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玉楼折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扯着嗓子的唱和,随着梆梆的打更声,来来回回地荡在长街上,直穿过院墙钻进昭齐的耳朵里,再伴随着门外小厮夺命般的传唤声,像戏台子上吼秦腔震得人心里头都发涨。


    昭齐一边在抱月的帮忙下裹束胸,一边朝着门外喊了句:“莫催了,快了快了,大约大约一、一炷香的功夫吧,我保管站在书房门口。”


    那小厮跟了侯爷十来年了,也是看着世子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这惯来的调性。


    世子这一炷香比普通的香烧得可慢,说是一炷香的功夫,保管得再加一炷香,再留个一炷香的冗余,这就刚刚好了。


    “奴才去回侯爷,世子一刻钟后到。”


    昭齐一手扶发冠,跳着一只脚来穿靴子,笑着喊:“还得是秦叔懂我。”


    抱月把外衫往昭齐身上套,昭齐连忙系上皮革腰封,嘴里说着:“这是个陋习,还是得改,我还是得做个诚实守信的人,说是多久到就多久到。”


    “行了,别嘟嘟囔囔的了,下次再改也不迟,快去吧。”


    抱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拍了拍昭齐衣裳上的灰。


    昭齐拿起桌案上的折扇,一把别在了腰间,临走之前还又笑着回头道了一声:“抱月姐姐,我走了。”


    抱月抿唇笑了起来:“快去。”


    穿过抄手游廊,过了两道门,昭齐都走出了一身的汗。


    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还早到了一炷香的时间,秦叔正站在门口等着。


    昭齐没立刻进去,先笑着凑近打了声招呼。


    秦叔瞧见昭齐跑得满头是汗:“没那么着急,看跑得——”


    昭齐面上虽都是汗,可晶莹剔透的,显得面颊更粉更白,眸光神采奕奕的,那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透底儿,比白日里还漂亮。


    若说是个女孩儿,也有人信。


    昭齐随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吟吟道:“应了秦叔的,总不能再迟到。”


    秦叔笑着道:“快进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昭齐正要进门,又探身回来问了一句:“不会骂我吧?”


    “不骂,心情好着呢。”


    昭齐这才放放心心地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靠窗旁立张红木书案,铜制五彩灯盏罩子上蒙着层薄灰,发出的光也灰蒙蒙的。


    她爹正坐在书案后面,眉心皱得像书褶子,手里正拿着本册子翻看着。


    真可谓是挑灯夜读,惊天辟地。


    她就没见过她爹翻过几回书,打仗的时候就凭着个灵光的脑子,听声辨位看土寻水从不迷路。


    所以她是觉得,她不爱读书,应该也是随了她爹。


    这些话昭齐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先躬身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永宁侯听见声儿后就将册子一撇,抬头看见昭齐进来,眉心都舒展开来了:“坐。”


    昭齐听话地走至书案对面,在大红团花织缎垫子上跪坐下来,看见书案上的茶杯里茶汤已经见了底,自然地倒满了一盏推过去。


    “爹这么晚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永宁侯素来在军营待惯了,也不搞什么文雅,端起茶杯牛饮一大口,咂舌:“嗯,这茶还挺香。”


    说着茶水见了底,永宁侯放下茶杯,才说起了正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父子二人离京这些年,刚回来总是要再认一认人,联络联络关系的。过些日子,从简办个宴请些交好的人聚一聚。”


    昭齐也觉得在理,是该联络一下。


    永宁侯拿指头点了点那本小册子:“喏,你娘考虑得周全,怕你认不周全,撺掇我编了本花名册,你这些日子好好看看,记记人名关系,别到时候出了丑。”


    这么快?才散了筵一个时辰多罢。


    她爹向来写份文书能拖半月,皱眉苦脸一夜方憋出来的性子,这次竟兵贵神速了?


    昭齐犹疑地拿起册子,翻开来一看,娟秀整齐,笔锋处又不失凌厉。


    “这是我娘写的吧。”


    永宁侯咳嗽了两声:“一半是你娘之前写的,一半是我今晚口述,你娘写的。”


    不用说也知道,若她娘不催他爹也不写,昭齐心里感叹,还得是她娘,周全体面,行事杀伐果断,一点不拖泥带水。


    昭齐把花册来回翻着看了看,烫金洒花的封皮,厚实又有质感,在灯光之下金箔花瓣来回闪烁着,真是漂亮极了,实在忍不住欣赏了一番,这才打开来慢慢看。


    一开始册子还是很正经,人名,寥寥几语描绘相貌,再到家族关系,品性等等。


    昭齐随手从后往前翻着看,雪白洒花的纸上,清秀的字体,写着粗野的三行字。


    “卢侍郎。矮瘦,身形似老鼠。满嘴嗯嗯啊啊是,少跟他说话,坑个底儿掉不认。”


    下一页,“张御史,高肥黑不洗澡。无甚本事,全凭一张嘴,谁不给孝敬就告谁。最喜欢做拍马屁诗。抠门,巨抠,欠我酒钱没还。”


    昭齐已经能想象到她爹说这些话的模样了。


    真是糙得没法儿看,指定其中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的脏话,而后在书写的时候被文雅地删去了。


    昭齐又往前翻了翻,忽然在一页停住了。


    满满当当一页纸,从右至左,开头竖排下来第一列字——


    谢璋,字郢华。六岁过目不忘,十四科举入仕,二十入内阁。貌冷,姿仪美,出身名门谢氏……任太子少师……喜洁……


    喜洁这种事,怎么也要写上去?


    她一想前头看的那句不爱洗澡,又觉得这也很合理,确实也是个值得写的优点。


    看这一页的时候,连昭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盯着书页的瞳孔不自觉溜圆,整张脸都显现出一种严重的肃然。


    “爹,筵席还要请他来?”


