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明亮的远光灯像从天而降的囚牢般将毕夏彻底罩住时，她正穿着蓝白色的毛绒睡袍，带着兔耳朵的睡袍帽子盖在头上，两缕长发搭在身前，大概是出门前没有梳头的原因，显得有些毛躁。


    “喂，我说。”


    毕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面对着尴尬无比的宣又夏，脚下小熊棉拖上的黑色眼珠像四颗漂亮的黑曜石。


    “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毕夏眯着眼用手挡住刺目的远光灯，声音有些不耐，反常得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把远光灯关了。”


    一直在装死的沈玄老老实实地又走到了电动车旁，她转了转还没拔下的车钥匙，“咔呲”一声，像烤炉一样的远光灯终于消失不见。


    一时之间，小小的水泥路变得昏昏暗暗，只有未铺墙砖的自建房房檐前的吸顶灯还发着光，像是蒙了尘的月亮一样黯淡，只够照清门口四人的身影。


    “夏夏……”


    穿着浅紫色棉服的女孩子听到毕夏毫不客气的声音时吓了一跳，她的眼神飞快地从看起来还算温和的宣又夏身上略过，又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不见。


    女孩不安地扯了扯毕夏的袖子，和她对视的瞬间摇了摇头，示意她说话不要那么冲动。明明脸在寒风中被冻得有些红，可眼睛却像是水润的黑葡萄一样炯炯有神。


    毕夏反握住习芸的手，刺骨的凉意顺着她的手臂钻进脊髓，激得她下意识地一哆嗦，眼泪险些就要流了出来。


    “晚上睡不着，我出来散散步。”


    宣又夏显然是个脸皮厚的，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兜中，在周围假装欣赏风景般地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队长熟悉的身影，心中也说不出来是庆幸还是遗憾。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了个熟稔的笑容，一张口就是自来熟的拉家常语气，零帧起手速度快得毕夏怀疑当初那个坐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审人的是她的第二人格。


    宣又夏看着毕夏：“我远远地看到有个人和你长得像，过来一看果然是你。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


    “我充电线落夏夏家了，她给我送回来。”


    习芸轻声回答，声音细若蚊呐：“……手机要没电了我才发现充电线在她家。”


    回答的时候习芸一直往毕夏身后藏，仿佛要变成钻到老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仔，而面前的宣又夏是什么洪水猛兽。


    “哦，送充电线啊。”


    宣又夏的目光在习芸手上紧抓着几乎要拧成麻绳的数据线上顿了一瞬：“送完充电线怎么不进家里聊？在外面吹风多冷啊。”


    习芸老老实实回答：“门有点破……比较响，家里老人家睡眠质量不太好，总开关会把他们吵醒的。”


    “在门口聊什么……”


    见宣又夏上瘾了一样还要问，毕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记冷眼扫向宣又夏，带着几分觉得对方不知好歹的怒意。


    习芸被毕夏带着些火气的咂嘴声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兔子般抖了抖身体，脸色白了一分。


    毕夏却很快地收敛了自己不耐的情绪，她拍了拍习芸的手背，语气好得像是哄小孩：“你回去睡觉吧，我来和她们聊。乖，不要熬夜了。”


    习芸犹豫着松开了毕夏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推开了门。


    “嘎吱——”推门声刺耳至极，像是有人用尖指甲在挠黑板，宣又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毕夏的视线平淡地扫过宣又夏和沈玄，在两人身旁空荡荡的空气上顿了一下，半边眉毛微微蹙起，虽然什么都没说，宣又夏却心有灵犀地读懂了她的想法——路忆然怎么不在？


    宣又夏：“队长身体不好，先睡了。我们两睡不着，起来兜兜风。”


    “哦。”毕夏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皮压得很低，整个人展现出一种睡眠不足的疲惫感。


    她打了个哈欠，白气在她的面前形成又散去。毕夏抬脚就要穿过杂草横生的田野小路回家：“那你们继续兜风，我先回家睡觉了。”


    “你不走马路吗？”宣又夏喊住已经转身的毕夏。


    “小路近。”


    “我送你回去吧，晚上小路不安全。”宣又夏指了指村长的电动车，望向毕夏的眼神带着些难以拒绝的热情，殷切得毕夏拒绝的话卡在喉间有些说不出口。


    “沈玄可以自己回去，吹吹冷风对身体好。”宣又夏看出了毕夏的犹豫，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


    “上来吧。”她不知何时已经启动了电动车。


    一旁刚回过神的沈玄：？


    巨大的墨镜挡住了她半张脸，也正好挡住了那道幽深而饱含怨念的视线，宣又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邀请毕夏。


