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笑小镇 — 褪色者之歌

作品:《逆流回廊

    下午一点,沈墨言从服务中心出来。


    他跟小刘请了假,说头疼想休息。小刘很关心,让他好好睡一觉,还说明天可以晚点来。沈墨言笑着道谢,走出服务中心大门时,脸上的笑就垮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动了。


    脸酸,心里也空。早上调谐带来的那种平静感正在慢慢消退,像退潮一样,留下干巴巴的沙滩。他开始想起一些事——轮回小学里的孩子们,顾临渊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安娜说的那句“墓地西侧第三棵树”。


    那棵树。


    他该去看看。


    沈墨言没回宿舍,而是往西边走。小镇的西边是墓地,早上分工作时史密斯镇长提过。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安静,适合想事情。


    街道很干净,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有居民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看见他经过,都抬起头对他笑。沈墨言也回个笑,但脚步没停。


    越往西走,人越少。


    房子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一片开阔地。前面就是墓地了,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小束花,花是灰白色的,在灰白的世界里几乎看不清。


    墓地入口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静默区域,请保持微笑。”


    沈墨言走进去。


    脚下是碎石铺的小路,两边是墓碑。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墓碑前除了花,还摆着些小东西——一个褪色的布娃娃,一个生锈的怀表,一个没有颜色的玻璃球。


    这些东西应该对死者很重要,但现在都失去了色彩。


    沈墨言顺着小路往里走,寻找西侧第三棵树。墓地很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棵树——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但在灰白世界里,叶子也是灰绿色的。


    树下没有人。


    沈墨言走过去,靠在树干上。这里确实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他闭上眼睛,想理理思绪,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你也睡不着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


    安娜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束花。她还是穿着那身淡色的裙子,手腕上那串彩色珠子在灰白环境里很显眼。


    “你怎么在这儿?”沈墨言问。


    “我来送花。”安娜说,走到旁边一个墓碑前,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一束花换上去,“每天下午都来,给我妈妈送花。”


    沈墨言看向那个墓碑。墓碑很普通,和其他的一样,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473。


    “你妈妈……”


    “在静默花园里。”安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她的墓碑在这里,我习惯了来这里看她。”


    她转过身,看着沈墨言:“你是来看那棵树的?”


    “嗯。”沈墨言点头,“你纸条上写的。”


    “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安娜说,“但你没来。”


    “昨天……”沈墨言顿了顿,“昨天刚来,不太适应。”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比镇上其他居民的真实一点:“现在适应了?”


    “没有。”沈墨言老实说,“反而更不适应了。早上调谐之后,感觉怪怪的,脑子里空空的,但又不完全是空。”


    “那是调谐的后遗症。”安娜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系统吸走了你的大部分情绪,只留下平静和愉悦的残渣。但你的身体还记得完整的情绪,所以会感到‘怪怪的’。”


    沈墨言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妈妈是第一代调谐师。”安娜说,“她参与了系统的建造。虽然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静默花园到底是什么地方?”沈墨言问。


    安娜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一个温室。很大的玻璃房子,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床上躺着人。他们都睁着眼睛,但眼里什么都没有。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哭。只是呼吸,像植物一样。”


    沈墨言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人……就是褪色者?”


    “对。”安娜点头,“情绪过度流露,或者多次调谐后情绪光谱彻底枯竭的人,就会被送去那里。系统用一根管子连接他们,抽取最后一点稳定的‘白色光’——那是最基础的情绪能量,没有颜色,没有波动,像白开水一样。”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躺着,直到身体自然死亡。”安娜说,“我妈妈在那里躺了三年了。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每次都睁着眼睛,但认不出我。我叫她,她没反应。我握她的手,她不知道回握。”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连悲伤都得笑着表达。


    沈墨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最后问。


    “离开?”安娜苦笑,“能去哪儿?小镇被系统笼罩,外面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而且我妈妈还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有时候我想,也许死了比较好。至少不用每天笑着,心里却在哭。”


    “别这么说。”沈墨言说。


    安娜摇摇头,站起来:“我得去送花了。还有几个墓碑要跑。”


    “我帮你吧。”沈墨言说,也站起来,“反正我也没事。”


    安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提着篮子,在墓地里穿行。安娜很熟悉这里,知道哪个墓碑对应哪个人。她一边换花,一边低声说些那个人的事。


    “这个是老约翰,以前是木匠。他儿子在战争中死了,他哭了三天,然后就被送走了。”


    “这个是玛丽太太,喜欢唱歌。但她唱歌时太投入,表情太丰富,不符合微笑标准。第三次警告后,她也被送走了。”


    “这个是汤姆,才八岁。他在学校摔了一跤,疼得哭了。老师让他别哭,他忍不住,第二天就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每个墓碑背后都是一个被系统“处理”掉的人。沈墨言听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忍不住问。


    “因为它饿了。”安娜说,“情绪光谱是它的食物。越强烈的情绪,它越喜欢。但强烈的情绪会让居民失控,破坏表面的和谐。所以它要定期‘收割’,把情绪抽走,只留下无害的平静和愉悦。”


    她停下脚步,看向墓地深处:“而且,它在准备一场盛宴。”


    “盛宴?”


