱,或许心上的枷锁能解开。
至于以后人生如何,是否会有改变……
靳秋雨心想,自己能不能脱离生命危险成功醒来都还不一定。
终于放学。
靳秋雨起身去找许爱。
许爱从余光中看见,忙收回视线,更埋头努力答题,紧张到手中碳素黑笔都快在草稿纸上飞起来了,下一秒,一阵青橘香味从身边飘过,她笔尖“唰”一下划破纸张。
正常情况下,靳秋雨肯定要笑话她了。
但今天对方什么都没说,只在前方已经人走桌空的座位沉默坐下。
要摊牌了吗?
许爱忐忑又紧张,靳秋雨是在想说辞怎么说服自己或者绝交吗?
许爱本来还想敌不动我不动的,但硬着头皮做了两道题,还是觉得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她放弃了,主动将手中数学卷转向端坐着一言不发的靳秋雨,指着上面问:“班长,这题怎么做?”
靳秋雨看向试卷空题。
她们火箭研发需要精通各个领域的知识,数学、物理、化学、工程学,计算机科学。
其他行业学校毕业了,可能知识全还给老师教授,她们不一样,只会越学越多越学越深。
可问题就在这,拿高数给她,她还能拿张草稿纸摆算摆算,这种高中题,看到的十几秒钟里大脑已经算出答案,却想不到什么合适让小孩理解的思路和过程,说深了更会引起怀疑。
沉默片刻后。
靳秋雨说:“先回家吧,明天教你。”
“啊……?啊,好吧。”题都不教了,打算直接说吧,许爱垂目把试卷夹进课本,心中紧张到呼吸不畅,但还是快速收拾其他几门科目的作业,期间偷偷拿眼神看靳秋雨。
一偷看就对上了视线。
许爱心虚,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然而起身离开座位许爱忽然觉得奇怪,看向靳秋雨问:“你书包呢?”
靳秋雨的确两手空空,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座位,靠墙的桌角处放着一个米白色的背包。
她走过去拿。
许爱看她拿起书包就走过来,疑惑地问:“你作业都带了吗?”
当然没有,靳秋雨连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都不知道,但在许爱质疑的目光下,她还是抬起课桌板,从里面拿出数学物理放进书包,盖上桌板后神色自若应道:“走吧。”
许爱看她这样,仍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自己都已经心事满腹了,哪还能仔细分辨,点点头跟她前后脚走出教室。
一路沉默。
许爱觉得快要在氛围中窒息,主动问靳秋雨:“你身体真的好了吗?”
靳秋雨:“好了。”
又恢复沉默。
走在其他放学回家的同学旁边,许爱犹豫片刻,又说:“你今天好奇怪,话好少。”
靳秋雨一顿,“有吗?”
“有。总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
“要么就是不说话。”
“……”
靳秋雨沉眸,她不知道要怎么应付敏锐多心的小孩,也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个话痨,这个时候十七八岁小孩喜欢聊的话题热点是什么?她早忘完了。
这种情况下多说多错。
靳秋雨沉默地走了一阵后,试探地先问一问:“许爱,你还会写日记吗?”
一转头,身边哪还有人。
站住回身看,才发现许爱已经被落下老远。
夕阳下,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并双手叉着腰,这动作看起来有点浮夸做作,不过年龄小的刚好,反而情之所至率真自然。
校园中其他学生脚步不停地经过,偶尔侧目看一眼。
许爱一动不动。
靳秋雨见许爱不朝自己走来,只能提步返回。
等靳秋雨走到面前,许爱才破罐子破摔主动找茬,“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你自己先走吧。”
靳秋雨后知后觉,毕竟已经养成习惯,一院里大家都这样,从不把时间多余浪费在前往目的地路上,个个走路都是带风的……
“抱歉。”靳秋雨道歉。
许爱圆圆的眼睛偷看她,小声嘟哝着说:“又来了……”
虽然认识以来几乎没见靳秋雨发脾气,但开的玩笑绝对多,这种时候两人斗上几句嘴才正常,哪会真道歉。
既然已经面对面,靳秋雨决定重新问一次。
她犹豫片刻,问:“对了,你还保留写日……”
关键词一出现,前一秒还决定找茬摊牌的许爱,后悔了,她应激地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快速打断话题说:“不过你怎么直接往校门口走,今天不骑车了吗?”
骑车?
靳秋雨被打断,立刻想起自己高中好像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
但十几年了,她骑的车是健身房里的动感单车,正儿八经的自行车已经十几年没骑,这怎么敢直接上路?更何况,她现在甚至不记得回小区的路。
靳秋雨这才意识到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有多少。
不止日记本。
如果只是简单粗暴地找到许爱的日记本销毁,治标不治本,谈何“救”,谈何弥补。
只是自欺欺人。
慢慢来吧。
看着短发女孩睁着猫眼一样圆润乌亮的眸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解释。
靳秋雨轻咳一声,撒谎:“我头还有点晕,不敢骑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