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作品:《玉楼折春》 她牢牢地抱着氅衣,又伸出手小小地比划,老老实实地交代。
“就烧了这么小的一个洞。”
这是巨贵的凫腋裘,就是用鸭子身上最柔软的毛做的,价钱昂贵不说,主要这线这纹路一看就不好补。这下可真是好了,拍马屁拍到马腿子上了。
按理来说,是应当赔偿的。
昭齐正要豪气冲天地说,不要生气,坏了补要多少钱,她如数贴上就罢了。
忽然想到现在可不是家里了。
她就那么些私房钱。
昭齐又犹犹豫豫地咽了下来,期期艾艾地看着谢璋,本来就没多少体己,这一下要修补好,恐怕堪称损失惨重。
可是毕竟她主动要给人烘衣裳,结果烧坏了又不赔。
这也太不是人了。
做了半晌的准备之后,昭齐终于是眼睛一闭忍痛开口:“我赔——”
“不必了,放那儿吧。”谢璋道。
昭齐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问:“真,真的?”
一旁的陌冬都看着急了,谢大人说一就是一,怎么可能出尔反尔,还不赶紧借坡下驴,倒是问上真假了。
谢璋搁下了手中笔,对着昭齐微笑:“你想赔也可以。”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昭齐连忙讨好地笑,“谢大人宽宏大量,岂是我等小人可比及的。”
这下昭齐是真老实了。
他这样宽容仁慈反而令她不好意思了。
昭齐是再没有颜面待下去了,把他的氅衣小心地叠好,放至在几案之上,跟谢璋福了福身,就打算赶紧离开了。
结果突然又被谢璋唤住。
“把你的鬼画符拿走。”
什么鬼画符?
那是她辛苦劳作的成果。
昭齐在袖子下的手握成了个拳头,很小地锤了一下,好像这就能敲在谢璋的头上以报心里不爽之仇,可一抬头对上谢璋目光的瞬间,都变成了大大的笑容。
“好的,多谢谢大人提醒。”
昭齐恭敬地双手接过鬼画符,随便叠了两下塞在了袖子里,再次福了福身,这下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谢璋点了下书案角上的红木食盒:“你送来的羹汤,我没有动,你带回去再热一下喝了吧,不要浪费。”
昭齐只得又反折回来,拎起了红木食盒。
这回是真的可以走了。
可昭齐没有想到好戏还在后面等着她。
回去之后昭齐就把羹汤热了一下,顺便还跟抱月不满地哼唧了几句,辛辛苦苦熬的汤,他竟然没有喝。
秉持着不能浪费一点的原则,昭齐几口下去蒙了个干净。
而后失眠到了半夜。
他喝这汤不会失眠吗?
昭齐这时方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故意的,想让她也尝一尝这滋味。
亏得他还是丞相呢,都说宰相肚里好撑船,他是黑心得什么都要斤斤计较!
至今,昭齐目前所有的招数都已经被否了个一干二净。
送羹汤他报复,装才情没成功,多体贴烧了他的衣裳……
于是昭齐只得消停了好几日。当然这并不是打倒了昭齐,昭齐只是在想,还有什么别的招数能够得到这位小心眼又很难伺候的谢相爷的心。
捧着那张刺探的喜好单子,直看了三天两夜,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里头谢璋的爱好,她近乎是一窍不通。
如果谢璋喜欢上树掏鸟,走鸡斗狗,爱吃爱玩的话,昭齐倒是会跟他颇有心得游刃有余地多加指点。
只可惜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重合的。
昭齐也算是迎来了人生的一大坎。
这坎一直持续到了宫宴的当日。
昭齐与谢璋一同进宫,到了宫门就得分道扬镳了,圣上在麟德殿宴请诸臣,皇后则在内宫宴请各命妇。
诸人皆着命服盛装,皇后坐于主位。
右侧下首是永平公主。
昭齐还瞥见了她娘,还有四娘五娘,简直是意外之喜。
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昭齐忍不住隔着远远的距离,眨了眨眼又笑。
四娘五娘微愣了下,樊夫人却先注意到了,冲昭齐使了个眼色,宫里岂是能肆意顽笑的。
昭齐顿时收敛了笑,端正坐着看向主席。
这也是昭齐头一回见皇后,据闻皇后时常抱病在身,也甚少露面,六宫协理之权皆交予了贵妃,这也是皇后难得出席的一场大筵。
只远远望去也觉之温婉清丽,端方有容,皇后出身于江南大儒之家,世代书香门第,颇有魏晋之遗风,又是圣上在潜邸之时便为结发夫妻,于府中上下素来宽和待人。只是后宫佳丽三千,永远都有数不清的新颜。
圣上待皇后也越来越冷落,反而待贵妃却是越来越亲厚。
这回本就算是隆重的筵席了,左侧下首却一直无人。昭齐正还猜着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放诞无礼,宫宴还敢迟到,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贵妃还能是谁呢?
