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气义一

作品:《太平广记白话故事

    1、鲍子都


    暮色渐沉时,鲍子都单人独骑行在荒野小道上。四周荒草萋萋,远处几声鸦鸣更添寂寥。他正盘算着今夜落脚处,忽见前方有人影踉跄,未及细看,那人已栽倒在地。


    鲍子都急忙下马,见是个青衫书生,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揪着左胸衣襟,牙关紧咬,额上冷汗如豆。他俯身连声询问,书生只从齿缝间挤出“心痛”二字,便再说不出话来。


    “忍一忍,我替你揉按。”鲍子都半跪在地,将书生揽在怀中,手掌覆上其心口,稳稳推揉。他早年略通医理,知此急症最是凶险。书生浑身颤抖,目光渐渐涣散,却仍竭力抬手,指向身旁旧布囊。


    揉按约莫半炷香工夫,怀中人猛然一僵,随即软软瘫下。鲍子都探其鼻息,心头一沉——书生已没了气息。


    暮色四合,荒野无人。鲍子都沉默片刻,解下自己外袍盖住书生遗容,这才取过那只布囊。囊中有素绢一卷,裹着十枚黄澄澄的金饼。借着最后的天光,他展开素绢,见是篇尚未完成的经义文章,字迹清峻,页边还有细细批注。


    “也是个苦读人。”鲍子都轻叹一声,将绢书仔细卷好。


    他守着尸身直到天明,用一枚金饼向附近乡人购得薄棺、香烛,又请人帮忙择了处向阳坡地。下葬前,他将剩余九枚金饼并排垫在书生头下作枕,那卷素绢则置于遗骸腰腹旁——既是书生的心爱之物,便让他带着走吧。


    垒土成坟后,鲍子都对着新坟深揖三下:“不知名姓,暂且安息。他日若有缘,必让这些物件归返你家。”


    匆匆数年过去。


    这日鲍子都行在官道上,忽闻身后马蹄急响。一骑黑骢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双目赤红的中年人,拦在鲍子都马前,劈头便喝:“可是你数年前在此地葬下一人?!”


    鲍子都一怔:“正是。阁下——”


    “那是我儿!”中年人声音发颤,“我寻了他整整三年!有人见你当年动过棺木,你、你将我儿尸骨弄往何处去了?”


    原来竟是场天大的误会。鲍子都正要解释,却见对方悲愤交织,情知此刻多说无益,便道:“我引你去坟前。令郎遗物,我一概未动。”


    二人来到那座早已长满青草的孤坟前。中年人扑跪在地,泣不成声。鲍子都默默寻来工具,与几个乡人一同启坟开棺。


    棺盖移开时,阳光落进棺内。只见白骨安然,头颅下方黄澄澄排着九枚金饼,虽沾尘土,光亮依旧;腰腹处那卷素绢也静静躺着,绢色已旧,却完好无损。


    中年人呆住了。


    鲍子都这才将当年情形细细道来:如何遇见急症书生,如何尽力施救,如何用一枚金饼安葬,又如何安置这些遗物。“本想留下标记以待亲属,奈何当时急于赶路,只得作此下策。”


    中年人颤抖着手捧起金饼和绢书,忽然转身朝鲍子都长跪不起:“恩公高义!我儿泉下有知……”话未说完,已哽咽不能言。原来他这些年遍寻不着,疑心有人盗墓毁尸,今日见此情景,方知世间真有守诺如山的君子。


    此事不久传扬开去。乡里称奇,文人赋诗,都说鲍子都一诺千金,虽荒野无人之际,犹不负死者所托。


    后来有人问鲍子都:“当时荒野无人,十金非小数,你尽可取之,何必如此?”


    鲍子都只道:“人在做,天在看。那书生临终指囊,是托付,不是馈赠。既是托付,岂能负之?”


    世间真正的诚信,从不在众目睽睽下表演,而在无人看见时坚守。那荒野暮色中的一念之善,棺木里原封未动的九枚金饼,比任何言语都更铿锵有力地诠释了“慎独”二字——品德的光辉,终究会穿越时间与尘埃,照亮自己,也照亮世道人心。


    2、杨素


    陈朝将亡那年春天,建康城里的柳絮飞得人心惶惶。太子舍人徐德言推开书斋木窗,望着庭院中正在折梅的妻子,心头像压着块浸水的棉絮。


    他的妻子是陈后主的妹妹乐昌公主,才情容貌冠绝江南。此刻她回过头来,鬓边的步摇在斜阳里晃出细碎的光,嘴角还噙着笑。徐德言忽然觉得这笑容珍贵得让人心疼。


    “你过来。”他轻声唤道。


    公主走近,见他面色凝重,笑意渐渐敛了:“德言,怎么了?”


