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玉楼折春

    永宁侯府在光明正大地摆大宴。


    那另一处就在设私密隐晦的小宴。


    长安城这地方所有道路非横即纵,像照着棋格的样子横平竖直而划,所有的铺子宅院高楼就如棋子规整地待在每一格。倘若立于“醉江月”的顶处俯瞰,如水的车马人迹就方方正正地流动在格线上,甚至连皇宫的殿角也尽收眼底。


    醉江月,算是扬名天下的酒楼,但酒品菜肴比不过清风轩,笙歌舞乐比不过遇仙阁。


    只一条,雅致清静十分私隐,就成了权贵议事再喜不过的去处。


    其间似园林纵横,廊庑环绕,林中深处设有三间开方大小的竹屋,帘幕掩映下丝竹幽幽。


    席面不大,但座中人不大一般。


    常言长安城里随便砸个人,都多小是个官,最次也是个九品芝麻官。而这处筵席就是随便泼点水,不是跟皇帝沾点亲故就是跟阁臣沾点血脉。


    这场筵席是为了给林阁老的孙子接风洗尘的。


    谁想升迁,都得外任干点实绩,这是吏部考核栓选的标准,阁老的孙子更是以身作则遵守规矩。


    于是这位阁孙刚在他祖父一视同仁公正对待之下,去了个最富得流油的外任所谓实干三年,自然是个政绩斐然。


    余座席都已有了人,阁孙也至了,唯独座中上首左侧的席位空着。


    没人提开席,都老实等着。


    直等茶水三盏下腹。


    由远及近,重重帘子响伴着脚步声。


    这脚步特别,不疾不缓。


    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光是听着这股子脚步声响,仿佛连丝竹声都沉慢了起来。


    这些人惯来是嚣张得过分的,有些个更是赫赫有名的纨绔,正所谓是走鸡斗狗胡作非为不在话下。此时却是像转了性子似的,一个个儿品茗听曲,正襟危坐,也不嬉皮笑脸,端的是个规规矩矩。


    竹帘卷起的哗啦声先传了过来,一眼瞥过去,深褐短打的跑堂恭敬地躬着身子,一手半卷起稀稀拉拉的青灰竹帘,帘后蓦然入目一片雪浪袍。


    这人就着素净至极的雪浪袍。


    出尘唯绝姿仪,素极更觉容艳。


    席间之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谢相来了,快请上座。”


    谢璋抬手回了个礼,规矩上不出半分差错,也不推辞半分,在左侧上首坐下了,从侍从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方笑道:“方才忽来了件机要事,实在缠身脱不得,来迟了,还请诸位见谅。”


    诸人多少是在权贵阶层混迹,自也不是纯傻的,不管平日里干些什么混账事,但至少会认人。


    得认什么人不能招惹。


    谢氏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世家,自开国以来便世出宰辅,其族中子弟入仕者更是数不胜数,而谢璋此人又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幼年即因聪慧胆识而声名鹊起,还没有在一众期盼下伤仲永,真如着愿长大,连中三元,入阁,任少师。


    这些虽说是虚的名头,但其人确是真正同他的官位名望一样。


    令人敬之望之畏之惧之远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谢相不是故意也是十分故意地姗姗来迟了。谢氏整个家族门风就极严苛,他本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会出现迟至半分的可能。


    除非故意。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给那位筵席之主阁孙的。


    虽说大家心里都是门儿清,但也不敢说出来,哪边都得罪不起,倒还不如打哈哈糊弄过去得好。


    于是结果就是众人一番客套,半晌方客客气气和和睦睦各怀心思地坐下。


    席间人惯来先话了几句家常。


    阁孙先开了口:“谢大人,我今日特意带了好茶来让他们煮,味道如何?比之大人府上的如何?”


