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微笑小镇 — 史密斯的忏悔
作品:《逆流回廊》 早上六点,沈墨言就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那片蓝色的光海,还有棱镜的“视线”。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挥之不去,像后背贴了块冰。
顾临渊已经坐在床边了,脸色也不太好。
“做噩梦了?”顾临渊问。
“算是吧。”沈墨言坐起来,“梦里全是蓝色的光,还有哭声。”
“我也是。”顾临渊说,“看来棱镜在我们意识里留了标记。它能追踪我们,或者说,它记得我们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该去广场调谐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尽管这笑现在感觉更假了。推门出去时,正好遇见李娜从隔壁出来。
“早啊。”李娜笑着说,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有点。”沈墨言说。
“多笑一笑就好了。”李娜说,“微笑是最好的提神药。”
她说完就下楼了,背影轻松。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李娜是真相信这套,还是装的?
走廊里其他人也陆续出来。王淑珍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张伟推着眼镜,陈建国擦着汗,刘文还在打哈欠……看起来都挺正常。
但沈墨言注意到,刘文今天没念叨诗,安静得反常。
广场上,居民们已经排好队。
史密斯镇长站在台子上,还是那身黑礼服,笑容完美。但他今天脸色有点苍白,眼圈发黑,像没睡好。
调谐仪式开始。
轮到沈墨言时,他戴上眼镜,面对黑玻璃。白光亮起,熟悉的安抚感涌上来。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系统的“吸力”变强了。
不是错觉。
那种从脑子里抽走情绪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掏。他握紧拳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回忆昨晚的恐惧——用真实的恐惧对抗虚假的平静。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沈墨言摘下眼镜,觉得脑子有点晕。但比昨天好,至少还清醒。
回到队伍里,他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微微点头——也感觉到了变化。
调谐结束,居民们散开。
史密斯镇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台子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沈墨言和顾临渊身上。
他走下台子,朝他们走来。
沈墨言心里一紧——被盯上了?
但史密斯走近后,只是笑了笑,压低声音:“两位,能借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想请教。”
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急切。
顾临渊看了看沈墨言,然后点头:“当然。”
“请跟我来。”史密斯转身往广场外走。
两人跟上。其他回廊者看见了,但没问什么——镇长找新居民谈话,挺正常的。
史密斯没带他们去镇政府,而是往自己家走。镇长家在镇子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表很普通。推门进去,里面也很简单——客厅、餐厅、书房,家具都是实用的款式,没什么装饰。
“坐。”史密斯指着客厅的沙发。
沈墨言和顾临渊坐下。史密斯去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对面坐下。
他没笑。
这是沈墨言第一次看见史密斯不笑。那张总是挂着标准微笑的脸,现在看起来很疲惫,很焦虑。
“我知道你们在查系统的事。”史密斯开门见山,“也知道你们昨晚去了墓地。”
沈墨言心里一沉,手悄悄握紧。
“别紧张。”史密斯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事实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封面是深棕色的皮,已经磨损得厉害。
“这是初代调谐师的日志。”史密斯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我父亲写的。他是第一批调谐师之一,也是……系统的缔造者之一。”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史密斯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五十年前,这里发生过战争。”史密斯说,声音很轻,“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带着严重的创伤——噩梦、恐惧、抑郁、愤怒。我父亲和其他几位科学家,想帮助大家,就发明了光谱调谐技术。”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最初只是想过滤掉最痛苦的记忆,让人能正常生活。他们成功了——调谐仪能识别并吸收特定的情绪光谱,主要是悲伤和恐惧。居民们感觉轻松了,能笑了,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呢?”顾临渊问。
“后来系统失控了。”史密斯翻到后面几页,“或者准确说,它‘活’了。”
他指着一段记录:“‘发现棱镜开始有自主偏好。它喜欢吸收悲伤光谱,其次是愤怒。主动调整吸收参数,但效果有限。’”
