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廉俭一
作品:《太平广记白话故事》 1、郁林石、竹箸与黄金
——三个关于品格的古老故事
一、陆绩的“压舱石”
吴国郁林郡太守陆绩任期届满,乘船渡海还乡。旁人离任,船舱里总塞满金银宝货,他的船却轻飘飘的,吃水极浅。海浪稍大些,船便颠簸得厉害。
“大人,这样行不得海路。”船夫望着空荡荡的船舱直摇头。
陆绩望了望岸边的山崖:“那就取些石头来压舱。”
属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郡守为官数载,总有些私人物件,不妨……”
“我私人物件都在身上了。”陆绩拍拍简单的行囊。
于是,几块巨大的山石被搬上船,沉沉地压在舱底。船终于稳了,缓缓驶离郁林海岸。岸上送行的百姓望着那艘载满石头的船,先是诧异,随后纷纷躬身行礼。
风浪途中,同行的商船遭遇颠簸,船上贵重箱笼滚落散开,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散落甲板。商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见陆绩的船稳如山岳,忍不住喊道:“陆大人运的是什么宝贝,这般沉稳?”
陆绩立在船头,海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袍:“是郁林的石头。”
商人怔了怔,随即肃然,长揖到地。
后来,这些石头被运回陆绩故乡,安置在院中。乡人得知来历,都称其为“郁林石”。石头沉默地躺在那里,雨水冲刷出清晰的纹路——那纹路不像珍宝的光芒耀眼,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质感。
许多年后,陆家子孙指着石头对孩子们说:“看见了吗?最稳的船,不需要金银压舱。”
升官卸任之际,人常掂量带走什么。有人带走财宝,有人带走名声,而真正沉重的、能让生命之舟安稳航行的,往往是那些看似无用之物——比如一颗不曾虚浮的良心。
二、齐明帝的竹筷子
齐明帝设宴,菜色简单。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忽然看向卫尉应昭光:“爱卿可知,朕为何用竹筷?”
满席寂静。大臣们揣测:是国库空虚?是提倡节俭?还是别有深意?
应昭光沉吟片刻,声音清晰:“昔年夏禹衣食粗简,天下传为美德;商纣使用象牙筷,奢靡之始,智者视为警示。今日陛下用竹筷,非为节俭,实为归返质朴之本。太平盛世,不需金玉装点,一双竹筷足见真心。”
明帝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感慨。
其实数月前,宫中库府呈上新制的金镶玉筷,明帝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撤下。他记得年少时随先帝北巡,见灾民以树枝为筷,分食一碗稀粥。那双“树枝筷”在他心里插了很多年。
宴后,有近侍低声问:“卫尉大人今日所言,可是陛下本意?”
应昭光望向宫墙外的夜空:“你说,是筷子选择了手,还是手选择了筷子?奢靡时,金筷也觉得轻浮;清平时,竹筷也觉厚重。重要的从来不是筷子,是拿起筷子的那个人,和他眼前这片需要用心打理的江山。”
从此,宫中宴饮多用竹木器皿。初时有人私下议论寒酸,渐渐地,却成为一种默契的尊荣——仿佛能用竹筷从容吃饭的人,才真有底气。
外在的器物总会说话。金玉说的可能是浮华,竹木说的可能是本真。而真正有分量的人,不需要器物替自己说话,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是最好的语言。
三、甄彬的黄金考验
荆州长沙西库,一个寻常的赎当日子。甄彬将钱递进窗口,赎回去年典当的一束苎麻。
库房道人取出苎麻束时,觉得重量有些异常。甄彬回到住处打开,发现麻束里裹着五两黄金,用一方手帕包得整齐。
友人见状喜道:“天赐之财!正好可解你眼下困境。”
甄彬确实不宽裕。但他仔细把手帕重新包好:“这不是我的。”
他当即返回西库。道人见他回来,疑惑地接过那包黄金,突然“啊呀”一声,脸色都变了:“半月前有位香客急用钱,以此金质押,匆忙间竟忘记录在案!小僧这些日寝食难安,不知如何交代……”
道人抽出一半金子酬谢,甄彬退回;又添至三分之二,甄彬仍摇头。反复十余次,道人眼圈微红:“施主可知,这黄金本是试探?”