    “系统有个核心,我们叫它‘棱镜’。”安娜说,“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都储存在那里。等储存到一定程度,棱镜就会‘绽放’——把全镇所有人都变成永恒的光谱雕塑,像这些墓碑一样,永远固定在一个状态。”


    沈墨言愣住了:“所有人都?”


    “所有人。”安娜说,“镇长知道这件事,他在拖延时间。他的怀表是个抑制器,能减缓棱镜的生长。但怀表快停了,时间不多了。”


    “那怎么办?”


    “找到棱镜,摧毁它。”安娜说,“但棱镜在地下深处,入口很隐蔽,而且有守卫。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帮忙。”


    她看向沈墨言:“你和你的朋友们,是系统特意招来的。因为你们经历过极端情况,情绪光谱比普通人更丰富。对系统来说,你们是上等的美食。但对反抗来说,你们是难得的力量。”


    沈墨言想起顾临渊说的话——系统在偷东西,偷走所有人的情绪。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人。”安娜说,“不是所有人都被系统完全控制。有些人,像老杰克,因为特殊原因保留了一部分真实情绪。”


    “老杰克?”


    “铁匠铺的那个。”安娜说,“他儿子死了,但他把悲伤压在心里,用打铁来发泄。那种强烈的、压抑的情感,在物理世界凝结成了锈迹——你看见他手上的污渍了吗?那不是普通的脏,是情感的结晶。”


    沈墨言想起早上老杰克手上的深灰色污渍。


    “锈迹有什么用?”


    “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安娜说,“虽然效果很弱,但至少证明,真实的情感能对系统造成影响。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杂质’。”


    她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花店下午还有生意。你回宿舍吧,但记住——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系统会渗透,会伪装,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背叛。”


    “那你呢?”沈墨言问,“我能相信你吗?”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救我妈妈。这个理由够吗?”


    沈墨言点点头。


    安娜提着空篮子走了,背影在灰白的墓地里渐渐模糊。


    沈墨言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太多,一时消化不了。系统、棱镜、静默花园、锈迹、盛宴……每一样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他得回去找顾临渊。


    但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了铁匠铺。


    铁匠铺在镇子边缘,一个单独的小房子,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沈墨言犹豫了下,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炉火烧得旺旺的。老杰克光着膀子,围着皮围裙,正举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他每敲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有事?”老杰克头也不回地问。


    “路过,看看。”沈墨言说。


    老杰克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有些火星溅到他的手上、胳膊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沈墨言注意到,老杰克打出的铁器——一把菜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迹,又像锈迹。那些纹路在炉火映照下,隐隐发着光。


    “你的刀……”沈墨言说。


    “怎么了?”老杰克停下,举起刀看了看,“哦,你说这些纹路。洗不掉,每把刀都有。顾客不喜欢,说看着脏。但我打不出没有纹路的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把刀浸进水里,“嗤”一声,白气冒起。


    “为什么洗不掉?”沈墨言问。


    老杰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儿子。”


    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很开心。但在灰白世界里,照片也是黑白的,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他叫小杰,八岁那年病了,没救过来。”老杰克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相框的手在抖,“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爸爸,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看着你’。”


    他放下相框,走回炉子边:“从那以后,我打出的每把铁器都有这些纹路。别人说是锈,但我知道不是。那是我儿子……是我对他的念想,化在了铁里。”


    沈墨言看着那把刀。水汽散去,刀身上的暗红纹路更明显了,像血管,像泪痕。


    “你不想念他吗?”沈墨言问。


    “想啊。”老杰克说,脸上露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每天都想。但在这个镇子里,想念是违规的。太强烈的情绪会被系统抽走,所以我只能压着,压到心里最深处。可压得再深,还是会漏出来一点,变成这些洗不掉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你是新来的吧?听我一句劝,别把情绪压太深。要么彻底交出去,要么……找个地方好好发泄。压在中间,最难受。”


