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少阳释嫌 神尊静悟

作品:《无为执

    人间,少阳派正殿。


    檀香袅袅,气氛微凝。褚磊与影红端坐上首,玲珑、敏言侍立一旁。羲玄拉着璇玑,郑重其事地奉茶赔罪:“褚掌门,影红姑姑,前次是羲玄酒后无状、多有失礼,恳请二位长辈海涵。”


    再见羲玄,褚磊心中五味杂陈,如鲠在喉。然目光触及璇玑眼中几欲溢出的祈求与不安——那是对羲玄能否被接纳的深切忧惧——褚磊心下一软,默念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抬手接过茶盏,象征性地轻啜一口。


    影红见状,亦随之接过茶盏。她终究更心疼璇玑这坎坷的孩子,饮罢茶水,语重心长对羲玄道:“既是一家人,往后断不可再如此胡闹。无论如何,恃强动手,绝非君子所为,更非夫妻之道。”


    见羲玄连连点头,满口应承,褚磊与影红对视一眼,心中叹息,起身离去。


    望着爹爹略显沉重的背影,璇玑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反思,她依偎在羲玄身侧,声若蚊吟:“羲玄,我们……是不是太过任性了?”


    “嗯。”羲玄手臂收紧,将她揽得更近,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无奈,“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将昊辰师兄气得七窍生烟吗?越是不让做的事,你偏要去做,那股子倔强,真是……”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里是纵容也是感慨。


    神界,太初殿。


    静谧得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柏麟端坐案前,眉目沉静,纤长的手指执着紫玉笔管,在一张张素笺上誊抄着玄门清心经义。每写完一张,他便轻轻吹拂,待墨迹干透,才珍而重之地叠放在一旁已积起一摞的经文上。


    柏麟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享受的弧度。这远离喧嚣、无人叨扰的时光,于他而言,竟成了难得的清净。平心静气,一笔一划间,抄的是玄门至理,悟的是太上忘情。摒弃杂念,心神澄澈,仿佛连心口那道纠缠的旧伤都舒缓了几分。他几乎要怀疑,这究竟是惩戒,还是父神换一种形式给他的休憩与奖励?


    与此同时,玄一与月弥亦在各自宫中伏案抄经,只是心境远不如柏麟那般宁定。


    玄一运笔如飞,抄着抄着,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笔下一顿,墨点晕染开来。他烦躁地搁下笔,望向太初殿的方向,心中翻腾:“麟儿头一回被禁足,不知是否觉着委屈?可会无聊烦闷?他性子那般要强,该不会躲在殿里偷偷难过吧?唉……” 那日柏麟被尊上训诫时强忍泪意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揪得他心头发紧。


    月弥也停下了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镇纸。她心思细腻,担忧更甚:“麟儿素来清冷自持,那日被尊上当众责罚,虽强撑着仪态,可眼底那份羞窘与脆弱……只盼他莫要因此郁结于心。” 她抬首,眼中满是急切,“我得再快些抄完,好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至于上古?她面前的经书摊开着,小脑袋却早已歪在臂弯里,睡得正香。案几上,散落着几册司命“精心”编纂、绘声绘色的《柏麟秘史》,话本子显然比枯燥的经文有趣得多。


    人间,少阳派,腾蛇居处。


    羲玄仔细察看着腾蛇已然愈合的蛇尾,那道狰狞的断口如今只余一道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岐黄仙官的医术,果然神乎其技。羲玄松了口气,眉宇间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所幸尾巴是保住了,否则青龙在前线征战,我实不知该如何向他交代。”


    “这事就瞒着青龙吧。”腾蛇倒不甚在意,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递给羲玄,咧嘴一笑,“喏,岐黄仙官给的,说是沐浴后涂抹,过个一两载,这疤就彻底消了。他老人家还说,这是看在帝……呃,看在某位大人的面子上,才肯赐下的珍品。”


    羲玄听罢,眼底那抹怅惘更深,化成一丝苦涩:“果然……他最疼的还是你。连祛疤的灵药都特意为你备下。若换作是我,只怕——”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昭然:只怕柏麟早提剑追着他打了。


    这话一出,不只一旁的亭奴和无支祁面露惊异,连璇玑也睁大了眼睛。她做战神时,羲玄极少踏足中天殿,柏麟更是端方持重,威严深重,两人之间几乎看不出任何交集,更遑论“追打”这等激烈场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羲玄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仿佛那些旧事依旧清晰如昨,“柏麟生于昆仑,长于昆仑,自幼便得父帝亲自教导,而后入主中天殿,执掌权柄。而我呢?生在霜华殿,长在霜华殿。自母妃叛出天界,因这半身妖血,不知受过多少神官仙侍的冷眼与轻慢。莫说得父帝亲自教导,便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


    “所以你是想说……”无支祁眼珠骨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语出惊人,“你该不是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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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麟其实是天帝的私生子?!天帝宠他,比宠你还多?!!”


    “我可没这么说!”羲玄没好气地白了无支祁一眼,带着天族特有的矜傲,“妖就是妖,想什么都这般龌龊不堪。”


    无支祁也不恼,嘿嘿一笑,眼神越发促狭:“所以啊,你其实是对柏麟帝君,藏着些不可告人的执念咯?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单方面拿他当兄弟,至于他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羲玄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儿,还经常动手揍你?难怪下凡做昊辰时,揍你顺手,原是积年习惯!”


    “倒也不是……”羲玄果然被戳中了心事,下意识地开始替柏麟辩解,试图挽回那点可怜的自尊,“初见时,我在天河边采莲子,不慎失足落水,是他将我救起,还带回了中天殿暂歇。那时……我承认是有些嫉妒他,凭什么他能锦衣玉食,仙侍环绕,处处妥帖周到……后来,我便忍不住去抢他的东西,糕点、灵果,乃至他案头的玉镇纸……他起初并不计较,直到……” 话未出口,他喉结动了动,唇角微微颤抖,终究把声音咽了回去。


    “直到什么?”璇玑仰着脸,好奇地追问。


    “就是就是!”无支祁也来了劲,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要么不说,要么说全乎了!话说一半吊人胃口,最是难受!快说,后面到底怎么了?”


    "不,没什么......"羲玄飞快地摇头,眼底晦暗不明。


    他如何能说?难道要他说,自己从偷抢织女特意为柏麟做的精巧糕点开始,到后来……竟不知怎的,就对那清丽温婉的织女起了执念,纠缠不休,终因控制不住体内的狂暴妖气,致她失足跌落云台!


    他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一片被罡风撕裂的衣角;


    待他重返云台,只余青石一块,与被罡风所伤的柏麟。


    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见不得柏麟身边有如此用心侍奉之人?


    自那以后,柏麟看他的眼神彻底冷了。再后来,柏麟对他的态度更从无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几乎只要他在场,柏麟总能找到由头,或言语讥讽,或寻衅动手,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逼得他后来都不敢轻易出现在柏麟面前。


    羲玄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令他难堪的过往彻底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