    徐德言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十指纤纤,原本该一辈子抚琴赏画的手。“时局乱了,建康城……怕是守不久了。”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颤抖,“以你的才貌,若国破,必被送入权贵之家。到那时,你我恐怕……”


    “不会的。”公主急急打断,眼眶却红了。


    “听我说完。”徐德言从案上取过那面她常用的铜镜,镜背铸着并蒂莲纹,镜面光可鉴人,“倘若你我缘分未尽,上天必留相见之日。我们以此为信——”


    “啪”的一声脆响,铜镜在他手中裂成两半。


    公主捂住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徐德言将一半镜子递给她,自己的手指被碎片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每年正月十五,你去都市寻人卖这半面镜子。若我还活着,定会在那日去寻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夫妻二人执镜相望,镜中破碎的容颜相对,恍如预演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三个月后,隋军破城。建康宫阙燃起冲天大火时,徐德言在乱军中与妻子失散。他被人潮裹挟着涌出城门,回头只看见浓烟吞噬了半片天空。


    此后的路,是徐德言从未想象过的艰辛。他扮作书生、货郎、甚至乞儿,一路向北。鞋磨破了,就赤脚走;干粮尽了,便采野果充饥。怀里那半面铜镜始终贴身藏着,睡觉时握在掌心,镜缘磨得光滑温润。


    偶尔在溪边喝水,他会拿出镜子照一照——里面的人瘦削憔悴,只有眼睛里的那点光还亮着,那是正月十五的约定在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此时的乐昌公主,已身在越国公杨素的长安府邸。


    杨素是隋朝开国功臣,位极人臣。他得到这位才色双绝的陈国公主后,确实待她不薄:单独辟了临水的院落,用江南的样式布置,衣食器用皆按宫中规格。可公主总是沉默,对着满池荷花出神时,手里总攥着什么。


    只有贴身侍女知道,夫人枕下藏着半面铜镜,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手指一遍遍抚过破碎的边缘。


    又一个正月十五到了。


    长安东市人潮如织,花灯照得夜空发亮。一个老仆在市集角落摆了个不起眼的摊子,摊上只放着半面铜镜,标价却高得离谱——十两黄金。


    路人纷纷侧目:“破镜子也敢要这个价?”


    老仆垂着眼不说话。这是公主交代的:非高价不足以筛掉闲人,非此日不足以等来故人。


    徐德言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衣衫敝旧,面容沧桑,唯独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清亮如昔。看见那半面镜子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半晌,才哑声问:“这镜子……卖主何在?”


    老仆抬眼打量他:“主家吩咐,只问镜,不问人。”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徐德言从怀中取出另半面镜子,两半残镜在灯下并拢,莲纹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


    老仆的瞳孔猛然收缩。


    半个时辰后,徐德言坐在杨素府外一处僻静厢房里。房门轻响,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是乐昌公主,又不太像从前的乐昌公主了。她消瘦了许多,眼里有他在溪水中见过的、同样的光。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竟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徐德言先开口,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诗,墨迹淋漓:“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公主接过纸笺,手指拂过诗句,眼泪一颗颗砸在墨字上,把“归”字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影。她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只反复念着这二十个字。


    消息终究传到了杨素耳中。


    这位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来到公主院中,见她握着半面镜子靠在窗前,面前摊着那首诗。杨素沉默良久,忽然叹道:“我原以为给你荣华富贵,便能换你真心一笑。今日方知,有些东西是给不了的。”


    他命人请来徐德言。


    两个男人,一个布衣潦倒,一个紫袍玉带,在花厅里相对而坐。杨素看了徐德言许久,忽然笑道:“我读过你的文章,江南徐德言,果然名不虚传。”他拍了拍手,侍女捧上一个锦盒,“物归原主。你们……走吧。”


    徐德言怔住了。


    “我不是成全你们。”杨素起身望向窗外,背影竟有些寥落,“我是成全一段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离开长安那日,春光正好。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共乘一骑,她环着他的腰,怀中两面破镜已经重新熔铸成完整的一轮,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映着彼此不再年轻的容颜,也映着前路漫天的柳絮。


    世间最坚韧的力量,往往藏于最柔软的深情里。一面破镜可以重圆,是因为有人宁愿跋涉千里也不肯背弃约定;一段乱世情缘能够再续,是因为纵使身处富贵荣华,心仍为最初的信诺留着一席之地。这世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无可挽回的破碎,而是明知可能破碎,却依然选择相信完整、并为之坚守的勇气。


    3、郭元振


    长安的太学生郭元振那年十六岁,已经长得像棵青松般挺拔。他与薛稷、赵彦昭同住一院,三人常在槐树下论诗谈文,意气风发。


    这日秋阳正好,邮吏送来一封家书并一只沉甸甸的布囊。郭元振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迹:“吾儿,今托人带钱四十万,供你明年春闱前度日之用。家中一切安好,专心读书便是。”


    布囊倒在案上,铜钱堆成小山。薛稷凑过来看,笑道:“元振兄这下宽裕了,明日可得请我们吃西市的炙羊肉!”赵彦昭则指着钱说:“该去买些好墨,再添件冬衣——听说今年长安的雪会来得早。”


    正说笑间,忽听院门轻响。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一身粗麻丧服已洗得泛白,鬓角斑斑点点都是早生的白发。他站在门口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进门槛,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请问,哪位是郭元振公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元振起身还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


    “小人家中五代先人未葬。”男子开口便是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还有去年过世的兄长……灵柩散在各处,有的停在祠堂,有的暂厝乡野。今岁请风水先生看过,说冬至前必须同时迁葬,否则、否则……”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否则子孙永无宁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叶飘落的窸窣声。


    “只是迁葬五处,人工、棺木、法事,所需甚巨。”男子抬起头,那眼神让人想到被困在井里的兽,“闻听公子今日收到家中寄款,不知、不知可否相济?我愿立字据,三年内必定归还!”


