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旭阳峰。山间灵气稀薄，远不复昔日仙门鼎盛之象，唯余一片萧索，萦绕于残旧殿阁与疏落林木之间。


    半月前，司命下山采买，归途之中自狼吻下救回一孤女，名叫禄儿。


    禄儿命途多舛，父母早亡，又因面生殷红胎记，自幼被乡人视作不祥，欺凌折辱已成家常便饭。实则她眉目清秀，本非丑陋，却因这异于常人之痕，成了村童掷石、村妇闲言的由头。


    那日，司命将惊魂未定的禄儿送回村落，入目却是一片断壁残垣。昔日欺她辱她之人，连同那些冷眼旁观者，皆已化作干瘪尸骸，散落四处，显是被妖物吸尽了精血魂魄。


    禄儿沉默地望着这片死寂，未落一滴泪。只是深深垂首，而后默默寻来工具，一锹一锹，亲手将那些曾厌弃她、伤害她的乡邻尸骨埋入黄土。


    最后一捧土覆下，司命轻声问：“可恨他们？”


    禄儿摇头，声如静水：“不恨。生来带瑕，原是我碍了他们的眼。他们……也只是寻常凡人。”


    司命望入她清澈却死寂的眸子，温言道：“禄儿不丑。可愿随我回旭阳峰？”


    “嗯！”禄儿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迸出微光，用力点头，“头一次……有人说禄儿不丑。”声线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自此，禄儿便在旭阳峰安顿下来，做些洒扫庭除的杂役。


    殿前花圃一片荒芜，几株残存的花木叶黄枝枯。她仍日日以清水悉心浇灌。又与司命一同，于香烟清冷的祖师殿内，为柏麟帝君重塑金身，庄严肃穆。再为恒阳真人及一众浩劫中陨落的旭阳弟子立起牌位，香火虽弱，却日夜供奉不绝。


    恒阳真人与其弟子英灵，确然未曾离去。纵使鬼王屡遣使者相邀，许以高位，他们亦坚守故峰，不肯移步。如今得禄儿与司命日夜香火所凝的微弱愿力滋养，正由阴神之体，缓缓淬炼阳神，假以时日，重登仙道亦非虚妄。


    这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联袂而至，腾蛇默默随行。仙光落地，惊起庭前数片枯叶。司命正俯身于那荒芜花圃中，专注地拔除杂草，指尖沾染了尘泥。禄儿则在不远处，默然清扫着石阶上仿佛永远扫不尽的落叶。闻得动静，二人手中活计却未停半分，恍若未觉。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尘土，更添凄凉。”


    “司命星君，”青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终究对柏麟帝君，他们心底存着亏欠，“帝君……请您回去。”


    司命头也不抬，指尖拂过一株濒死兰草的枯叶，声线干涩，带着刻意的疏离：“哪个帝君？小仙只识得柏麟帝君一人。”


    青龙一时语塞，面现窘色。白虎见状，忙补充道：“此亦是帝尊之意。”


    “帝尊？”司命终于停锄，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目光如电扫过诸神，殿外稀疏的竹影在他身后摇曳，“呵！三千世界，天外有天。区区一界天帝，便敢自尊为‘尊’？！”


    “司命！你！”腾蛇见他句句带刺，字字诛心，火气“噌”地窜起，捋袖便要上前，被朱雀与玄武眼疾手快拦住。


    腾蛇心中亦不好受。柏麟帝君陨落，他痛彻心扉；可天帝待他亦如亲子，这般被当面辱骂，叫他如何按捺？更可气司命这态度，摆明了不欲多言，竟无半分商谈之意。庭中气氛一时凝滞，只闻风声呜咽。


    “我此生，”司命直起身，掸去袍上尘土，目光缓缓扫过四圣兽，带着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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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执拗与决绝，“不做贰臣！此乃，风骨！”


    “风骨”二字掷地有声，如重锤敲在四圣兽心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皆感面上无光，羞愧垂首，再难说出半句劝返之辞。


    唯腾蛇心思粗直，未解其意，只觉司命太过偏激，忍不住嚷道：“可说到底，帝君当年……确是对不起修罗族，对不起罗喉计都，对不起那‘臭小娘’……帝尊不也说了，帝君之死，是以死谢罪的功德？！”


    司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腾蛇，“千年前，是谁率先挑起战火？是谁助纣为虐？我天界将士血染疆场，累累白骨，又是谁人之过？！‘臭小娘’？你口中的‘臭小娘’是谁？是那罗喉计都吗？！哼，她原本不过一尊无知无觉的琉璃塑像！是帝君点化其灵，予其战神之尊，无上荣光！是她自己，放着堂堂战神不做，偏要去承袭修罗那点狭隘怨毒！若非帝君点化，那琉璃像，至今还不知在哪个角落蒙尘！”


    旁人挨骂，腾蛇或许还能作壁上观。但司命句句直指璇玑，字字戳心，腾蛇登时怒发冲冠，不管不顾地强辩道：“那……那也要讲个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司命嗤笑声中满是鄙夷，“一个勾结妖族、祸乱三界的魔头，也配谈‘光明正大’？！” 他不再理会气得跳脚却又被同伴死死按住的腾蛇，转身对静立一旁、紧握扫帚的禄儿道：“丫头，时辰不早，该去用饭了。”


    说罢，他拎起锄头，不再看僵立当场的四圣兽与腾蛇，只留下一句冷淡的逐客令：


    “几位请回。寒舍简陋，恕不奉茶。” 那背影，在荒芜庭园与苍茫暮色的映衬下，愈发透着文人特有的孤绝与不肯折腰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