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殿内沉香萦绕，混杂着淡淡的药草香。


    柏麟趴卧在云榻之上，腰腹下垫着柔软的云絮枕，虽经神力温养，身后肿痛消了大半，但某个部位触及实物时，依旧会传来清晰的胀灼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日父神那顿“家法”的分量，和随之而来的、让他一想就耳根发热的狼狈。他正心绪烦乱地捧着一卷《水泽精要》试图凝神，殿门处便传来了几道再熟悉不过的强大神念。


    “小麟儿~大伯来看你了！” 昊天上帝爽朗的笑声率先传入殿中。


    “哼！听说咱们小神尊挨了尊上好一顿教训？让大哥瞧瞧伤的怎么样！” 玄一的声音紧随其后，关切中透着几分戏谑。


    “玄一……麟儿面皮薄，还经得起你打趣？” 炙阳温厚的声音带着劝解。


    “嗯。” 一个清冷简洁的回应，是白玦。


    柏麟手一抖，书卷差点滑落。兄长们全来了？！他下意识地想翻身坐起，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动作瞬间僵住，脸颊飞起红霞。他慌忙将锦被往上扯了扯，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羞窘。


    殿门被推开，昊天当先而入，一身金纹常服，笑容可掬，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紧随其后的是玄一，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气势最盛，抱着手臂，目光如电般扫过柏麟微僵的姿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炙阳则是一身朴素的黄袍，神色沉稳关切，手中托着一个白玉小瓶。白玦走在最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手中托着一个冰蓝色的玉盒。


    “都说了别乱动！” 昊天几步走到榻前，放下食盒，看着柏麟微红的耳尖笑道，“乖乖趴着！你这神尊之躯再强，挨了你父神的戒尺，也得老实养着！”


    “大伯……” 柏麟窘迫地低唤一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云絮里。玄一那促狭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玄一径直走到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柏麟身上，语气带着兄长的威严与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出息了？擅自下界硬扛大妖？还敢用障眼法遮掩伤势？尊上还是下手太软！就该让你彻底记住这疼，十天半月下不了榻，看你还敢不敢拿自己不当回事！” 严厉的话语下，是掩不住的心疼。


    “大哥……” 柏麟被长兄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认错的意味。


    二哥炙阳适时上前，顺势将白玉小瓶放在矮几上，温言道：“玄一，麟儿已知错了。这是二哥用息壤本源温养的凝露膏，取昆仑寒潭万年冰髓，辅以固本培元的神草，最能消肿止痛，滋养受损肌理。早晚让司命他们为你涂抹，好得快些。”他看向柏麟，目光慈和，“这次尊上性子是急了些，但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麟儿千万莫要介怀，放宽了心，好好将养着才是。”


    “多谢二哥，麟儿记下了。” 柏麟心中暖流涌动，对宽厚的二哥充满感激。


    “喏，大伯特意去瑶池摘的万年雪莲心，加了百花蜜熬制成羹，最是清火润燥，补气养元。” 昊天打开食盒，一股清甜沁人的香气弥漫开来。他亲自舀了一勺莹润如玉的羹汤，递到柏麟嘴边，“来，尝尝，比岐黄那苦药汤子强多了！”


    柏麟无法，只得就着昊天的手小口啜饮。羹汤入口清甜，带着雪莲特有的纯净气息，确实熨帖。


    没过一会儿，一碗汤便见了底。昊天放下羹碗，拉了拉柏麟滑落腰间的薄被，宽厚的掌心落在柏麟的脊背上，神色变得悠远，语气低沉，似有无限感慨：“麟儿啊，你父神他……待你严苛是真，可为你受的苦，亦是这寰宇间独一份的。许多经天纬地的事情，落进史书里，却只是史官笔下的一句话。大伯与你父神血脉同源，最是清楚。”


    柏麟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昊天叹息一声，缓缓道：“当年在无尽饿鬼道中，万鬼噬身之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神躯残破，神魂几近溃散……那等煎熬，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想想也会觉得神魂战栗。就是在那绝境之中，你的先天一点真灵，竟在他即将油尽灯枯之际孕育而生！此乃逆天之奇迹！你的到来，是我神族血脉得以延续的荣光，却也让你的父神，在那等恶劣的环境下吃尽了苦头！”


    寝殿内一片寂静，玄一紧抿着唇，神色凝重。炙阳眼中满是悲悯与敬重。白玦端着玉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眸光落在柏麟身上。柏麟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眶发热。