    薛稷轻轻扯了扯郭元振的衣袖。赵彦昭则清咳一声,转向男子:“这位先生,非是我们不愿相助。只是元振这钱是明年应考之用,春闱在即——”


    “全拿去吧。”郭元振忽然说。


    不仅那男子愣住,连薛稷二人都瞪大了眼。四十万钱,堆在案上还带着家中体温的一笔巨款,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郭元振已经蹲下身,将散落的铜钱重新装回布囊,系紧袋口,双手递过去:“葬亲是大礼,耽误不得。钱财可再攒,迁葬吉日错过了,便真如先生所言,永无宁日了。”


    男子颤抖着手接过布囊,忽然扑通跪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抵着青砖地面久久不起。郭元振连忙扶他,触到他肩胛骨瘦得硌手。


    “公子不问问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男子泪流满面。


    “既信你,何必多问。”郭元振微笑,“快些回去办事吧。”


    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薛稷终于忍不住:“元振!你疯了吗?那是你一年的嚼用!春闱的路费、笔墨、冬衣全在里面!”


    赵彦昭也摇头:“即便要帮,给个十万八万已是仁至义尽。哪有人将全部身家给一个陌生人的?”


    郭元振走回槐树下,拾起一片金黄落叶:“你们看他那双眼睛了吗?那不是骗子的眼睛。五代未葬……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心事,压在一个人身上多少年了。”他将叶子对着阳光,“况且他说的对,迁葬是大事,吉日错过了,真会遗憾终生。”


    “那你的春闱呢?”薛稷急道。


    “我还年轻,明年考不成,还有后年。”郭元振将叶子轻轻放在石桌上,“但他的先人等不得了。”


    秋去冬来,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郭元振的日子真正难了起来。他退了原先的屋子,搬到城南更便宜的客舍;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一餐,常常是半个胡饼就着热水咽下;那件旧棉袍的袖口磨破了,他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针脚整齐,只是棉絮已经薄得挡不住寒风。


    薛稷和赵彦昭看不下去,常邀他一起吃饭,故意多点些菜。郭元振总笑着接受,但下次一定会带回些东西——或是帮薛稷抄完难啃的经注,或是替赵彦昭修补祖传的砚台。他不说谢字,只用这样的方式保持着微妙的尊严。


    最冷的那几天,客舍炭火不足,郭元振就跑到国子监的书库去读书。那里有公家的炭盆,更重要的是有看不完的书。守库的老学究最初赶过他几次,后来见他只是安静读书,偶尔还帮忙整理散乱的卷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春闱前一个月,郭元振清点了自己所有的钱——只够买回太原老家的最便宜的车票。他对着那几枚铜钱发了会儿呆,忽然笑起来,去西市买了一包薛稷爱吃的糖栗子,一包赵彦昭常提的龙团茶。


    “你这是做什么?”薛稷看见礼物时愣住了。


    “明日我就回太原了。”郭元振神色平静,“今年考不成,不如早些回家温书,也省些开销。”


    赵彦昭急道:“路费我们可凑——”


    “已经决定了。”郭元振打断他,笑容依旧,“你们好好考,中了进士,记得写信告诉我琼林宴是什么样子。”


    送别那日,天空飘着细雪。郭元振背着简单的行囊,青布袍洗得发白,但在雪中走得脊背挺直。薛稷和赵彦昭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你们说……”薛稷忽然开口,“那人会还钱吗?”


    赵彦昭望着茫茫雪野,许久才说:“还或不还,元振大概都不在意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的车辙足迹。


    真正的善良,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而是在看见他人深陷困境时,本能地伸出援手——哪怕那意味着自己要走一段更艰难的路。郭元振的选择或许让他在世俗意义上“失败”了,但他守护了比功名更珍贵的东西:一个人的尊严,一个家族的安宁,以及内心那份不为得失所动的光。这世上最厚重的善意,往往就藏在这种看似“不划算”的给予里,它不声张,不计较,却能在时光深处,照亮比眼前远得多的路。


    4、敬昭道


    延和元年的秋天,长安大理寺的廨房里弥漫着墨香和隐约的不安。评事敬昭道放下手中的赦文抄本,指尖在“见禁囚徒,咸赦除之”那一行字上轻轻叩着。窗外梧桐正黄,他却无心赏秋——沂州那桩谋反案牵扯出的四百多个“诖误”之人,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人,不过是反者的远亲、邻人、甚至只是打过照面的商贩,如今都要被流放司农寺为奴。案卷里夹着一份名单,敬昭道看见“张氏,年六十二,卖浆为生”“李童儿,年十四,父早亡”这样的字句时,眉头越锁越紧。


    “昭道,还在看那个案子?”同僚凑过来,压低声音,“上头的意思很明白,谋反大案,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可赦文明明白白写着——”敬昭道刚要争辩,就被打断了。


    “赦的是监禁囚徒!那些人已经判了流刑,不在此列!”同僚摇头,“你别犯傻。”


    但敬昭道还是站了起来,捧着案卷径直走向大理卿的值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挑战的不仅是惯例,更是执政宰相那道无形的旨意。


    三日后,政事堂的质问果然来了。


    大理卿脸色发白地领着敬昭道走进那间肃穆的厅堂时,几位执政官员已端坐堂上。主位的那位宰辅没有抬眼,声音平缓却带着刀锋:“大理寺好大的胆子,连谋反案的家口都敢放?”