说曹操曹操到。
听得宫人的请安之声,紧接着金钗云鬓花粉红装的贵妃,扶着宫娥的手终于是姗姗来迟了,也并不赔礼道歉,只是一笑:“我来迟了,皇后勿怪。”
皇后也并不生气,只是温和地颔首。
贵妃于左侧上首坐下,刚一坐下就不安生了,瞧着昭齐忽然就发难了:“听闻谢相娶了永宁侯之女,来,上前让本宫瞧一瞧。”
昭齐终于是确定,上回见面都是演的。
这回才是贵妃真真正正的性子。
也不知是怎地就惹了贵妃的厌了,贵妃爱就爱极,恨也就恨极,要杀起人来那也是毫不费力。
昭齐只得近前去,福身请安。
贵妃反倒是装作没瞧见了,笑语盈盈地同皇后说话:“这年命妇来得齐全,难为了今日还下着雪,倒是怪冷的,银丝炭也烧上了,却还嫌不够暖和。”
皇后闻言也只是应和。
昭齐半蹲在那里行礼,行了得有一刻钟。
不过这算是轻轻松松了,对于昭齐来说根本是不在话下。只要别拿茶水烫她,别赏她一顿打一切都好说。
不知多久贵妃才像是恍然想起:“平身吧。”
下一句贵妃又发难了:“本宫上次赏你的红珊瑚串,怎么不戴着?”
真是处处找她的茬。
昭齐自然也只能恭敬道:“贵妃娘娘所赐,实在太过珍贵,不敢亵渎,眼下正在家中,以紫檀为盒供香以奉。”
贵妃正待要继续说话,永平忽然轻声对皇后耳语道:“戏折子来了。”
皇后随之开了口:“听戏罢,妹妹你先点。”
说着皇后将戏折子递给了贵妃,又唤了昭齐去了身边坐下,贵妃冷冷地瞟了昭齐一眼,呵了一声接过折子,随意地点了两出戏。
昭齐坐在了永平身边,这才能稍稍安了下心。
听了没到一半昭齐就觉得实在是无聊至极,她自小到大就不爱听戏听曲儿,也就偶尔年节归家时会陪着祖母看一遭,看的还是什么智取威虎山、大铡陈世美要的就是个热热闹闹。眼下台子上唱得悠扬婉转,好听是好听,但实在是惹人犯困,一困就想喝茶。
吃了三盏之后,昭齐就想去更衣了。
昭齐方出了殿门,永平也随之出来了,正好也要一同去更衣。
路上还遇见了庆王,昭齐本来还以为他会跟他娘一样,又要想招磋磨恐吓,没有想到庆王却是笑着寒暄,还道了一句,“你和你兄长生得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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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也笑道:“都生得容色绝艳,当之无愧的兄妹。”
庆王望着昭齐,若有所思了瞬,很快又笑了起来,同昭齐永平道别了。
待永平携着昭齐至了更衣寝殿之中,更衣之后又坐下浅酌茶水时,永平才开口提醒道:“要离庆王远一点。”
永平是太子一脉的人,谢璋也是太子一脉的人,现在昭齐也是了。所以贵妃才会刁难昭齐,皇后却是护着昭齐,永平也在这个时候提醒昭齐。
昭齐是记得庆王之前在国子监奴役她的事,自然也没有多少喜欢。
“他跟他娘有点像,都是一样不把人当人看。”昭齐抛着果子玩。
反正也见不了几面,不主动找庆王就无所谓了。
“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而且——”永平顿了顿,说起了一件事,“从前使臣进贡过一只狮子狗,太子和庆王都很喜欢。圣上就许诺,谁在下回的骑射中拔得头筹,谁就能得到这只狮子狗。是太子赢了,可是庆王也想要,就向太子恳求。”
“太子就给了?”昭齐问。
永平笑了一笑,饮了口茶,神情十分微妙:“太子自然是给了,可庆王得到狮子狗之后,就拿着手中的弓箭,一箭射死了这只狗。”
这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罢?
昭齐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永平道:“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也要毁掉,被他盯上的东西或者是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说这句话的时候永平神色微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了。”永平笑吟吟的,“新婚生活如何?”
这回是昭齐垮下脸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就那样呗。”
“打服谢璋了吗?”永平还记得昭齐的雄壮誓言。
昭齐纠正道:“现在是怀柔战略。”
“不过就是到困难之处了。”昭齐忽然想到永平那可是出了名的才女,据说曾经同国子监的学生比试也名列前茅,顿时凑了过去,“你说,一个人,基本没有什么才情,要如何才能很快地变成才女。”
永平笑了起来:“要折服谢璋,也不一定要投其所好。”
一句话就猜出来了吗?
昭齐索性也就直接问了,她现在就抱月一个军师,那是孤立难援:“那要让谢璋喜欢我呢?”
永平道:“喜欢没有什么道理,也不需要做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那不就是完了。
一眼定生死。
像是她,一开始就不喜欢谢璋,此后也就一直讨厌他,这么多年了,讨厌只有越来越多,根本不可能喜欢他么。
“那没戏了。”昭齐道。
“他肯定挺讨厌我的,你不知道,也是我犯蠢,给他送羹汤,送成补肾壮阳的了害得他估计一晚没睡,送羹汤被嫌弃,秀才情被他说愚笨有余,最后还把他衣裳烧了……”
永平瞧着昭齐苦恼又沮丧的模样,忍了忍笑,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喜欢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谢璋要是真厌恶,连靠近都不会允许。允许本身,就是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种喜欢。不过永平还是蹙眉假作思索道:“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怎么培养?”昭齐是真好奇。
永平只笑:“多缠着他就好了。”
昭齐笑不出来,多缠着他,他不得更厌烦。
什么坏招数。
永平抬手捏昭齐的脸:“用眼睛去看,用心去相处,多跟他待在一起,要是这都没有拿下他,我帮你们和离。”
用心?她已经很用心了啊……
昭齐正想着这话,听得珠帘声动,脚步声响起。
还有点隐隐的熟悉。
随即一个人径直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