    “是不错,上好的紫峰毛尖。”


    谢璋浅尝盏中茶水,尝后笑语,“只是炒过火了,品相失了味。”


    阁孙面色变了变。


    迟到就罢了,还当众下他面子,他下意识就想发火,肩膀被身后立着的随从很轻地点了下,理智一回笼,他生生地把火气儿都压了下去。


    今日来不是为得罪谢璋的。


    为官者,就在一个忍字。


    他祖父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有机会去谢大人府上品茶。”阁孙挤出了个笑容。


    拧着的眉毛,强行扯着的嘴角,强颜欢笑得比吃屎还勉强。


    谢璋但笑不语,信手拂着茶沫,又抬起眉眼细细听着帘外的琴声,“这环境倒是极好,清幽宁静。”


    阁孙攥着杯子的手也放松,真心笑着应了声是。


    倘不是知道你谢璋谢相爷,只喜清幽雅致之处,他早摆宴遇仙阁。那地方红红火火笙歌曼舞,才是极乐逍遥处。


    “谢大人会推牌九么?”


    阁孙从身后随从手里拿过个紫檀螺钿盒,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一副上好象牙骨牌,漆黑的底儿,红的点白的点。


    “要不要来一局?”


    谢璋端着茶盏,指腹轻抚玲珑瓷凹凸的纹路,姿态随和,笑着应下了,“好些日子没玩,只怕是要输。”


    “寻个乐子而已,输赢倒不重要。”


    阁孙越发放松了,随手指了个席间的人作令官来发牌,这玩法也简单,其实就是比大小,谁的牌大谁赢。一人得八张牌,依着顺序出牌跟牌,打不过便出盲牌,牌大的人得牌权,一样的大小先出的算大,最后定胜负。


    看运气,也得算牌。


    “双人。”阁孙亮牌。


    其余人纷纷亮牌,天地人和大小是依次递减,再往下是梅花长六等等,他们的都没有双人大。


    谢璋看了一眼牌面,亮了牌,两张对牌上红白点交错排列,明晃晃刺眼。


    “对天。”


    已经有人说出来了。


    谢璋浅饮茶汤,半抬眉眼:“侥幸,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阁孙又是笑得勉强了。


    “再来一局?”


    谢璋依旧微微笑着,点头应允。


    几番过去,谢璋出了两回盲牌,阁孙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所以然,这人无论拿什么牌出什么牌都是那个从从容容的样儿,但既不敢亮牌,估量着他也没什么大牌,运气也总不能站在他那边。


    阁孙率先亮了牌。


    “双鹅。”


    谢璋缓缓摩挲着骨牌,凹陷的点痕顺着指腹的纹路一点点刻着。


    一双素手忽然映入眼帘,一手将酒樽放下,一手执把银錾小壶来倒酒。


    “不必了,不饮酒。”


    谢璋手掌覆在酒樽之上。


    阁孙眼珠子动着示意,笑道:“谢大人别这么不解风情。”


    谢璋顺着这明显夸张的示意,转头向右手边看过去。


    只见正值芳华的舞姬垂着细白的颈跪坐在一侧,清清冷冷得出挑。


    阁孙瞧见谢璋的目光停留,不禁有些自得,他可是特意多方打探。


    听说这谢相谢大人不近女色,独爱琴棋书画,沉迷政事,竟至如今还未娶妻纳妾。


    阁孙对此嗤之以鼻。


    都是男人么,谁还不懂了。


    越是这样的越会装,背后越会玩,指不定玩得比他还花。


    他喜欢清雅,就给他个出尘的。


    谢璋收回目光,将牌翻开推出去。


    不是对子,是不同的牌,一张牌上两点白下四点红谓之大头六,另一张上白一点下红两点谓丁三。


    “猴子,承让。”


    阁孙定睛一瞧,这是猴子,也称至尊牌,两张牌分开都是杂牌,小得没用,但凑在一起,就是最大的一副牌。


    “今日手气还不错,只是还有要事,只怕不得闲,某先行一步了。”


    谢璋倒扣下瓷白杯盏,正要从织金云纹软垫上起身。


    阁孙被身后随从点了一下,终于方回过神,连忙道:“这舞姬仰慕谢大人已久,不如就送到大人府上去?”