    满堂寂静。大理卿的额头渗出细汗。


    “是下官的主意。”敬昭道上前一步,声音清朗。


    宰辅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不合规矩的器物:“哦?依据何在?”


    “依据在此次大赦的赦文。”敬昭道从袖中取出文书,一字一句念道,“‘见禁囚徒,咸赦除之’。沂州那四百余人,此刻仍系在州狱,尚未押解上路。既仍在狱中,便是‘见禁’;既是‘见禁’,便在赦免之列。”


    “强词夺理!”旁座一位官员拍案而起,“判了流刑便是罪人,与是否在押何干?”


    敬昭道转过身,面向那位官员:“敢问,若有一人被判斩决,但刽子手的刀尚未落下,此时赦令到,此人该不该赦?”


    “这……”


    “若按诸公之理,既已判决,便不该赦。”敬昭道环视堂上,“可历朝历代,刑场上传赦令、刀下留人之事,难道还少吗?”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宰辅抬手止住喧哗,盯着敬昭道:“你只说,州狱那些人与谋反者是何关系?”


    “卷宗记载,多是五服外的远亲、邻里、贸易往来之人。”敬昭道翻开案卷,“此人张氏,六十二岁,在反者宅外街角卖浆三年,因常收铜钱三文、给浆四勺,被列为‘资助逆党’——三文钱多给一勺浆,这便是资助谋反?”


    又翻一页:“李童儿,十四岁,其父生前与反者同乡。因反者去年清明曾给这孩子十文钱买饼,便成‘受逆党馈赠’。”他合上卷宗,声音里压着情绪,“如此罗织,四百人中,真正与谋反有涉者,不过十数人。其余皆是‘诖误’——诖者,欺也;误者,错也。朝廷大赦,不正是要赦免这些被欺瞒、被牵错的百姓吗?”


    这场辩论从巳时持续到申时。敬昭道像块立在激流中的石头,任凭什么“国法森严”“以儆效尤”的道理冲过来,他只咬定“见禁囚徒”四字和那一卷赦文。说到第五轮时,连最初发怒的官员都沉默了。


    最后,宰辅缓缓起身:“那就依赦文办吧。”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敬昭道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四百多人获释那日,敬昭道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廨房里,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哭声——那是重获生机的恸哭。同僚进来,神色复杂:“你赢了。但昭道,今日你驳了执政的面子,来日……”


    “来日的事,来日再说。”敬昭道磨着墨,准备写今日的判词,“今日该做的事,不能等到来日。”


    三个月后,敬昭道升任监察御史,出使巴渝。


    正是深秋,舟行至巴陵地段,江面突然变窄,乱石如獠牙般从水中探出。船夫紧张地撑着篙,说这叫“鬼见愁”,今年已吞了十几条性命。夜里泊在万年驿,敬昭道睡得不安稳,恍惚间看见十个浑身湿透的军士站在床前,为首的那个嘴唇发紫,喃喃道:“冷……江底好冷……”


    敬昭道惊醒,满身冷汗。窗外月色凄清,江涛声隐隐传来。


    天刚亮,他就唤来驿吏:“附近可曾有军士溺亡?”


    驿吏脸色一变:“御史如何得知?上月确有夔州征调的十名军士,在此渡滩时翻船溺死。尸体……尸体都没捞上来。”


    敬昭道怔住了,梦里那些苍白的脸、湿漉漉的战袍、还有那句“江底好冷”,原来不是幻觉。


    “为何不捞?”


    “水太急,漩涡连着漩涡,善水者也怕。”驿吏低声道,“况且是征人,籍贯散在各处,无人主持后事,也就……”


    敬昭道走到江边。晨雾中的“鬼见愁”白浪翻涌,像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他仿佛看见那些年轻的军士——或许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在冰冷的江水里沉浮,最终沉入黑暗的江底,连个坟冢都没有。


    “贴告示。”他转身对随从说,“重金招募善游者,打捞遗体。再发文附近各县,备十口棺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从迟疑:“御史,这非我们此行公务,且费用……”


    “我做监察御史,”敬昭道望着江水,一字一句道,“监察的不只是官员行止,还有这世间该有而未有的公道。战死沙场是马革裹尸,淹死在这滩涂,连尸骨都无人收——这是什么道理?”


    重赏之下,三个老渔夫接下了这玩命的活。他们在腰上系了粗绳,在惊涛骇浪里潜下去又浮上来,一次又一次。敬昭道一直站在岸边,秋风吹动他的官袍。第二天黄昏,最后一具遗体被捞起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血色。


    十口薄棺整齐地排在江边。敬昭道亲自酹酒,一碗一碗洒在地上。酒渗进泥土时,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有的是驿站的役夫,有的是过往的客商,他们或许想起了自己远方征戍的亲人。


    “查清籍贯,送他们还乡。”敬昭道对县吏吩咐,“所需费用,从我俸禄里支取。若不够,我写家信来补。”


    消息像长了翅膀。此后行程中,每到一处,都有征人模样的汉子在路边等候,远远看见御史的仪仗,便深深作揖,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敬昭道每次都停下马,还一个礼。


