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年的热闹

作品:《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年初三到初六,日子像被按下了欢快的重复键。


    每天午饭后不久,院门外准会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熟悉的吆喝声。


    老乔、老袁、杜鹃他们又来了,裹挟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带着过年特有的兴奋。


    乡里那间新开的舞厅,连下午场也照常营业,自然成了我们这群年轻人最好的据点。


    午后的舞厅比夜晚清静许多。


    音乐依旧喧腾,鼓点敲打着耳膜。


    我们踏着不算熟练的舞步,在并不宽敞的水泥地上旋转、碰撞,汗水很快洇湿了新毛衣的领口,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毛线味。


    跳累了,就挤在墙边的长条木凳上,来瓶北冰洋的橘子汽水。


    玻璃瓶冰凉,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闲谈像汽水的气泡,自然地冒出来。


    杜鹃用吸管戳着瓶底:“过了年我就去青城,加油站找好活了,一个月一百六,管住。先干着呗。”


    青子话里带着对远方的向往:“我准备去北京,我表姐在那边的宾馆客房部,说能带我。”


    长安街,天安门……想想都激动。


    问到老袁,他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再读一年试试呗。实在考不上……考不上就拉倒!”


    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促狭鬼挤到徐泽身边:“哎,你跟青子,啥时候把事儿定下来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徐泽正低头给青子剥橘子,闻言耳根有点红,偷偷瞄了青子一眼,小声嘀咕:“看她呗……我听她的。”


    青子接过橘子瓣,大大方方地笑起来,声音清脆:“今年冬天吧。”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饭,让起哄的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和掌声。


    我们又嘻嘻哈哈地去“围攻”另一对,苏霞和满乐。


    他俩被大家闹得满脸通红,只是抿着嘴笑,任怎么问也不接话。


    都是大人了。


    这些话题——工作、远行、婚姻——不再像小时候谈论“将来想当科学家还是老师”那样带着童话般的飘渺。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笑着,汽水瓶上的水珠冰凉地沾湿指尖。


    当他们把话题抛向我,我只简单地说:“在青城开了个小理发店,先干着看看。”


    舞曲换了一支又一支,从欢快的“恰恰”转到舒缓的“慢四”。


    灯光调暗时,总有村里后生凑过来伸出手:“霞子,跳一个呗?” 我大多不拒绝,搭上对方汗湿或紧张的手,随着节奏慢慢旋转。


    瑞雪常在一旁笑着咬耳朵:“咱霞子快成这舞厅的‘台柱子’啦,看那些小伙子的眼神!”


    我知道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在外半年的打磨,站在光影摇曳的舞池,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追随的目光,比以往更密集,也更灼热。


    我穿着另外一套黄色毛衣,白色裤子!小黑靴子!


    热闹是真热闹,开心也是真开心。


    初六的傍晚,日头西斜,我们从依旧喧闹的舞厅出来。


    夕阳把一排歪歪扭扭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叠印在冻土上。


    大家七嘴八舌地约着明天最后再聚一次,因为初七一过,许多人就要踏上离家的路。


    “霞子,你是初八走吧?” 杜鹃问。


    “嗯,初八一早走!


    “行!等我在青城落了脚,安顿好了,指定去找你玩去。”杜鹃搂着我的肩膀说。


    “好!一定来看我。”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分别,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到了写信”、“常联系”、“混好了别忘了兄弟”之类的话。


    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院子。


    妈妈正在灶台边忙碌,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


    “你呀,可算是玩野了,也不回旗里。”


    她擦了擦手,“你是答应下谁了?”


    “人家可是从初二,天天跟着红红来一趟家里,问你回来没有。”


    我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啊?谁?天天和红红来?”


    “还能有谁?”


    肯定就那个……铁柱……”


    记忆猛地回笼。


    一次次送来的食物,我客套的那句“过年来找我玩”。


    我原以为那只是离别时随口一说,就像许多“以后常联系”一样,会消散在时间里。


    “我……我咋把这事给忘了。”


    我喃喃道,心里突然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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