又翻一页:“‘棱镜生长速度加快,已超出设计容量。尝试关闭系统,但发现关闭会导致全镇居民情绪反噬——所有被吸收的负面情绪会一次性返还,可能导致集体崩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翻一页:“‘棱镜意识增强。它能通过光谱网络感知居民情绪状态,并引导调谐仪优先吸收强烈情绪。居民逐渐沦为……养料来源。’”
史密斯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父亲意识到自己创造了怪物,但已经停不下来了。系统和小镇的光谱网络连成一体,强行关闭等于屠杀。他只能维持现状,同时寻找解决办法。”
“他找到了吗?”沈墨言问。
“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办法。”史密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沈墨言见过,镇长总是随身带着。
他打开怀表盖。表盘很普通,但表盖内侧刻着复杂的电路图。表针在走,但走得很慢,而且……是倒着走的。
“这是抑制器。”史密斯说,“我父亲用毕生心血设计的。它能减缓棱镜的生长速度,延长系统的‘饱食’周期。原本棱镜每十年需要一次大规模‘收割’——把全镇人变成光谱雕塑,吸收所有情绪能量。但有了抑制器,周期延长到了五十年。”
“五十年……”顾临渊算了下,“也就是说,距离上一次大规模收割,已经……”
“四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史密斯说,“还有一个月,就是第五十年。”
他合上怀表,表针倒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抑制器快失效了。”史密斯说,“我父亲设计它时,预估最多能用五十年。这五十年来,我每天上发条,维护电路,但它还是在老化。最近几个月,表针倒走的速度在加快——原本一天走一圈,现在一天走两圈。”
他把怀表放在茶几上:“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沈墨言感觉后背发凉。
“三天后就是满月夜。”史密斯说,“满月时,自然光谱最强,棱镜会进入活跃期。如果抑制器在那之前失效,棱镜会‘绽放’——把全镇所有人,包括你们这些回廊者,瞬间转化成永恒的光谱雕塑。你们的情绪、记忆、意识,都会被吸收,成为棱镜的一部分。然后它会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五十年。”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怀表的滴答声,倒着走的滴答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顾临渊问。
“因为你们是变数。”史密斯说,“系统特意招来回廊者,是因为你们经历过极端情境,情绪光谱比普通人丰富,是上等的‘养料’。但反过来,你们的强烈情绪也可能成为……武器。”
他顿了顿:“我父亲在日志最后写了一段话——‘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带着足够强烈的、整合的真实情绪,在棱镜最脆弱的时候冲击它的核心,也许能打乱它的结构,创造关闭系统的机会。’”
“棱镜什么时候最脆弱?”沈墨言问。
“满月夜,绽放前的那一刻。”史密斯说,“绽放需要巨大的能量,那时棱镜会开放所有光谱通道,结构最不稳定。但同时,那也是它最强大的时刻——如果冲击失败,所有人会立刻被转化。”
他看向窗外:“过去五十年,我试过各种方法。找过有强烈情绪的居民,训练他们控制情绪爆发,但都失败了——要么情绪不够强,要么被系统提前吸收。直到你们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们行?”顾临渊问。
“昨晚墓地的事,我都知道。”史密斯说,“我有自己的监控手段。你们释放的情绪光谱强度……是我见过最强的。而且你们俩的光谱,很奇怪——不是单一颜色,是交织的,互补的。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理性与感性的结合。棱镜从未遇到过这种光谱结构,它可能无法完全吸收。”
沈墨言想起昨晚被棱镜蓝色触手缠住的感觉——确实,最后他挣脱了,虽然很勉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临渊说,“棱镜的具体结构,弱点,怎么冲击,需要多少人,具体怎么做。”
史密斯点点头,从书柜里又拿出几张图纸。图纸很大,铺在茶几上。
那是棱镜的结构图。
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无数光路交织,节点密集,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多面体结构。图纸上标注着各种数据:光谱吸收效率、能量转化率、结构稳定性……
“这是五十年前的设计图。”史密斯说,“棱镜现在肯定有变化,但基本结构应该没变。核心是这个多面体——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在这里汇聚、储存。冲击这里最有效,但也是最危险的。”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条光路:“这些是主要的光谱通道。满月夜绽放时,所有通道会同时打开,能量从全镇涌向核心。如果能在那一刻,用相反的情绪光谱反向冲击,可能会造成通道过载,结构崩溃。”
“相反的情绪光谱?”沈墨言问。
“棱镜喜欢负面情绪——悲伤、愤怒、恐惧。”史密斯说,“如果用强烈的正面情绪——爱、希望、勇气——去冲击,会产生光谱干扰。但这种正面情绪必须是真实的,不能是调谐出来的虚假愉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临渊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需要多强烈?”