原来那香客是位退隐官员,故意用此法试探人心。道人叹道:“他说若有人归还,便是真君子。只是没想到,真有人面对黄金而不动心。”
甄彬只是笑笑,扛起那束苎麻告辞。夕阳把他背着麻束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跟在身后摇头:“五两黄金够你舒坦好些年了。”
“是啊。”甄彬抹了把汗,“可那样的话,往后每个太阳下山时,我都不敢看自己的影子了——怕它比现在短上一截。”
人生路上,我们会意外拾获许多东西:财富、机遇、便利。但最难拾获的,是在无人注视时,依然选择把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幸运”安然归还的清醒。因为人格的高度,从不在于我们得到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拒绝了什么。
三个故事,相隔百年,却在历史长河里遥相呼应:陆绩用石头压舱,齐明帝用竹筷吃饭,甄彬将黄金归还。他们守护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那种比财富更重、比形式更真、比意外之财更珍贵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东西没有形状,却能让船稳、让宴安、让夜梦踏实。它平凡如石、朴素如竹、沉默如金,却是人一生最硬的底气。
当世人都忙着往生命里装载时,或许我们偶尔该问问自己:我的“船舱”里,有没有一块这样的“压舱石”?
2、崔光、长孙道生与唐玄宗
——三种品格的重量
一、崔光的两匹绢
北魏迁都洛阳后,国库丰盈到了惊人的地步。走廊屋檐下,成匹的绢帛堆积如山,连清点都成了难事。胡太后看着满院的财富,忽然下了道有趣的旨意:开放库房,准许百官随意取绢,能拿多少便赐多少。
消息传出,朝堂沸腾。
那日清晨,库房前的景象堪称奇观。文武百官各显神通——有人推来板车,有人唤来家仆,有人甚至准备了特制的宽大布袋。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绢帛被一捆捆扛走,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章武王元融和陈留侯李崇最为抢眼。这两人身强体壮,对视一眼便较上了劲。元融先扛起八匹,李崇不甘示弱摞上十匹。沉重的绢帛压弯了腰,他们却不肯停手,继续往上叠加,直到绢垛高过人头。
“让开!让开!”元融涨红着脸迈步,刚走出七八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同时,旁边的李崇也晃了晃。两人如倒塌的土墙般先后栽倒,绢匹散落一地,狼狈不堪。最糟的是,元融的脚踝扭伤了,疼得龇牙咧嘴。
胡太后在高处看着,轻轻摇头:“贪多嚼不烂。罢了,他们的绢,收回来吧。”
在一片窃笑声中,两人空手而回。
这时,侍中崔光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这位素来清瘦的文官,只从绢衫中抽出两匹,稳稳夹在臂弯,转身便要离开。
“崔侍中,”太后叫住他,“人人都尽力多取,为何你只拿两匹?”
崔光转过身,举起自己修长的双手,微笑道:“臣只有两只手,能拿稳两匹已足够了。再多,便是负担。”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官袍上,那两匹绢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妥帖。
朝臣们安静下来。方才那些扛着沉重绢帛的身影,忽然显得有些可笑。
后来有人问崔光:“当日若多唤几个仆役,岂不能多得数倍?”
崔光正在整理书卷,头也不抬:“太后赏的是心意,不是买卖。心意到了,两匹恰好;贪念起了,万匹也嫌少。”他拍了拍那两匹绢——一匹给老母做了冬衣,一匹换了粮食接济了城门边的饥民。
人这一生,真正能“拿稳”的东西从来有限。双手能承载的,是恰到好处的拥有;贪心想要的,往往成为压垮自己的重负。懂得自己双手容量的人,才是真正的富足。
二、长孙道生的破宅子
司空长孙道生的府邸,在洛阳权贵聚集的街巷里显得格格不入。围墙是土夯的,已有裂缝;门扉吱呀作响;屋瓦残缺处用茅草填补。若非门口那方简单的官牌,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当朝三公的居所。
儿子长孙稚实在看不过去。那年父亲外出镇守边关,他雇来工匠,将老宅仔细修葺:土墙换上青砖,漏屋补上新瓦,厅堂铺上地砖,又添了几间敞亮的厢房。虽不算豪华,总算有了朝廷重臣府邸的模样。