    随从轻声说:“自从捞尸之事传开,沿途百姓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敬昭道望着远处青山:“他们看的不是我,是那份他们盼了很久的‘本该如此’。军士为国戍边,活着时领粮饷,死了便该有棺椁还乡——这本该是最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真正的道义,往往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对一个个具体生命的尊重中。敬昭道坚守的,从来不是标新立异的勇气,而是那份最本真的“不忍”——不忍见无辜者受牵连,不忍见亡魂无归处。官袍上的獬豸图腾,象征的不仅是明辨是非的智慧,更是那份敢于在僵硬的律条与温热的人心之间,选择后者的良知。这世间最好的政令,永远是那些能让最微弱的哭声被听见、最卑微的死亡被尊重的决定。


    5、狄仁杰


    太原府的秋天来得急,几场雨过后,法曹参军廨房外的老槐树就落了一半叶子。狄仁杰伏在案前整理卷宗时,听见对面郑崇资的方向,第三次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郑崇资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那份新到的公文捏得边角都卷了——那公文用的是加急的黄麻纸,狄仁杰上午经过掌书记的案头时瞥见过,是朝廷要选派干员出使安西的调令。


    “崇资兄,”狄仁杰搁下笔,“身子不适?”


    郑崇资像被惊醒似的,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个笑:“无妨,昨日受了些风寒。”可那笑容还没展开就散了,眼神又飘回公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狄仁杰没再问,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宗。可心里那点疑虑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氤氲开来。郑崇资这人他是知道的:办事严谨,性情敦厚,家里有位年过七旬的老母亲,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上月同僚们小聚时,郑崇资还提起母亲入秋后咳疾加重,夜里常需起身伺候汤药。


    散值时雨又下了起来。狄仁杰收拾好东西,见郑崇资还坐着不动,便走过去:“一道走?”


    两人共撑一把伞,穿过府衙湿漉漉的青石院坝。走到二门时,郑崇资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檐角成串落下的雨帘,喃喃道:“怀英,若是有桩差事……非去不可,但又实在不能去,该如何是好?”


    狄仁杰心头一动:“可是为安西使团的事?”


    郑崇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令堂的病……”


    “前日请郎中看了,说是旧疾引动新邪,需好生将养,切忌忧思。”郑崇资的声音被雨声打得零碎,“可郎中不知道……我这做儿子的,可能要让老人家忧思至极了。”


    原来那公文正是调郑崇资随使团出使安西的任命。这一去,至少两年;路途迢迢,要过河西走廊,穿大漠,抵西域;其间风沙、盗匪、水土,皆是难关。


    “我和长史求过了。”郑崇资苦笑,“说母亲病重,恳请换人。可长史说,此行事关边贸要务,指名要精通刑名、通晓胡语的干员……府里符合条件的,只我一人。”


    雨越下越急。狄仁杰看着同僚紧锁的眉头,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的事。那日衙门封印早,他因一桩案子的收尾耽搁了时辰,出来时天已擦黑。路过郑家那条巷子,正看见郑崇资搀着母亲在门口张望——老妇人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手里还捧着个手炉,一见他儿子身影出现在巷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亮起来,像个等到了糖人的孩子。


    当时郑崇资不好意思地解释:“家母定要在此等我,说冬至夜要一家人齐齐整整。”


    那画面此刻在狄仁杰脑中异常清晰。


    第二天清晨,狄仁杰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衙门。他没有进自己的廨房,而是径直去了长史的值房。


    长史正在用早膳,见狄仁杰来,有些意外:“怀英?这么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下官为安西使团人选而来。”狄仁杰施了一礼,开门见山,“郑崇资母亲病重,大人是知道的。此去安西路途艰险,往返至少两年。让一个病弱的老母独守空宅,日夜悬心,恐非仁政所宜。”


    长史放下粥碗,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使团急需精通律法、能处理边贸纠纷的人才,郑崇资是最合适的。再者,这是朝廷的调令……”


    “下官愿代郑崇资前往。”狄仁杰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值房里静了下来。长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怀英,你可知安西是什么地方?七月流火,三月飞沙,胡商狡黠,边将骄横。且这一去,你的考绩、升迁都要耽搁。”


    “下官知道。”


    “你家中也有高堂……”


    “家父身体尚健,家母有二弟、三弟在膝前尽孝。”狄仁杰抬头,目光澄澈,“而郑崇资是独子。太夫人病势沉疴,若儿子远行万里,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长史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你与郑崇资交情很深?”


    “同僚之谊,尽此而已。”狄仁杰顿了顿,“只是前日路过郑家,听见院内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咳了一炷香的时间。想起《礼记》有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若因一纸调令,让一位风烛残年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甚至……那便违背了圣人教化的本意。”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狄仁杰青色的官袍上。他才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书生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沉稳得像经年的古井。


    长史沉默良久,终于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我会上书陈情,只是朝廷是否准允,尚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狄仁杰深揖倒地。


    消息传到郑崇资耳中时,他正在廨房整理出使要用的文书。手一抖,墨笔在卷宗上拖出长长一道污迹。他跌跌撞撞冲进狄仁杰的值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怀英,你、你何至于此……这原是我的差事……”


    狄仁杰扶住他手臂,按着他坐下:“崇资兄,我年轻,无家室之累,正该多历练。安西虽远,却是男儿建功之地。你在家好好侍奉太夫人,待她康复,再报效朝廷不迟。”


    “可这一去风险重重……”


