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陌生

作品:《回到过去拥抱你

    可能是大量的麻醉剂药效没彻底褪去,靳秋雨虽然能感觉到太阳温热,落在眼皮上有着隐隐红光,但仍睁不开眼,也无法控制四肢和身体。


    伤势应该很重。


    不过从高架上摔下来,能活已经是奇迹了。


    那个小女孩呢?


    救人的记忆很空白,靳秋雨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很肯定的是,她抓住女孩手时内心有一种猛烈饱胀的救赎感。


    但她没有做到。


    手滑开了,急烈的风在耳边呼啸成声,看着高架围栏上女人迅速远去的面无血色的脸,靳秋雨眼前却恍惚闪过更多张失措慌张或年长或青涩脸。


    心脏沉沉下坠。


    有种“果然如此”的万念俱灰感——她害死许爱,也救不下小女孩。


    可现在她活了下来。


    是不是代表那个小女孩,也没死成?


    思及至此,靳秋雨用力撑动眼皮,眼珠子努力转了转。


    一串缓慢悠扬的音符由远及近。


    什么?


    靳秋雨暂停睁眼,试图回忆刚刚耳边飘过去了什么动静。


    这时,似乎听到有人喊道——


    “靳秋雨。”


    在喊她?


    可谁会这么喊?


    自从进入一院,别人叫她小靳、秋雨,到后来变成靳工、师傅,靳总师……


    连名带姓,难道是医生或者护士?


    “靳秋雨!”


    第二次喊声传来,这次口齿更清晰音量更重带着提醒意味。


    靳秋雨确定自己没听错,同时还感觉有人在旁轻且快速的推她,她转动眼珠,逼迫自己更用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终于,她冲开黑暗和红光的桎梏睁开眼。


    但一瞬就闭上。


    好亮,好刺眼的阳光!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感到奇怪,步入课桌间的过道,走到这位成绩优异拔尖的六班班长座位面前,手中教案轻轻敲了敲桌面:“靳秋雨?”


    还是没得到回应。


    随即物理老师轻声问靳秋雨的同桌:“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是吗?”


    同桌摇头,诚实回答:“老师,我不知道,上节课还好好的,课间的时候班长就趴着了。”


    靳秋雨艰难移了下还很昏沉不受控制的脑袋,避开阳光直射。


    年轻的物理老师一把将遮光窗帘拉上,伸手去探靳秋雨的额温,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她惊呼着缩手:“好烫,这是烧得多久了!”


    又不确定地摸摸自己额头,确定是发高烧了。


    发烧?


    靳秋雨迷糊地想,难怪头好晕,四肢好沉……


    感染吗,术后并发症。


    座位靠墙的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忽然举手:“老师,我送班长去医务室吧!”


    物理老师闻声看向身形相对瘦小的许爱,犹豫道:“你行吗?”


    许爱说:“我可以的,我力气很大。”


    从座位里被扶起时,靳秋雨混沌的思绪和视线都清晰了些,她感觉自己被一个单薄瘦小的人架在肩上、慢慢走出一道门,那个人身上有馥郁到闻起来廉价的人工栀子花香精味。


    等等,“走?”


    靳秋雨不解地沉沉想,我恢复得这样快,都可以下地走了吗?


    不仅下地走,还有下楼梯。


    视线渐渐聚焦,眼前画面如晴雨后的天空变得清晰,陌生的楼梯和扶手,狭窄清净的走道,还有时不时经过的转角处的男女生洗手间。


    靳秋雨怔然。


    这能是医院的布局?


    已经走到一楼,再往下,目之所及阳光明媚,偶有高大樟树枫树。


    不远处操场还有排列方正。


    “好好的怎么会发烧呢……”


    靳秋雨听到有人嘀咕,她迟钝地转动眼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看到圆圆的头顶,蓬松柔软的发丝,顶端中央一个小小的发旋。


    “许……爱?”


    靳秋雨不确定地喊。


    扶搀着靳秋雨的许爱脚下立刻一停,不为对方有些生疏的称呼,而是被靳秋雨沙哑至极的声音吓到了。


    许爱担心地抬头,说:“天哪,你还好吧,你这声音。”


    靳秋雨于是看清了面前小女生的脸。


    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眼眸形状因为过分圆像是猫科小动物,纤长的眼睫被刘海发丝盖住,脸颊有点婴儿肥,皮肤细腻白皙没黑头没长痘,整张脸看起来能出水一样青葱、朝气、稚嫩。


    和记忆中相似,又好像很不像。


    记忆中许爱没这么好看,就是一个很普通很不起眼的瘦小女生。


    尽管很努力但在实验中学成绩永远吊车尾,家境不太好,性格内向,尽管上高中交了些朋友但关系也一般,参与到集体中往往而被忽略和遗忘。


    如果没有日记事件,她是那种毕业后大家都想不起名字的人。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许爱被靳秋雨迷离漂亮的眼这么近距离注视着,心里一阵发毛,又感到兵荒马乱,红起耳朵匆忙移开视线,说:“哎呀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医务室马上到了。”


    “马上到”的医务室其实还有段不小距离。


    靳秋雨被许爱搀扶着走,大脑思绪还在迷糊和清明之间交互。


    她试图分析这是怎么回事。


    但还能是怎么一回事?