    毕夏显然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完全应付不了笑容满面满口跑火车的宣又夏，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坐上了车后座。


    夜晚的风很凉，开起车来尤其冷冽，像是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毕夏只能缩着身子将头埋在宣又夏的身后，不道德却又很舒服地让宣又夏给她挡风。


    “……为什么沈玄一直戴着墨镜？”


    声音被风打散往后抛去，专心开车的宣又夏只能捕获到一点零星的字眼：“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


    毕夏拔高了声音：“为什么沈玄一直戴着墨镜！？”


    “白天戴就算了，为什么晚上也戴？”


    “她眼睛有问题。”


    尽管开着车被呼呼作响的冷风刮得面目狰狞，宣又夏的气息却依旧很稳：“异能的副作用，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比较恐怖。戴眼镜是为了不吓到人。”


    毕夏没想到宣又夏真的会回答她，尽管这肯定不是全部的原因，却也令她有些意外。


    “异能还会有副作用？”


    “当然。凡是力量，必有代价。”


    宣又夏语气平静，这在异能者内部不是什么秘密，凡是觉醒了异能的人一定都会付出代价。


    “得到的力量越是强大，付出的代价变越多。越强者越短命，越强者越虚弱，这是所有异能者心照不宣的秘密。”


    “路忆然的副作用是身体会变得虚弱吗？”毕夏的脑子转得极快。


    “嗯哼。”宣又夏声音散漫。


    “那你的副作用是什么？”


    在耳边呼啸不停的风声终于停止，宣又夏开起车来飘得像要飞起来，可停车的动作却稳稳当当，刹车的同时脚在地上轻轻一撑，电动车便毫厘不差地停在了毕夏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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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夏道了声谢，下车的同时忍不住喘着气将手放在嘴前哈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宣又夏的错觉，毕夏的脸色似乎比白天里看起来更加憔悴苍白，像是即将要烧断的白蜡烛一样，呈现出枯败的死意。


    “天太冷了。”察觉到宣又夏若有所思的视线，毕夏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也快点回去吧。”


    “我也不知道我的副作用是什么。”


    在毕夏即将掩上门的一瞬，宣又夏回答：“可能是寿命吧。”


    “你就这么把你们异能的副作用告诉我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


    宣又夏竟然真的蹙眉思考了一下，才笃定地回复毕夏：“没问题。”


    毕竟副作用这种东西大家都有，又不是弱点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被别人知道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最多在团建时拿来对比一下谁更惨。


    “所以你的异能是什么，毕夏。”


    “你忘了吗，我没有异能。”


    宣又夏静静地看着毕夏，毕夏无言回望。两人之间隔着窄窄的马路，却又像隔着天堑断崖。


    “好吧。”宣又夏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似乎终于想起毕夏的异能检测结果。


    “说起来很巧，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夏字。”


    宣又夏笑眯眯地看着毕夏，姿态熟稔得仿佛和她认识了数年，是什么至亲好友：“毕夏，你喜欢夏天吗？”


    “不喜欢。”毕夏回答。


    她撩起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平静的眼眸透过刘海望着宣又夏：“我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天。”


    ——


    “这就是你把我丢在别人家门口让我一路走回来的原因？”


    “……”


    “我觉得很受伤，你甚至不愿意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


    “……”


    “你知道那里离村长家到底有多远吗？你知道我回来时差点都迷路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


    “路忆然抛下我就算了，连你也抛下我。宣又夏，你到底还……”


    话没说完，宣又夏终于不耐烦地放下望远镜一把捏住了旁边一直叽里呱啦的沈玄的嘴巴。


    “呜呜，呜呜呜？”沈玄无辜地眨着眼睛，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内心戏这么丰富呢？”


    宣又夏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玄：“又被异种精神攻击了？为什么每次都攻击你？”


    “呜呜呜，什么异种？”


    “你的情绪被放大了。”宣又夏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上次自己一拽可以把沈玄拽清醒，这次似乎不行。


    而唯一一个能商量的队长又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声招呼都不打得便不知道窜到了什么地方。


    “嗯？好像是诶。”沈玄若有所思。


    “我先盯着毕夏，你找个房间关一下自己。”宣又夏疲惫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突然之间情感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沈玄。


    “什么时候恢复正常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交班。”


    “感觉今晚不是个平安夜啊……”宣又夏忧心忡忡地望着漆黑如墨的夜，上面连一颗如渺小钻石般的星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