    沈墨言点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杰克立刻换上标准的微笑,声音也变回平常的调子:“这把刀明天就能好,您到时候来取就行。”


    一个居民走进来,看了看刀,皱了皱眉:“这纹路……”


    “天然的花纹,不影响使用。”老杰克笑着说,“而且独一无二,全世界就这一把。”


    居民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等那人走远,老杰克的笑容又垮下来。他走回炉子边,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的声音更重了。


    沈墨言站了会儿,悄悄退出来。


    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有点暗了。灰白的世界里,黄昏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得赶紧告诉顾临渊——安娜说的都是真的,老杰克的锈迹是关键,静默花园里躺着活死人,棱镜在地下等着绽放。


    危险,太危险了。


    但更危险的是,系统可能已经盯上他们了。


    回到宿舍楼时,天完全黑了。


    走廊里亮着灯,灯光是惨白色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听不见说话声。沈墨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旁边的门开了。


    李娜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沈先生,回来了?”


    “嗯。”沈墨言点头。


    “下午没见你去服务中心。”李娜说,笑容很自然,“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睡了一觉。”沈墨言说。


    “那就好。”李娜说,“对了,赵警官晚上要去巡逻队值班,我一个人在房间有点怕。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神很真诚。但沈墨言想起安娜的警告——别完全相信任何人。


    “抱歉,我也有点累。”沈墨言说,“想早点休息。”


    “这样啊……”李娜的笑容淡了点,“那好吧,晚安。”


    “晚安。”


    沈墨言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顾临渊还没回来。


    调谐中心的工作要加班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沈墨言坐在床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完全黑了,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也是惨白的光。


    快九点时,门终于开了。


    顾临渊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手上还拿着张伟那个检测仪。


    “你回来了?”沈墨言站起来。


    顾临渊没说话,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压低声音:“我被发现了。”


    “什么?”


    “下午我用检测仪追踪光谱流向,找到了储存点——就在墓地下面。但系统有警报,我触发了。幸好我跑得快,从后门溜了。但现在他们肯定在找我。”


    沈墨言心里一沉。


    “还有,”顾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复杂的图表,“我偷出来的数据。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个峰值:“这是今天早上的调谐数据。我们十四个人,产生的情绪光谱强度是普通居民的十倍以上。尤其是你和我,峰值最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系统的重点目标。”顾临渊说,“它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数据还显示,系统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收割’——时间就在三天后的满月夜。”


    三天后。


    沈墨言想起安娜说的“盛宴”。


    “还有一件事。”顾临渊看着他,“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娜在走廊里晃悠。她在你门口站了很久,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沈墨言后背发凉。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话,我说累了,拒绝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得好。”顾临渊说,“从现在起,除了你我,谁都别信。系统会渗透,会利用人的恐惧和孤独。”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得制定计划。三天时间,找到棱镜,摧毁它。但这需要帮手,需要武器。”


    “锈迹。”沈墨言说。


    顾临渊抬头:“什么?”


    沈墨言把下午见到安娜和老杰克的事说了一遍。静默花园,锈迹是情感结晶,能干扰系统,老杰克因为丧子之痛保留了真实情绪……


    顾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老杰克是关键。”他最后说,“但他的锈迹太弱,我们需要更多。需要更多人释放真实情绪,制造更多的‘杂质’。”


    “可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怎么释放真实情绪?”


    “有办法。”顾临渊说,“但很危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有巡逻队走过,白色的制服在夜色里很显眼。


    “明天,”他说,“我们得去见安娜,和她详细计划。还有,得想办法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回廊者——赵强、张伟、刘文,也许还有希望。”


    “那李娜呢?”沈墨言问。


    顾临渊顿了顿:“先观察。如果她真的被系统渗透了……那我们得小心。”


    窗外传来钟声。


    九点了,宵禁时间。


    所有房间的灯陆续熄灭,小镇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整齐,规律,像心跳。


    沈墨言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看到的事——安娜含泪的微笑,老杰克颤抖的手,墓碑前灰白的花,还有顾临渊说“三天后”。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去对抗一个活了五十年、以情绪为食的系统。


    能赢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得试试。


    沈墨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


    但就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沈墨言立刻清醒,但没动。他听着脚步声走远,等完全安静了,才悄悄下床,走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安娜。她妈妈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她妈妈了。”


    没有署名。


    字迹很工整,但沈墨言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他握着纸条,站在黑暗里,心里一片冰凉。


    该相信谁?


    安娜?还是这张纸条?


    或者,谁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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