    昭齐两手举着册子,翻过来展示在她爹面前。


    “谢相?”永宁侯瞥一眼名字,羡慕得牙酸,只顾着咂舌,“人年纪轻轻入了内阁,近几年可谓是风头无两,圣上跟前的红人。”


    昭齐有点牙疼:“真要请……他?”


    “怎么可能请?当然不请。怎么着?你还想请他?”


    什么想请?想躲着避着,甚至天降一道大雷劈死他也行。


    昭齐如是想。


    永宁侯没注意昭齐那牙疼的神情,只沉浸在自我当中,难得认真起来,把其中内情剖开来讲,“一是请了他也未必来,二是咱们家素来与谢氏这种文臣世家不交好。”


    “这三来,他现还任太子少师,无疑的太子派。站队太子按理来说是挺好的,要是太子顺顺当当继位,就是个从龙之功。但是圣上近几年很是宠爱贵妃膝下的庆王,谁知道会不会又改立这个。咱们家不掺和这种事儿。”


    永宁侯嘿嘿一笑,“谁赢咱们跟谁。”


    永宁侯看着粗粗笨笨,其实精明得很。


    每次打仗也是,喜欢打个出其不意,没有道德不要面子,用兵就是一个诡字,孙子兵法是唯一他翻烂的书。


    “不过谢璋这人不可小觑,这么年轻能混到内阁里去的不是善茬,脑子里能转八百个弯,杀人啃骨头那都不见血。我平生最不爱和这种人打交道,心累!”永宁侯难得谆谆教诲一回,也是心有所感血泪之史。


    “昭齐,见着这类人可得躲远些。”


    真父女两个是颇对此深有体会。


    昭齐是极其认真听话地点了点头,直奉为至理名言。


    永宁侯也是十分欣慰。


    昭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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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离开书房的时候,外头打更的已然梆梆梆地敲三声了,她只把小册子往怀里严严实实地揣了揣,同秦叔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回去睡觉了。


    路上记得珍重着册子,一回去之时,这册子也被珍视地压在枕头下。


    昭齐睡在枕头之上的时候,还嘴里念念有词,明日一早起来就翻看记诵。


    第二日一早晨起,昭齐去荣寿堂请安,请安罢又被留下用膳,陪着老夫人逗趣,直唠了半日的闲话。午后又来了亲戚,接待了半日的亲戚。


    再一日,老夫人没有留昭齐了,她去拜见她娘的时候被留下了,又是一整日过去。


    不巧又来了月事,也不知是从前打仗冷水里泡久了还是怎的,不痛则已,一痛起来简直要人命,昭齐病怏怏地煎熬了三四日。


    再往后几日,那些个狐朋狗友就找来了,骑马射箭投壶玩乐了好几日。


    一晃七八日过去了,小册子还没再被翻开过。


    永宁侯把拟好的宴请宾客名单,拆人抄录了一份送到了昭齐手上。


    昭齐终于被一种忡忡的乌云笼罩起来,推了所有的帖子,只下狠心闭门造车起来,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读。


    日光慢慢移移地从窗台爬上来,照得青绿帐子上洒金刺绣波光粼粼。


    床榻上的人搁着半条腿在帐外,湖水蓝绸缎外衫揉皱成一团,半片耷拉在了地上,半片还柔柔地搭在腿上,底下露出鹅黄丝质亵裤和小截白净漂亮的脚腕。


    抱月蹑手蹑脚地把托盘放下,走至了床榻边,将帐子两边挂在金钩上。


    只见大红烫金的小册子整个儿摊开,搭在床上熟睡之人的面上,洁白的纸页还随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一动。


    纸页上的东西只怕随着一呼一吸就进入脑子了。


    抱月忍不住想笑,又止住了,抬手将小册子拿起来。


    拿开小册子的瞬间,日光就没有任何阻隔地晒上来了。


    昭齐眼皮动了动,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又很快闭上,鼻子喉咙里哼唧了一声,将搁在外的脚收回来,手摸索了下衾被,扯着盖住头,转了个身安心地窝向墙里接着睡。


    抱月拍一下衾被,底下的人哼唧一声。


    哼唧半天,也没有起来的动静。


    这是个惯爱赖床的主儿,倘若一日没什么事,能直赖到晌午还在被窝里钻着。往常抱月也不叫,只是今儿不行。


    “该起了,今儿个是宴请宾客的日子,不能耽误事。”


    衾被下的人动了动,猛然唰得坐了起来。


    昭齐顶着乱糟糟的发,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都不用抱月再唤了,连忙掀开衾被,趿拉上靴子就去净面。


    拼搏了这些日,今儿大考,缺席了岂不是白干了。


    抱月拿了外衫头冠来给昭齐穿戴,以手将每一处褶皱都压平,嘴里不禁絮叨:“背诵得如何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都记下了。”


    昭齐颇有些得意的,眼睛都弯起来。


    抱月重重拍了下昭齐肩膀上的灰,嗔怪地瞥一眼:“看这几日累的,还敢不敢再临阵磨枪?总是拖拖拖,拖到最后才干。”


    “我错了,真知错了,抱月姐姐。”


    又如是撒娇着。


    昭齐走到铜镜前照,最后理了理头冠,又转了一圈瞧。


    只见镜中人一身竹青纹云软绸圆领袍,头冠正中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随着转身颤颤巍巍地晃动,高高束起的发尾也轻轻地摇,面透如玉,眸光灵动。


    一如既往的漂亮,没被熬夜毁了。


    昭齐高高兴兴地欣赏了几圈,又从抱月手里接过折扇,亲亲热热道别了一回,便匆匆忙忙踏出了门。


    永宁侯府门外,黑金的牌匾之下,已然如云地停满了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