    “他拼尽最后一丝本源神力，将你封入元牝珠保你周全。” 昊天的声音带着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而他残破的肉身则化入焦土，硬生生将无尽饿鬼道滋养成了如今的钟灵毓秀之地！麟儿，你的诞生，是你父神用命、用神族最精纯的本源换来的生机，是他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他视你如眼珠，如性命！正因如此，他才见不得你有一丝损伤，见不得你再蹈他当年覆辙，折损了这来之不易的血脉！” 这番话，既是说给柏麟听，也是说给在场几位被他视若子侄的后生听的。


    柏麟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涩难忍。这些过往，父神从未与他细说。他只知父神为他付出良多，却不知竟是如此惨烈！想到自己昨日还任性妄为，惹得父神忧心震怒，甚至动手责罚……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心绪激荡，几要落泪之时，殿门口又探进来两个小脑袋。


    “咦？好热闹呀！” 月弥拉着上古像两只轻盈的蝶儿溜了进来。月弥捧着一大束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星辰花，上古则抱着一个比她脸蛋还大的、灵气四溢的蟠桃。


    “柏麟哥哥！”上古噔噔噔跑到榻前，把沉甸甸的蟠桃塞进柏麟怀里，“给你吃桃！吃了就不痛啦！白帝伯伯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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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屁屁是不是很疼？我帮你吹吹！”说着小手就要去掀锦被。“


    “上古！”月弥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回，嗔笑着点点她的鼻尖，转头对柏麟柔声道：“别理这小皮猴。我采了些星辉凝萃的安神花，放在殿内，助你好眠。”她将星辰花轻轻置于窗边的玉瓶中，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悠远的香气。


    柏麟看着怀里灵气氤氲的蟠桃，又看看瓶中如梦似幻的星辰花，心中感动于她们的关怀，又被上古那句童言无忌的“打屁屁”弄得面红耳赤，只低声谢道：“多谢月弥姐姐，多谢上古。”


    白玦此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冰蓝色玉盒稳稳放在炙阳的凝露膏旁，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冰魄雪莲膏。取北冥极渊万年冰魄本源，辅以西昆仑雪巅初绽的九心雪莲蕊炼制而成。药性至寒至纯，可镇止剧痛，化开深淤，且不留半分痕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柏麟微红的眼眶上，语气虽平淡，却透着兄长特有的关切，“知你畏苦，此药外敷即可，无需内服。”一句“知你畏苦”，在清冷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体贴。


    炙阳温和一笑：“三弟的药是极好的。” 并无比较之意。


    昊天看着白玦的冰魄膏，又看看柏麟怀里的大蟠桃、月弥的星辰花、炙阳的凝露膏、自己带来的雪莲羹，再看看围绕在柏麟榻前这三位风格迥异却血脉相连、满含关切的兄长，最后目光落在柏麟那张糅杂着窘迫、感动与最后一丝生无可恋的脸上，忍不住抚掌开怀大笑：


    “哈哈哈！瞧瞧！我们小麟儿这一‘病’，倒是把神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招来了！连白玦这万年冰山，都跑来送温暖。这排场，比蟠桃会还热闹！”


    玄一作为长兄，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温情的一幕，威严的脸上总算露出几分无奈又欣慰的笑意，对着柏麟道：“听见没？小麟儿！下次再敢逞强，不用尊上动手，为兄第一个饶不了你！到时候，可没这么多人给你送药哄你！”虽是威胁，却充满了长兄对幼弟的维护与亲昵。


    柏麟听着伯父的笑声和大哥的“威胁”，感受着二哥宽厚、四哥清冷下的关怀，再看着怀里的蟠桃和窗边的星辰花……他默默地把脸埋进了那个巨大的蟠桃后面，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尖。


    完了，这顿打挨的……可算在自家人面前“威严扫地”了。可心底涌动的那股暖流，带着血浓于水的温度，却比身后的疼痛更清晰，比任何灵药仙草都让他熨帖。


    殿外，端着堆成小山状茶点果子的司命，听着里面昊天伯父洪亮的笑声、玄一长兄带着宠溺的“威胁”、以及隐约传来的、自家神尊压抑的、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感动的细微动静，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又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笑容，稳稳地推开了殿门——白帝一脉这难得一见的“阖家探麟”大会，看样子，且得热闹一阵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