    总不可能是穿到了平行世界,或者被卷入无限循环。


    这只能是她坠下高架桥后重伤昏迷期间做的梦,或者更惨一些,医生回天乏术她在临死前大脑自行编织的最后幻想。


    不过也好。


    感受着脚下被晒得滚烫的操场,迎着头顶刺目眩晕的灼灼烈日。


    靳秋雨沉眸想:可以用来弥补遗憾。


    救下许爱。


    哪怕是在一场梦里,或者是最后的幻想。


    救下这个小女孩,无论大梦一场后能侥幸醒来还是在幻想中彻底死去,她都能释怀,然后放下过去放过自己了吧……


    啊,真的好晕。


    医生简单询问过靳秋雨症状后给她量体温,看完度数,甩甩温度计泡回消毒盒,她说:“40.1c,同学,烧这么高还能撑着走过来,你也太厉害了。”


    四十度?靠在椅子上的靳秋雨心想难怪头又晕又沉,还会恶寒。


    许爱看靳秋雨在抖,扫了一圈,跑去病床前拿来一条小毯子想给她盖上。


    靳秋雨看到被子上有一滩不明液体的污渍,明明没什么力气,也要抬手拒绝,态度强烈。


    许爱只好放回去。


    医生拿着乙酰氨基酚片和一杯温水走出药室,先递给靳秋雨吃,看到送人来的另一位女同学还在,有些诧异道:“同学,你不用回去上课吗?”


    许爱摇摇头,“不回,我留下来陪她。”


    “也好。”医生找来空调遥控器把温度适当调高一度,然后吩咐说:“待会儿让她少量多次的喝热水,半个小时后再测一次体温,退烧下来就没事了。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许爱:“嗯嗯。谢谢医生。”


    “不用客气。”


    目送医生离开,许爱就在靳秋雨身边坐下,小声说:“你闭上眼睛睡会儿,等下要喝水了我再喊你。”


    靳秋雨沙哑地应了一声,看了面前小女生几秒后闭上眼。


    片刻后又不放心似的睁眼确认。


    对上许爱圆溜溜的为表疑惑还更睁大了些的眼眸时,她没说什么,重新闭上眼,这次迅速沉沉睡去。


    许爱紧遵医嘱,盯着墙上的挂钟,每隔五六分钟就喊醒靳秋雨喝热水。


    半个小时后又喊来医生为靳秋雨量体温。


    烧退了。


    看靳秋雨明显好了很多的脸色,许爱终于放心,离开医务室的时候还忍不住开玩笑:“需要我再扶你吗?”


    靳秋雨看她一眼,说:“不用。”


    许爱微愣,似乎感到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但对方已经先走了。


    许爱没法多想,连忙跟上。


    高烧的不适感消退,靳秋雨的五感更清晰真实。


    她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太阳的热度。


    视野里是爬满栅栏的野蔷薇,红的花绿的叶周边还飞着几只蜜蜂。


    远处操场有学生传球喊叫和投篮的声音,很快响起铁哨和喊集合的声音。


    再走一阵,林风送来辣条的味道和冰淇淋甜筒融化的甜腻香气。


    靳秋雨大步走过,走过实验楼、科技楼,体育馆,观景小喷泉池间歇性喷水,水汽随风飘,在烈日下显现出一道缤纷绚丽的小彩虹。


    “班长,班长!”


    靳秋雨浑然不觉,仍大步走着,直到衣袖被扯动,她低头一看,自己手臂上是蓝白校服,转头一看,许爱跑得气吁吁脸也被晒得通红红,“班长,你、你别走这么快啊,等等我啊。”


    原来许爱口中的“班长”是在叫她。


    靳秋雨想起来自己就读实验高中时的确是班长。


    只是两人从初中就认识,叫得这么生疏吗。


    靳秋雨眉头轻蹙,退烧后也第一次重新打量起许爱,及耳短发圆脸圆眼,似乎和记忆最深处的身影重合了一些。


    在她这个三十几岁的人眼里,十七八岁,花骨朵一样,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未来可期。


    但许爱也得有“未来”才能“可期”。


    许爱冷不丁被靳秋雨变化的眼神吓到,先不自然地缩了手,然后又无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怎,怎么了?班长,你现在看起来有、有点吓人……”


    靳秋雨蓦地回神,缓和下神色和语气,“抱歉。”


    可许爱更迟缓地眨了下眼,看着她,满脸不确定地发出一个疑问词:“啊?”


    抱歉?


    靳秋雨怎么突然这么跟她说话。


    好……怪啊。


    靳秋雨看对方神色就知道自己说的还是不对,但已经脱离这个环境十几年的她也一时想不起说什么才不那么奇怪。


    移开视线,看向教学楼方向。


    靳秋雨想起来要说什么了,说道:“快回去上课吧。”


    许爱:“哦哦,好!”


    许爱一下明白过来为什么靳秋雨这么怪怪的了,原来是因为生病缺课不开心。


    她小步追上,试图安慰说:“没关系,就是一节物理课嘛,你物理那么好,回去看看书就……”


    话没说完,下课就铃响了。


    许爱一秒闭嘴,然后偷偷去看靳秋雨的脸色,担心她更不开心。


    靳秋雨的神色却没变,脚步也没停。


    而看着那张自己很熟悉很熟悉的漂亮脸庞的许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好像眼前的靳秋雨,忽然间就不是靳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