半年后,长孙道生归来。马车在巷口停下,他望着陌生的门庭,眉头越皱越紧。推门进去,看着粉刷一新的墙壁、光洁的地面,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谁的主意?”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闻讯赶来的长孙稚心头一紧。
“父亲,您位列三公,住处太过简陋,实在有失体面……”
“体面?”长孙道生打断儿子,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是宅子里唯一没变的景物。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沉默良久。
傍晚,他把家人召集到略显空旷的新厅堂。油灯的光晕里,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缓缓开口:“当年霍去病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柔然骑兵还在漠北游荡,边境百姓枕戈待旦,我堂堂司空,却在这里享受华屋?”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以为这是孝顺,实则让我寝食难安。”
次日,长孙道生上朝后,长孙稚红着眼眶指挥仆人:新砖墙保留,但刷上朴素的灰泥;地砖撬起,换回原来的夯土;添置的家具大多送去了城外的学堂。宅子恢复了原本的简朴,只是修缮得更加牢固。
同僚来访,见宅院依旧朴素,不禁感慨:“司空这是学晏婴啊。”
长孙道生摆摆手:“晏婴是贤相,我不敢比。只是常想,屋子遮风挡雨便够了。多余的每一分华丽,都像是从前线将士碗里分走的羹汤,咽不下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长孙道生把节省下的俸禄换成棉衣,送往戍边将士手中。收到棉衣的士兵不知道,这些温暖,是从一座“该有而未有的华美府邸”里生长出来的。
居住的空间可以简陋,精神的宅院必须宽广。真正的体面不在门庭高低,而在于抬头望见边关月色时,能否问心无愧地说:我这里的温暖,没有偷走别人抵御风寒的那堆篝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唐玄宗的镜子
(根据《太平广记》相关记载及历史背景创作)
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日久,渐生倦怠。那个曾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的英明君主,开始沉迷梨园丝竹,政务多委于权相。
太子李亨常在清晨求见。玄宗有时宿醉未醒,有时正听新曲,便让宦官打发儿子回去。次数多了,李亨不再贸然打扰,只是每日将整理好的奏折摘要,工整抄录,托人送入后宫。
那叠纸往往石沉大海。
直到某个秋日,玄宗偶然在案几底层发现这些摘要。纸张已微微泛黄,最早的一份竟是三年前。他一页页翻看——某地水患请求赈济的急奏,某将边境布防的建议,某官考核制度的弊端……许多事他依稀记得当时随手批了“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而摘要的空白处,有太子细细的朱批:“此灾情紧急,可否特事特办?”“此策似可试行,然需防边将坐大。”“此制积弊已久,宜渐进革新。”字迹从青涩到稳健,思考从浅显到深入。
玄宗握着纸页,在窗前站了很久。夕阳透过窗格,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临淄王时,也是这样将朝政利弊细细分析,呈给当时耽于享乐的伯父中宗。
历史像个轮回。
次日,玄宗罕见地主动召见太子。他没有提那些摘要,只是问:“如果你现在坐在我这个位置,第一件要办的事是什么?”
李亨显然深思过:“儿臣会重开延英殿议事,恢复太宗皇帝‘君臣坐论’的旧制。”
“为何?”
“因为儿臣发现,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奏折上的难题,而是奏折根本到不了眼前。”李亨抬起头,目光清澈,“父皇开创的盛世,儿臣每日都能看见。正因看见,才更怕它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碎裂。”
玄宗良久无言。他赐给太子一面铜镜:“常照此镜,不仅照容颜,更要照见:今日的每一个懈怠,都会成为镜中未来的叹息。”
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仓皇西逃。在马嵬坡那个混乱的夜晚,他听说太子已北上灵武组织平叛。老皇帝望着漆黑的山野,忽然对身边老宦官说:“你还记得我赐给太子的那面镜子吗?”