    谢璋脚步停顿。


    还是那副神情,瞧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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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坏,阁孙心里七上八下着。


    半晌,谢璋含笑道了声好。


    阁孙也笑了起来。


    正想祝一句春宵好度,但转念又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太明显了,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但挑破也不大文雅。


    “谢大人,再会啊。”


    谢璋微微颔首,将舞姬交与随从,自先行出了醉江月。


    马车匀速往谢府行驶着,沿途车马瞧见其上明晃晃的祥云饕餮纹,只自动避让而开,让出通行之道。


    谢璋坐在车内,翻着书卷。


    近侍陌冬按着常例询问:“大人,那舞姬是送回醉江月去?还是送回林阁老的府上?”


    “都不。”


    陌冬心里张大了嘴巴,啊?外人或许摸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家大人真是表里如一的清心寡欲,别说是妻妾了,身边伺候的都没有丫鬟全是小厮。对女人没有兴趣,对男人更没有兴趣。平日里就好玩弄些权势,算计算计人之类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千年铁树开花了,突然懂得欣赏美人了?真留下?


    “永平公主正为圣上寿宴筹备歌舞,把人送去公主府上。”谢璋眉眼都没抬,只望着书卷,“说,是林阁老送来,特意为圣上祝寿的。”


    要出了什么事,要找就找林阁老。


    他孙子的事,也就是他的事,这么喜欢为人兜底,就一直兜到底吧。


    而醉江月筵席之内,没了谢璋之后可谓是群魔乱舞,各色人物总算是放开了天性。下首的一人,瞧着阁孙那毫不掩饰的笑容,志得意满的神态,嗤地从嘴边溢出一声笑。


    就这,还跟谢璋斗?


    一句话就挂脸,一句话又得意。


    全程谢璋逗狗似的逗你玩着呢,你倒还以为大功告成了搁这儿笑,掉坑底儿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褚成杨吃了口酒,起身走人。


    却说谢璋的车马行至熙攘之处,怎么都行不动了,人马实在太拥挤了。


    忽听得明亮得扎耳的声音。


    “真的?那么好吃?我今日好歹得同你去尝尝那点心能有多好吃。不好吃的话,你等着啊,饶不了你。”


    “放心,包你满意。”


    谢璋抬手掀起半幅竹帘,从帘下撩起眼帘瞧过去,只见一抹浓郁的绿,直晃晃地冲入眼底。


    正是夏日,又值晚膳时分,长安街坊满目小贩灰蒙蒙烟火气,那人一身翠青翠青的,尤其是头上那颗绿松石直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灵动地转过脸来,那张脸漂亮得极富冲击性,令人过目不忘。


    而后在同谢璋对上视线之后。


    那张漂亮的脸似遭雷劈一般,精彩得五色纷呈。


    随即很快转过脸,拉着旁边的人就躲进了人群中。


    陌冬都忍不住回味:“好漂亮的一位小公子。”


    谢璋放下竹帘,指腹按在书卷,思索了片刻之后,终于从记忆中搜寻出了个相似的稚嫩版。


    “永宁侯世子,燕昭齐。”


    是了,永宁侯近来方调任回京,今日也在大摆筵席,这是筵席散了,或是又偷溜出来了,为了那点吃喝。


    人群渐渐散了些,车道也让开。


    谢府的车马终于又行驶起来,此后倒是一路通畅无阻。


    谢璋回府之后,依着惯例先去拜见父母,再去沐浴更衣,酉时三刻,不差半分地坐在了书房当中点一炉香,接着处理未完的政事。


    铜錾雕花的灯盏上燃着烛火,灯罩子也被映得明亮,经着染潢的藤纸平整泛着黄,在烛火的照映下浸出黄柏的香气,因着普通纸张易被虫蚀咬,现公文尽已用此类浸过黄柏汁液的黄纸。


    谢璋慢慢思索着,挽袖提笔落墨。


    原本有些摇摆不定,眼下倒是有个极合适的人选。


    陌冬在一旁暗自瞧着,明日要呈给圣上的折子上,一直空缺着的人名处,馆阁体工整地落下三个字。


    ——燕昭齐。


    陌冬忽然为那位漂亮小公子默哀了一瞬。


    这下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