    “子曰:‘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狄仁杰微笑,“我读圣贤书这些年,总不能只写在考卷上。”


    三日后,批复发下:准狄仁杰代郑崇资出使。


    出发那日,郑崇资搀着母亲来送行。老妇人穿着崭新的秋衣,气色竟比前些日好了许多,她拉着狄仁杰的手,泪光闪闪:“狄参军,老身……老身不知说什么好……”


    “太夫人保重身体,便是最好的。”狄仁杰躬身回礼,又转向郑崇资,“兄台安心尽孝,待我归来,还要向兄请教刑名疑难。”


    驼铃响起时,狄仁杰翻身上马。秋风掠过太原城外的原野,草木已见枯黄。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池的轮廓,轻轻一抖缰绳,汇入使团的队伍。


    郑崇资扶着母亲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老妇人忽然轻声说:“儿啊,这位狄参军……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母亲为何如此说?”


    “能体恤他人至亲之痛的人,心中自有大天地。”老妇人望着远方,“这世道,聪明人常见,仁厚人难寻啊。”


    西风卷起尘土,模糊了远行者的背影。而那句“仁厚人难寻”,随着风声,飘得很远,很远。


    真正的仁德,并非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于细微处见真章的选择。狄仁杰这一代,看似只是同僚间的寻常情谊,实则映照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千年古训。在这世间,聪明才干或许能让人走得快,但唯有推己及人的仁心,才能让人走得远、走得稳。那匹西出阳关的骏马,驮着的不仅是一位年轻官员的前程,更是一颗懂得在他人困境前驻足、并愿意躬身托举的温暖灵魂——这,才是穿越宦海浮沉、岁月长河最不可摧折的力量。


    6、吴保安


    大唐盛景,幅员万里,四海咸服。然边陲之地,偶有烽烟燃起,南蛮诸部,时或作乱,扰我民生,乱我疆土。就在这样一个风云激荡的年月里,河北衡水出了两位义士,一位名唤吴保安,字永固,彼时正屈居遂州方义尉之职,官卑职小,却心怀丘壑;另一位名唤郭仲翔,乃是当朝宰相郭元振的从侄,饱读诗书,胸藏韬略,正是年少意气、欲展宏图的年纪。


    郭仲翔出身名门,又得叔父郭元振的悉心栽培,学问品行皆是上上之选,郭元振看着侄儿长大,见他才学日益精进,心中早有打算,盼着能为他铺就一条光明仕途,让他凭一身才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这年秋,南蛮部落骤然起兵,烧杀抢掠,边陲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消息传至长安,朝堂震动,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诏,命李蒙为姚州都督,统领大军,星夜兼程,赶赴南蛮平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蒙与郭元振素有交情,此番挂帅出征,临行前特意登门拜访,一来辞行,二来也想听听这位当朝宰辅的提点。郭元振见李蒙登门,心中一动,连忙唤来郭仲翔,引至李蒙面前,抚着仲翔的肩头,对李蒙恳切言道:“李将军,此乃我兄长遗孤郭仲翔。他自幼苦读,满腹经纶,只是如今尚未出仕,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将军此番出征,若能扫平蛮夷,建功立业,我在朝中,自会为他引荐,也好让他得个微末官职,领一份薄俸,历练历练。”


    李蒙素来敬重郭元振的为人,又见郭仲翔眉目清朗,气度不凡,料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当下便慨然应允:“宰辅放心,仲翔贤侄这般人才,随军出征,定能有所作为。此番南下,我便任命他为军中判官,将军务之事托付于他。”


    郭仲翔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将军提携,仲翔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将军与叔父厚望。”


    数日之后,大军浩荡启程,烟尘蔽日,鼓角喧天。郭仲翔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前路漫漫,心中满是豪情壮志。他知道,这是他建功立业的第一步,他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闯出一番名堂。


    大军一路跋山涉水,行至蜀地时,暂作休整。吴保安在遂州听闻郭仲翔随军出征,担任判官的消息,心中激动不已。他与郭仲翔虽是同乡,却素未谋面,只是早闻其名,知他是郭宰相的贤侄,才华横溢,品行端正,心中早已生出仰慕之情。如今得知仲翔随军出征,身负重任,吴保安思忖再三,铺纸研墨,写下一封书信,差人快马加鞭,送至郭仲翔军中。


    信中写道:“永固顿首,致书于仲翔贤侄麾下。吾与贤侄,同籍河北,虽素未谋面,然贤侄之名,如雷贯耳。贤侄乃国相之侄,栋梁之材,今得李将军赏识,委以军中判官之职,掌军务之重,此乃天赐良机。李将军文武双全,此番受命专征,亲率大军,平定小寇,以将军之英勇,加之贤侄之才干,此番出征,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建功立业,不过旦夕之间。永固自幼嗜学,寒窗苦读数十载,专研经史,只可惜资质平庸,不及贤侄万分之一,如今只做得一个方义尉,官微职小,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今闻贤侄随军出征,英姿勃发,心中不胜艳羡。若贤侄不弃,他日凯旋,还望提携一二,永固感激不尽。”


