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二 其血如黄

作品:《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二二其血如黄


    君游这“人才”,现已经闹到大成殿门口。苏照归心想:刚才那两关,他是怎么过的?


    果然听应钟怒斥道:“射术之关和琴艺之关都打发你回去,还得寸进尺——章公子,别以为有黑甲卫撑腰就可以在文通门为所欲为!”


    章公子?苏照归看着一老一少脸上如出一辙的面甲,难道这位君游是那位章老将军的后辈?怪不得说戴面具是“家里规矩”了,敢情是黑甲卫的规矩吧。


    “君游”就是章老将军那位要请老师教学的儿子?年龄倒是对的上。还好给拒绝了。


    射技和琴艺关卡,都没让君游通过。但他仍来到大成殿下,一起前来的还有章将军。黑甲卫是帝王直隶部队,手握重权,这是要干涉文通门的考核吗?


    君游款款而谈,语中有不屑之意:“射礼所用铁弓太脆,我撑开即断。于是换了自用之弓,重逾两倍。射靶太近不禁射,箭靶被射倒了。我重新支靶,远逾两倍;还有你们那些马,无一不在我掌下觳觫,我只能骑御自家的浮屠铁马,仍是三射三中红心——这怎么不算通过射试呢?”


    苏照归听得匪夷所思又不住摇头——君游还真是“人才”。文通门消受不起这尊大佛啊。


    听着章君游说话时,那种不适感又出现了。脸上带着戴面甲,声音透出便有些失真,这叫苏照归有股不知何起的难受劲。


    果然应钟痛快骂道:“章公子这精良装备和超群武艺,合该纵横敌阵驰骋沙场——来我文通门逞什么威风?俗话说:边庭苦、侠骨香,别是奈何不了那些蛮夷乌孙,只会欺负读书人!”


    章君游倒是没恼,一副还挺享受和人吵架的姿态,也有板有眼争辩回去:“应钟公子方才与我试剑,让了你十六招,连片衣角也没给我削下来。都说愿赌服输,公子耍赖不与我探讨旧典,寻至射场要我考,考过了又赶我走。寻至琴亭又不让我弹,偌大的文通门,连个公道都不给人。不才也只能厚脸皮拉着长辈,来这孟掌院坐镇的大成殿问一问说法了!”


    应钟气得冒火:“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余何尝未与你谈经论典,分明是列陈旧典失传之证,追问你所载之处,你又顾左右言他,才不足为信!像你这种耍赖偷滑、强词夺理之辈!还妄想入我文通门?简直痴心妄想!”


    君游也不甘示弱:“都云文通君子彬彬,像你这等炮仗脾气、意气用事、口禅不修的小家伙,能在这里混成十二律弟子,看来文通门也不过如此。”


    旁边有弟子拉住应钟:“小师叔,莫跟他一般见识,掌院刚来了,请人都进去。”


    这时,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章老将军终于开口:“是否失礼,有无资格,都听孟掌院定夺。收戈进殿。我等廊下相候。”


    听完他的吩咐,章君游便把弩脱下来放在地上,准备踏步进殿。


    应钟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努力抑制用语,拦道:“大成殿中俱是至圣先师,冠礼第一,把你面具摘下来!不可无礼!”


    章老将军在廊下道:“此处,无妨。”


    章君游点头,摘下面具。忽然若有所思般回身看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人,便跟随进入大成殿。


    -


    大成殿穹高数丈,被顶端的洁白巨型羊烛照得通明。下方陈列群贤雕塑,最中间是一尊大贤的全身像,仰视几乎看不到头顶。神像前方放置几十个蒲团,正中有一张书案。


    文通书院的掌院、岐郡大贤、十二贤人中地位最尊的首席师兄孟非,端坐案后,两侧各有一位书童侍立,捧香奉牍。


    先前已有三三两两的考生进殿,此刻都站起身。一望之下,通过之前关卡者总共约二三十人,最后的考核将在这些人中择选良才,正式进入文通门。


    许霄不住张望人群,想找到苏照归,却使劲揉眼睛都看不见人影。他惦记端木师祖的吩咐,悄悄出殿,在刚才指引苏照归歇息的小屋前后找了几圈,又在大成殿周围小屋找了找,甚至连近处的恭房都去了,却不见苏照归踪影。


