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丹王都废墟之上，淡淡的翠绿色生机光晕尚未完全散去，与焦土硝烟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色彩。张灵枢静立虚空，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变化。善尸归位，镇守一方，不仅道基痊愈，对生命法则的掌控更是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地。心念微动，废墟中便有嫩芽挣扎着破土而出，幸存者身上的伤痛也在快速平复。


    然而，他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沉思。善尸的斩出，源于对“守护”本心的极致明悟与践行。那么“恶尸”呢？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道境。识海之中，善尸所化的温和光晕在后方虚空中静静流转。他试图唤起记忆深处那些堪称“恶”的瞬间——击杀圣卡卢斯时的果决，与神眷者血战时的杀意滔天，听闻教会暴行时涌起的毁灭冲动……这些情绪激烈而真实，足以让常人化作只知杀戮的疯子。


    可当张灵枢以此刻明澈道心去审视、去试图捕捉这些“恶念”中属于自身“道”之根本的部分时，却发现它们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激烈，却模糊。愤怒是真的，杀意也是真的，但它们更像是对外界暴行的反应，是“因”引发的“果”，是卫道的“手段”，而非他道途根基中不可分割的、需要被“斩出”以明心见性的那一部分“恶”。


    “除恶务尽，杀伐果决，此为护道之剑，而非吾道之根……” 张灵枢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恶尸所需之‘恶’，当是更关乎‘我’之本心抉择，乃至… …‘我’之道在践行中不得不背负的某种‘业’？”


    他隐约触摸到了方向，但具体为何，依旧混沌。此刻并非静坐参悟之时。大陆烽烟告急的意念如同密集的鼓点，不断敲打在他的感知边缘。


    他选定了一处气息最为惨烈驳杂的求救讯号——大陆中部，铁炉山脉，“黑石棱堡”，矮人王国一处至关重要的符文锻造与军事要塞。此刻正被数倍于己的圣光“惩戒军团”猛攻，矮人符文机甲损失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一步踏出，空间折叠。下一瞬，张灵枢已出现在铁炉山脉上空。


    下方战况确实惨烈。黑石棱堡依山而建，本是易守难攻，但此刻城墙多处崩塌，燃烧着圣焰。数以千计的护教军和数十名光铸卫士正如同蚁群般向上攀爬、冲击。数台残破的矮人符文机甲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但动作已明显迟缓。堡垒内部，矮人伤员凄厉的惨叫与锻造炉倒塌的轰鸣交织。


    “还好，未到绝境。” 张灵枢目光一扫，心中稍定。他并未直接施展大范围杀伐神通——那需要调动更偏向攻击与毁灭的心境，而他此刻善尸主守，气机圆融温和。他选择了最不激烈，却最高效的方式。


    他悬浮于棱堡正上方，双手虚按，口中低诵真言。源自善尸的磅礴生命道韵混合着精纯的天地灵气，如同无形的甘霖，轻柔而迅速地洒落。


    “生命礼赞·万物苏生。”


    柔和翠绿的光芒笼罩了整个黑石棱堡。城墙裂缝中，顽强附生的铁线蕨疯狂生长，瞬间将缺口堵塞、加固；受伤的矮人战士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伤口止血愈合，疲惫一扫而空；那几台濒临崩溃的符文机甲，其核心的能量回路在生命灵光的滋养下，竟暂时稳定下来，甚至修复了部分损伤，重新喷吐出炽热的火焰与闪电！


    与此同时，张灵枢神念如网散开，精准定位了敌军中那些指挥的圣骑士、引导神术的牧师，以及冲在最前面的光铸卫士。他并指连点，一道道凝练如针的生机之力射出，并非为了杀伤，而是瓦解。生机之力侵入其圣光运转的节点，或使其斗气紊乱，或打断其神术吟唱，或暂时封闭其几处关键能量回路。


    顷刻间，攻势如潮的教会军团陷入了诡异的混乱。前方冲锋的战士突然力竭，中间的牧师法术反噬，后方的指挥命令无法有效传达。矮人守军则士气大振，在一位浑身浴血却双目炯炯的矮人亲王率领下，发起了凶猛的反击，将混乱的敌军赶下城墙，暂时稳住了防线。


    “是张灵枢大师！道尊万岁！” 矮人亲王仰天怒吼，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张灵枢微微颔首，正欲降落与矮人亲王交流，并看看是否需要进一步帮助稳定防线或治疗重伤员。忽然，他眉头一皱，神念感知的边缘，接收到了一缕微弱、遥远却充满极致绝望的哀嚎与祈祷。


    距离黑石棱堡约三百里外，一处位于平原河谷地带的人类聚居地“橡木镇”。一支教会的“净化先遣队”（由一名光铸卫士和百余狂热护教军组成）正在执行“清扫”任务。镇子防御薄弱，此刻已陷入屠杀，妇孺的哭喊、房屋燃烧的爆裂声、以及圣光术灼烧肉体的嗤嗤声，混杂着灵魂被强行抽取时的无形涟漪，清晰地映射在张灵枢远超常人的感知中。


    “两地皆需救援……” 张灵枢瞬间判断。黑石棱堡虽暂时稳住，但敌军主力未损，只是陷入短暂混乱，随时可能重整旗鼓。自己若此刻离去，矮人未必能守住下一波攻击。而橡木镇，屠杀正在发生，每一秒都有人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尝试调动力量，能否同时兼顾？但旋即摇头。善尸之力主守护与治愈，范围治疗、增益友军、干扰敌军尚可，却缺乏那种瞬息千里、一击定乾坤的雷霆肃杀之力。若要救援橡木镇，需他本体亲自前往，施展雷霆手段，但这意味着黑石棱堡将失去他此刻的持续支援。