    郭仲翔收到吴保安的书信,展卷细读,见字里行间满是赤诚,心中亦是感动。他虽与吴保安素昧平生,却从这封信中,读出了对方的坦荡与执着。当下便想回信一封,只是军中事务繁忙,一时竟抽不出空,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全心投入到军务之中。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蒙率领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数座城池,军中上下,皆是意气风发,只道平叛之事,易如反掌。可南蛮部落,常年盘踞边陲,熟悉地形,又善使游击之术,李蒙连胜数场之后,渐生轻敌之心,不顾麾下将领劝阻,执意孤军深入,追剿蛮兵残部。


    这一去,便踏入了南蛮设下的天罗地网。


    蛮兵在一处峡谷之中,设下埋伏,待唐军进入峡谷,便擂鼓呐喊,滚石檑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唐军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将士们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死伤无数。李蒙身先士卒,奋力拼杀,怎奈寡不敌众,最终力竭战死。


    郭仲翔见大军溃败,主帅阵亡,肝胆欲裂,他手持佩剑,率领残部,左冲右突,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可蛮兵层层围困,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他如何拼杀,都难以突围。激战之中,郭仲翔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戎装,最终力竭被俘。


    唐军大败的消息传至长安,朝野震动。郭元振得知侄儿被俘,悲痛欲绝,却又鞭长莫及,只能终日扼腕叹息。


    而郭仲翔被俘之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蛮人见他是唐军判官,身份不凡,便想让他投降,为蛮人效力。郭仲翔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宁死不降,对着蛮人头领破口大骂,怒斥他们背信弃义,侵扰大唐疆土。


    蛮人头领被骂得恼羞成怒,见他不肯投降,便将他贬为奴隶,发配到海边牧羊。


    从此,郭仲翔便过上了苏武牧羊般的日子。


    海边荒无人烟,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每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要赶着羊群出门,顶着烈日,冒着寒风,直到日落西山,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简陋的茅屋。蛮人给的食物少得可怜,常常是一碗糙米饭,几片野菜,有时甚至连这些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冬天寒风刺骨,冻得他瑟瑟发抖;夏天烈日炎炎,晒得他皮开肉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郭仲翔的肌肤被风沙吹打得粗糙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曾经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变得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北方,泪如雨下。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叔父,想起了家中的父母,想起了那繁华的长安城,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抱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苍天啊,我郭仲翔何时才能重返故土,报仇雪恨?”他常常对着大海嘶吼,声音嘶哑,却只有海浪的回声在耳边回荡。


    他在蛮地一待就是数年,尝尽了人间疾苦。他见过同伴因不堪折磨而死去,见过蛮人的残暴与冷酷,也见过一些善良的蛮人,偷偷给他送些食物。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却又残存着一丝希望。他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救他,会有人记得他这个被困在蛮地的大唐判官。


    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冬日,郭仲翔正蜷缩在茅屋中,瑟瑟发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蛮人来催他牧羊,心中一阵绝望,却还是挣扎着起身。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汉人打扮的信使,手中拿着一封信,递到郭仲翔面前:“郭判官,这是遂州方义尉吴保安吴大人托我给你带来的信。”


    郭仲翔听到“吴保安”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数年前收到的那封书信。他颤抖着接过信,手指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几乎连信纸都握不住。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信中,吴保安诉说了自己得知唐军大败、郭仲翔被俘的消息后的悲痛与焦急,他写道:“贤侄身陷蛮夷,永固心如刀绞。闻贤侄宁死不降,牧羊海边,其志堪比苏武,其节可昭日月。永固虽与贤侄素未谋面,然同乡之谊,仰慕之情,早已深埋心中。贤侄在蛮地受苦,永固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永固官卑职小,囊中羞涩,有心无力,只能日夜祈祷,盼贤侄早日脱离苦海。”


    郭仲翔读完信,已是泣不成声。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竟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同乡,给他寄来了一封书信,带来了一丝暖意。他擦干眼泪,连忙研墨铺纸,写下一封回信,将自己在蛮地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保安。


    他在信中写道:“永固贤兄台鉴。仲翔不幸兵败被俘,沦为蛮奴,牧羊海边,受尽苦楚。肌肤毁剔,血泪满地,生人至艰,吾身尽受。吾乃中华世族,如今却成了绝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常常忽忽发狂,腷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之人见我这般模样,尚且为之伤愍,何况贤兄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吾与贤兄,虽未披款,然乡思先达,风味相亲,想睹光仪,不离梦寐。昨日蒙贤兄枉问,承间便言,感激涕零。李将军素知贤兄才名,当年若贤兄能早一步投身麾下,同为幕府,今日流落绝域之人,又岂止我一人?如今吾身陷囹圄,力屈计穷,然蛮俗有规,许亲族往赎。只是吾家道中落,叔父远在长安,亦是鞭长莫及,不知贤兄能否施以援手?仲翔若能重返故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信使带着郭仲翔的回信,日夜兼程,赶回遂州,将信交到了吴保安手中。吴保安读完信,只觉得心如刀割,他看着信中那些字字泣血的描述,仿佛看到了郭仲翔在蛮地受苦的模样。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救郭仲翔出来。


    可赎金数目巨大,对于官卑职小、家境贫寒的吴保安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思来想去,决定辞官,变卖家中所有的田产和财物。消息传开,亲友们纷纷前来劝阻:“永固,你这又是何苦?郭仲翔与你素未谋面,你何苦为了他,丢了官职,散尽家财?”