“老奴记得。”
“那不是给他的,”玄宗声音沙哑,“是给我自己的。只是我照得太晚了。”
权力高位犹如一面镜子,既能照见当下的容颜,也能映出未来的身影。最明智的统治者,会在镜中同时看见两个人:一个是今天的自己,一个是明天的继承者。而最珍贵的传承,不是玉玺龙椅,是那份在太平日子里依然能听见危机脚步声的清醒。
3、风雨一席,肝胆千秋
——大唐宰相卢怀慎的最后一课
洛阳的深秋,雨水总是来得急。城东那座低矮的宅院,屋檐缺了角,风裹着雨丝斜斜地灌进屋里。躺在旧竹席上的老人动了动,不慌不忙地将身下的席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被淋湿的肩头。那席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经纬松散。
这便是当朝黄门监兼吏部尚书卢怀慎的府邸。没有门帘,没有屏风,屋里除了一榻、一几、两个旧陶瓮,空荡荡的。谁也想不到,掌管天下官员升迁铨选的人,就住在这风雨不蔽的屋子里。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怀慎兄!”宋璟人未到声先至,撩开虚掩的破木门,后面跟着卢从愿。两人都是朝廷重臣,此刻却愣在门口——他们知道卢怀慎清贫,却没想到清贫至此。风雨穿堂而过,躺在单薄旧席上的老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
卢怀慎却笑了,眼睛亮了起来:“你们来了。”他想坐起身,宋璟急忙上前扶住。三只手握在一起,卢怀慎的手瘦得见骨,却温暖有力。
“设食待客。”老人对闻声出来的老仆说。老仆迟疑片刻,端上来两个陶瓯:一瓯蒸豆,一瓯清水煮的菜蔬,寥寥数茎。这便是全部了。
三人却吃得很郑重。豆子蒸得绵软,带着最本真的清甜。吃到一半,卢怀慎忽然放下竹筷,目光扫过宋璟和卢从愿的脸。屋外的雨声突然清晰起来。
“二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将来必是朝廷柱石,出将入相。”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陛下求治心切,然在位日久……人总有倦时。”
宋璟的手停在半空。这话里的重量,他听出来了。
“倦意初生时,缝隙就开了。”卢怀慎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小人最会找缝隙。他们会像藤蔓一样钻进来,说着动听的话,递上省力的法子。”他转过头,目光如炬,“你们要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难把握。火太旺则焦,火不足则生。如今最怕的,不是火旺,是有人悄悄撤柴,还告诉你火候正好。”
屋里静极了,只有雨打残檐的声音。
卢从愿喉头动了动:“卢公……”
老人摆摆手,从枕下取出早已写好的奏疏,纸张很薄,墨迹却力透纸背:“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奏疏上郑重推荐了四个人:宋璟、卢从愿、李杰、李朝隐。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简短的评语,不是夸赞才干,而是点明品性——“刚直可托”“慎独守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几日后,卢怀慎安然离世。消息传来时,宋璟正在中书省当值。他走到窗前,看见秋风卷起满院黄叶,忽然想起那日离开时回头望见的景象:破屋中,老人静静躺着,身下那张旧席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席子虽破,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唐玄宗看到奏疏时,沉默了很久。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卢怀慎病中颤抖的署名上。“朕失去了一面镜子,”他对左右说,“一面照得见灰尘,也照得见江山的镜子。”
卢怀慎的遗物少得可怜:几件打补丁的官服,一些书信,一个跟随他多年的布囊。没有田产,没有积蓄,连那间破房子都是租的。但他的妻子和孩子很平静——他们习惯了,也懂得了比积蓄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出殡那日,洛阳城许多百姓自发沿街相送。他们没有华丽的祭品,只是默默站着,看那具薄棺缓缓走过长街。不知谁低声说:“宰相的席子破了,但大唐的席子,还稳稳地铺着呢。”
人世间最坚固的“富足”,往往住在最简陋的房屋里。卢怀慎用一张破席、两瓯蒸豆告诉后人:真正的权力,不是能够拿走什么,而是能够留下什么;不是让风雨绕行,而是在风雨中依然能看清远方的眼睛。他的遗产不在库房,而在史书那几行干净的字里——那里住着一个永不生锈的盛唐。
4、李勉与杜黄裳
——两个关于“不取”的故事
一、百两黄金的考题
天宝年间的宋州客栈,秋雨敲打着窗棂。少年李勉囊中羞涩,只能租住最便宜的厢房。隔壁住着一位赴北都求官的书生,两人常在走廊碰面,点头之交。
不料十日后,书生突然病倒。李勉端药送水,守在榻前。病情急转直下,郎中摇头离去的那晚,书生撑起最后力气,从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李兄,”书生的手在颤抖,“这里面是百两黄金。我本要去北都打点……如今用不着了。”