    电光石火间，张灵枢做出了抉择。他对着下方的矮人亲王传音道：“此地危机暂缓，但敌军未退，务必小心。百里外有村落遭袭，吾需前往。此间交由尔等，坚持住！”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橡木镇方向疾驰。他终究选择了先确保战略要地的相对稳定，再救援可能更危急的平民。这选择符合理性，也符合他“先稳住大局”的战斗本能。


    然而，当他以最快速度赶到橡木镇上空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余烬未熄的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灵魂被抽离后的空洞感。那支“净化先遣队”已然离去，只留下这片死寂的坟场。镇中心广场上，一个用尸体和焦木堆砌成的、歪歪扭扭的圣光十字架，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作呕的“圣洁”光芒。


    张灵枢静静地悬浮在废墟之上，晚风卷起灰烬，掠过他青衫的衣角。他缓缓降落，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走到一具蜷缩的妇孺尸体旁，手指轻触，生机之力探入，只有一片冰冷死寂，连残留的魂屑都感知不到，已被彻底抽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夹杂着一丝冰寒的颤栗，悄然爬上他的道心。他拯救了黑石棱堡的矮人，或许保护了更多未来的抵抗力量。但眼前这数百条因他“选择”而未能及时拯救的、无辜平民的性命，却已无可挽回地消逝了。他做了当时看似最合理、甚至最“正确”的选择，但这选择的结果，依然带来了死亡，带来了他“未能阻止”的死亡。


    “因我之择，而见死不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尽管理性不断告诉他这是战场常态，是无奈之举，但那份“本可更快，本可……”的假设带来的寒意，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寒意升腾的刹那，他体内那一直沉寂的、属于“恶尸”的某种玄妙感应，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睁开了一道缝隙，但转瞬即逝，又重新隐没于无尽的混沌。


    张灵枢心神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原来如此……这选择带来的‘业’，这‘必要之恶’带来的寒意与重量，才是……”


    与此同时，大陆中心，圣城，黎明圣殿最深处的“接引之间”。


    教皇圣·庇厄斯七世端坐于巨大的、由纯粹光能构筑的符文阵图中央，他的身躯已近乎透明，与后方那光芒万丈、搏动如同心脏的十字架虚影（接引神座）几乎融为一体。无数道细微的光流从大陆各处汇聚而来，注入十字架，但十字架的光芒增长速度，却明显低于他面前一个悬浮的、由光影构成的水晶沙漏的预期刻度。


    “陛下！” 一名气息萎靡、紫金主教袍破损严重的枢机主教跪伏在阵图外，声音颤抖，“前线急报！‘神眷者’净化弥茵失败，确认陨落！三处主要战线的‘神之战士’损耗超过六成！东部、北境灵魂收割效率因抵抗加剧，下降逾四成！根据‘灵魂洪流监测仪’测算，当前汇聚的信仰与灵魂总量，距离完成‘神躯完美塑形’所需，尚缺……两成七！”


    “两成七……” 教皇的声音从光中传来，平静得可怕，却让整个接引之间的温度骤降，“也就是说，按照当前速率，即便将大陆所有残存异端屠戮殆尽，在预定的‘神临时刻’之前，也凑不齐了？”


    “……是，陛下。时间……不够了。” 枢机主教将头埋得更低。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只有光流涌动的嗡鸣和十字架虚影那沉重如鼓的心跳声。


    “够了。” 教皇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疯狂与决绝，“既然质量不足，那便以‘纯度’弥补！既然时间不够，那便……提前献上最虔诚的祭品！”


    他笼罩在圣光中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彻骨的指令：


    “第一，即刻启动‘圣徒归源’计划！以我的最高权限，命令三处‘圣佑池’终止一切培育进程，启动终极净化协议！将池内所有未成熟的‘光铸卫士’与‘圣裁官’胚胎、连同维持池水活性的‘信仰精粹’……全部转化为最纯净的灵质本源，注入接引神座！”


    “陛下！那可是……” 枢机主教骇然抬头，那些胚胎是教会未来百年的高端战力储备！


    “执行命令！” 教皇厉喝，声如雷霆，“第二，传我最终神谕：神恩时刻已至，凡我主之羔羊，当以血肉灵魂，化为照亮神国降临之路的薪柴！命令所有前线军团，放弃一切战术，发动‘最终献祭冲锋’！以生命，以灵魂，为吾主奏响归来的号角！此战之后，凡牺牲者，皆入神国，得享永恒！”


    命令化作无形的波纹，瞬间传遍整个教会网络。圣城深处，三座如同巨大子宫般的“圣佑池”猛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池水中无数蜷缩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哀鸣，随即连同池水本身一起汽化、净化，化为三道粗大无比、精纯至极的乳白色光柱，轰然注入中央的十字架虚影！


    大陆各条战线，所有教会士兵、军官、乃至随军牧师，脑海中同时响起了教皇那充满狂热与诱惑的最后神谕。刹那间，无数双眼睛被疯狂的信仰点燃。下一刻，震天的“为了吾主！”呐喊响彻云霄，金色的人潮不再讲究阵型，不再顾及伤亡，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笑容，向着联军的防线发起了自杀式的、最后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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