“非常强烈。”史密斯说,“一个人的情绪不够,需要很多人,同时爆发。而且需要精确的时机——在通道完全打开、但还没开始转化的那一两秒内。”
“这几乎不可能。”沈墨言说。
“但必须试。”史密斯说,“否则三天后,全镇一万两千人,包括你们十四位回廊者,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光谱雕塑,永远困在棱镜里。”
他合上图纸,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孩子,我犯了大错,创造了一个怪物。你要看好它,别让它害更多人。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摧毁它……别犹豫。’”
“我今年六十二岁了。”史密斯继续说,“看了这个怪物五十年,每天维持虚假的微笑,每天看着居民被一点点抽干情绪,每天看着褪色者被送进静默花园……我累了。如果这次失败,至少我试过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沈墨言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镇长,原来背地里承受着这样的重量。五十年,看着自己父亲创造的怪物吞噬小镇,却无能为力,只能拖延时间。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顾临渊问。
“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人。”史密斯说,“回廊者里,有些人可能还没被完全控制。还有镇上的居民,像安娜、老杰克,他们保留了部分真实情绪。我们需要一个团队,一个能在满月夜同时释放强烈情绪、冲击棱镜的团队。”
“怎么联系?怎么训练?系统在监视。”
“我有办法。”史密斯说,“镇上有些地方,系统监控比较弱——比如铁匠铺,因为老杰克的锈迹干扰;比如墓地,因为地下就是棱镜,系统反而会回避过度监测;还有教堂的地下室,钱明牧师在那里做了些手脚。”
钱明牧师?
沈墨言想起那个总是拿着圣经、笑容温和的牧师。他也有问题?
“钱明牧师……”史密斯苦笑,“他发现了系统的秘密,但他选择的路和我不同。他在偷偷收集高纯度情绪光谱,想用另一种方式控制棱镜。我不赞同他的做法,但至少……他不站在系统那边。”
信息太多,沈墨言脑子有点乱。
“今天下午。”史密斯说,“你们去铁匠铺找老杰克,安娜会在那里等。我会安排其他人陆续过去。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行动,怎么同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小镇:“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满月夜,要么我们摧毁棱镜,要么棱镜吞噬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顾临渊也站起来:“我们会的。”
沈墨言跟着站起来,但腿有点软。三天,一万两千人的命运,压在肩上。太重了。
史密斯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个标准的微笑——刚才的疲惫和焦虑全不见了,像戴上面具。
“现在,请保持微笑离开。”他说,“外面可能有眼睛在看着。”
两人点头,脸上也挂起微笑。
史密斯送他们到门口,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感谢两位的建议,我会考虑的。祝你们在小镇生活愉快。”
“谢谢镇长。”顾临渊说。
门开了,两人走出去。
阳光刺眼,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笑着。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美好,但地下藏着一个五十年一醒的怪物,三天后就要开饭。
沈墨言和顾临渊并肩往回走,脸上笑着,但眼神交流着。
“你觉得可信吗?”沈墨言低声问。
“大部分可信。”顾临渊说,“怀表的倒走,日志的笔迹,图纸的细节……不像假的。而且他的疲惫是真的,演不出来。”
“那钱明牧师呢?”
“需要查。”顾临渊说,“但如果史密斯说的是真的,钱明可能是个变数——不一定站在我们这边,但也不一定站在系统那边。”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没人。
他们迅速回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瘫坐在床上,长长吐了口气。刚才在镇长家,他一直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感觉全身无力。
“三天……”他喃喃道。
“嗯。”顾临渊坐在对面床上,“得抓紧时间。下午去铁匠铺,看安娜和老杰克那边有什么准备。”
“其他人呢?赵强、李娜、张伟……他们能信任吗?”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史密斯说他会安排。我们下午去了铁匠铺就知道了。”
窗外传来钟声,上午十点。
离下午还有几个小时。
沈墨言躺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睡不着,也得养养精神。
但脑子停不下来。
三天后,满月夜。
他们要带着一群人,用真实的情绪,去冲击一个活了五十年的光学怪物。
能赢吗?
不知道。
但就像史密斯说的——必须试。
否则,所有人都会变成没有颜色的雕塑,永远困在虚假的微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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