    吴保安摇摇头,神色坚定:“仲翔贤侄,乃是忠义之士,如今身陷囹圄,我若坐视不理,于心何安?同乡之谊,道义所在,纵使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辞。”


    亲友们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叹息而去。


    吴保安变卖了所有家产,凑了一笔银子,可离所需的赎金,还差得远。他没有放弃,又踏上了借贷之路。他走遍了遂州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敲门,诉说郭仲翔的遭遇,乞求大家施以援手。起初,许多人都以为他是骗子,闭门不见,甚至恶语相向。可吴保安毫不气馁,依旧日复一日地奔走,他的赤诚与执着,终于打动了一些善良之人,纷纷解囊相助。


    数年之间,吴保安为了凑齐赎金,走遍了蜀地的山山水水,头发熬白了,背也驼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县尉,如今变得憔悴不堪。可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救郭仲翔出来。


    终于,在数年之后,吴保安凑齐了赎金。他带着这笔来之不易的银子,踏上了前往南蛮的路。一路之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终于抵达了蛮地。


    他找到蛮人头领,说明了来意,将赎金奉上。蛮人头领见他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竟如此费心费力,心中也是敬佩,当下便应允了,命人将郭仲翔带来。


    当郭仲翔见到吴保安的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男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风霜,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信中那个方义尉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赤诚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贤兄……”郭仲翔哽咽着,跪倒在地,对着吴保安磕了三个响头,“若非贤兄,仲翔此生,恐怕只能老死蛮地了。此恩此德,仲翔没齿难忘。”


    吴保安连忙扶起他,眼眶泛红:“贤侄快快请起,你我同乡,理当如此。如今你我能在此相见,已是万幸。”


    蛮人头领见二人如此情深义重,心中亦是感动。他的小女儿,年方十五,聪慧善良,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对吴保安说道:“先生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雅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


    原来,蛮人头领本想收下吴保安带来的九个仆役作为谢礼,可他的小女儿却被吴保安的义举打动,执意只收一个,其余的尽数退还。


    吴保安闻言,感激涕零,对着少女深深作揖:“多谢姑娘美意,永固感激不尽。”


    随后,吴保安又为郭仲翔准备了丰厚的资粮和盘缠,二人辞别了蛮人头领和少女,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


    一路上,二人相携而行,日夜兼程。郭仲翔望着身旁的吴保安,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同乡,倾尽全力救出苦海。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历经数月的跋涉,二人终于回到了中原。郭仲翔望着熟悉的山川河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阔别故土,已有十五年之久。


    回到家乡后,郭仲翔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长安,拜见叔父郭元振。郭元振见到侄儿平安归来,老泪纵横,当他听闻吴保安的义举后,更是对吴保安赞不绝口,当即上奏朝廷,为吴保安请功。


    朝廷感念吴保安的忠义之举,下诏任命他为眉州彭山丞。吴保安接旨后,带着妻子,前往彭山赴任。


    而郭仲翔也因当年随军出征的功绩,被授予蔚州录事参军之职。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远在家乡的父母接到任上,悉心奉养。两年之后,他又因政绩卓着,被擢升为代州户曹参军。


    任满之后,郭仲翔的母亲不幸病逝,他辞官回乡,为母亲守孝。守孝期满,郭仲翔心中惦记着吴保安的恩情,对家人说道:“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


    说罢,他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彭山的路。他要去报答吴保安的大恩,要与这位救命恩人,好好相聚。


    可当他抵达彭山时,听到的却是一个噩耗:吴保安任满之后,因贫病交加,无力返乡,早已和妻子一同客死他乡,灵柩暂时停放在当地的寺庙之中。


    郭仲翔如遭雷击,踉跄着跑到寺庙,看到那两具简陋的灵柩,顿时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引得寺中僧人纷纷侧目。


    他在寺庙中守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哭得昏天黑地。之后,他按照当地的习俗,为吴保安夫妇制作了丧服,手持哭丧棒,从彭山县城一路徒跣,哭着往返于寺庙与县城之间,以尽哀思。


    待到出殡之日,郭仲翔亲自为吴保安夫妇抬棺,他请来工匠,将吴保安夫妇的骸骨小心取出,每一节骨头,都用墨汁仔细标记,生怕有所错乱。他要将吴保安夫妇的骸骨,带回河北老家,好生安葬,让他们叶落归根。


    一路上,郭仲翔亲自扶棺,风餐露宿,不辞辛劳。回到河北老家后,他为吴保安夫妇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按照王侯将相的规格,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之上,郭仲翔身着孝服,跪在墓前,痛哭流涕:“吴公,您的大恩,仲翔此生无以为报。此后,仲翔定会为您守墓,逢年过节,定会前来祭拜。您的恩德,仲翔将永世铭记,代代相传。”


    前来参加葬礼的百姓,听闻了吴保安与郭仲翔的故事,无不感动落泪。他们都说,这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此等忠义之交,这份情谊,足以感天动地,流传千古。


    郭仲翔后来官至刺史,他一生清正廉洁,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而他与吴保安的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了一段千古佳话。


    素未谋面的同乡之谊,能化作倾家荡产的义举;身陷囹圄的落魄之躯,亦藏着矢志不渝的忠肝义胆。吴保安与郭仲翔的故事,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人性深处的善良与赤诚。它告诉我们,道义不分贵贱,恩情无关远近,只要心存善念,恪守忠义,便足以跨越山海,感天动地,在岁月长河中,书写出不朽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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