李勉想推辞,书生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的仆从不知有此金。请你替我料理后事,剩下的……都归你。”说完这句话,书生的眼睛直直望着梁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油灯噼啪作响。李勉坐在尸体旁,看着那袋黄金。百两——足够他买田置地,足够老母安享晚年,足够他不必再住这漏雨的客栈。客栈外传来更鼓声,他忽然起身,将布袋重新系紧。
丧事办得体面。李勉用少量金银购置棺木寿衣,请僧人超度。下葬那日,秋阳正好,他看着棺木缓缓入土,忽然做了一件让仵作惊讶的事——将剩下的黄金仔细包好,轻轻放在棺材旁,与书生一同埋进了黄土。
“这……”仵作欲言又止。
李勉拍拍手上的土:“物归原主。”
多年后,李勉任开封县尉。某个午后,衙役通报有客来访,是两位面容悲戚的男子,手持洪州官府的文书。原来他们是书生的兄弟,这些年来四处打听兄长下落,直到在宋州客栈得知当年之事。
“李大人,”年长的男子躬身,“听闻先兄遗有百两黄金……”
话未说完,李勉已经起身:“请假三日。”
他带着兄弟二人回到宋州。那座荒坟隐在野草丛中,墓碑字迹已模糊。李勉亲手执锹,兄弟俩要帮忙,他摇头:“我埋的,该我取。”
黄土一层层刨开,露出棺木边缘。李勉俯身摸索,触到那个油布包裹时,动作格外轻缓。包裹出土时,沾满泥土,系绳还是当年他打的那个特殊的结。
“请验看。”李勉将包裹递过去。
兄弟二人颤抖着打开——黄金一块不少,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他们突然跪倒在地,年长者泪流满面:“这些年来,我们找过经手丧事的每一个人……只有您……”
李勉扶起他们,望向远处的青山:“当年我若取了这金,今日你们跪的,就是我的良心了。”
消息传开,同僚私下议论:“李县尉是不是太傻了?书生明明说剩余的金子归他。”
李勉听到后,只是笑笑。后来他官至宰相,一生清俭。有人问他为官之道,他总想起那个秋雨夜的书生,和那袋埋入黄土的黄金。
人生会遭遇许多“可以拿”的时刻。那些无人知晓的财物,那些看似应得的回报。真正的考验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在烛火摇曳的深夜——当你面对那份“可以拿”的诱惑时,是伸出手,还是转过身去,为良心留一席干净之地。
二、杜黄裳的门缝
李师古在藩镇坐拥重兵,行事跋扈,满朝文武多避其锋芒。唯独对宰相杜黄裳,这位骄悍的节度使始终保持着奇怪的恭敬。不是真心敬重,是忌惮——忌惮那份连皇帝都礼让三分的正直。
“必须试试深浅。”李师古对心腹说,“准备厚礼,但要送得巧妙。”
一辆毡车悄然驶进长安,停在相府侧巷。车上满载的不是寻常礼物,而是数千绳铜钱,每绳千文,外加价值千缗的珍稀毡料。押车的干吏姓王,是个精明人,他没有叩门,只是在巷口等了三天,观察相府每日进出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四日清晨,杜家的老仆出门采买。王吏快步上前,不提送礼,只说:“老人家,这些杂物暂存贵府门房可好?”说着指了指巷中不起眼的毡车。
老仆正要拒绝,王吏已经塞过一小串铜钱:“只是寄存几日。”
就在这时,相府正门开了。杜黄裳一身旧袍正准备上朝,目光扫过侧巷,忽然停下。他转身走来,老仆慌忙躬身。
“怎么回事?”杜黄裳的声音很平和。
王吏急中生智:“小人是来探亲的,带了些土产,无处存放……”
杜黄裳没有看车,而是看着王吏的眼睛。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王吏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摊开的纸。“既然是土产,”宰相缓缓道,“就放在这里吧。我府上门房狭窄,放不下车马。”说完转身上轿,帘子落下前补了一句,“对了,代我问候李帅——就说是黄裳问候的。”
王吏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毡车在巷子里停了三日,风吹雨淋。第四日清晨,车不见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与此同时,一匹快马冲出长安城,向藩镇飞驰而去。
李师古听完汇报,沉默良久。幕僚们议论纷纷:“杜相这是不给面子啊!”“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们不懂。”李师古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复杂,“他若收了礼,我倒放心了。正因为他连门都不让进,我才知道——”他顿了顿,望向长安方向,“这朝中还有推不倒的墙。”
不久后,杜黄裳收到李师古的亲笔信,信中绝口不提赠礼之事,只谈边防军务,语气恭敬如学生。杜黄裳回信时,在末尾添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长安秋深,门缝常有落叶,每日清扫,方得清净。”
李师古读到这句,对左右叹道:“他这是在告诉我:门缝虽小,落叶能堵;心隙虽微,贪念能塞。这样的人……动不得。”
后来杜黄裳病逝,清点家产时,朝野震动——堂堂宰相,遗产仅够办丧事。那个曾经停过满载钱帛毡车的侧巷,百姓自发聚集,洒下漫天的纸钱,白的像雪。
世上最坚固的防线,往往不在城墙高厚,而在门缝狭窄。杜黄裳用一道不曾开启的侧门告诉世人:权力的高贵,不在于能让多少人进门,而在于能为多少人守门——守住那道区分公义与私欲的、看似微不足道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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