    “苏公子这是去哪了?”小许师侄诧异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回返大成殿,心里暗自祈祷苏照归已经早一步进殿,只是站在人不易看见的地方罢了。殿后方纵向极深,尤其众多塑像的阴影死角,可藏下许多人。


    书童得了孟非的吩咐,一人安顿其他考生落座,一人客气来到君游前方,有礼道:“章公子,掌院请您在侧间稍待。他会亲自考校。”


    应钟面有不甘,但顾忌师父已经有所决断,只能强忍气愤情绪,不再理睬。


    章君游略有些小得意般笑瞥了一眼应钟,摇着扇子跟在书童身后,被引到大成殿中侧面,此处有数间半隔的小室。室中有琴台书案、茶具花瓶,颇为风雅。纱帘隔断,隐隐绰绰。


    殿中诸生落座,书童点数,把刚才通过关卡的人名一一念出,每念一个,就会有考生应下。


    “苏燧。”书童念。


    无人回应。


    “苏燧?”书童又念了几声,嘱咐弟子出去找,接着念完了其他名字。小许干着急,也悄悄去找了,仍然一无所获。


    找人的文通弟子回来后摇了摇头,书童禀告了孟非,得了吩咐,对众学子道:“先开始吧。此关考校德行。德不孤必有邻,修人之德如搬山,非一日之功,更非简单试题展示所能判否。”


    众生认真听取。


    孟非续道:“德来自心,心不可见。德化为行,唯人可感。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否具备‘德’,并不是他自己才高八斗、有移山填海之力,就能体现出来——因为有德与否的评判,来自旁人。”


    大家都默默点头,应钟听师父这次的开场白,显然其中有指点君游之事的道理。师父说得很清楚了:再有能力又如何?别人不认可“有德”,就入不了文通门。


    应钟心头恶气尽舒,不由想:不愧是师父,一席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透了。应钟不由得摇头想——那位放肆的章君游,八成还听不懂话中深意,连被断然拒绝都不知道。


    -


    君游在侧间听取着考校德行的开场白,收敛那副总显得轻浮的淡笑,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


    君游所看的富贵气象、众生丑态已经太多了。那些与他十六岁年龄极不相配的见识,使他在无人时总有种麻木的空茫。有些人生来流淌着罪孽与功业并存的血,能从天空俯瞰红尘,也能跌下万丈深渊——


    君游忽然听到旁边有响动,抬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在山道上见过的苏姓书生,从侧面另一个隔间,掀开纱帘,站在他的身侧,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脸。


    君游想:刚才书童呼唤的“苏燧”时未应,他为什么不去参加考校呢?


    君游想:他曾抱怨自己戴面具藏头露尾,现在自己进大成殿摘下面具,能看到面貌了。


    君游想:这位苏公子,在山道初见时就给他熟悉温暖之感,倒想亲近一番,虽不知缘故,但莫名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良人。这想法荒诞无稽,然而在心中升起时,却又那么自然。


    君游想:三千美人看过不少,动他心弦者无一,今日这是怎么了?


    君游想: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君游想:他手中那是……什么?


    君游想:我为什么……动不了?


    君游想:好凉……好,痛,是,什么?


    章君游表情空白,目光慢慢从苏照归脸上移下,极慢地,先看到地上一点红色,一滴滴的,再逐渐往上,大片泅红的血迹从胸口涌出,最后看到,自己胸膛心脏处插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锋利琴弦。


    琴弦末端系在苏照归的手上,血迹斑驳在修长手指上,在他的指骨处蜿蜒出红色的线。


    君游动了动嘴唇,想要发声,却漏出气音。


    那根琴弦在心脏处用力搅了搅。


    章君游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这副表情空白的模样,落进了对方蕴满眼泪的墨瞳中。


    好漂亮的眼泪……章君游意识散碎,无稽地想。


    ——何种深仇,为什么如此恨我?


    ——若恨我至深,却又为何泪流满面?


    ——我是否也该恨你,可为何我只觉得悲伤?


    ——被冰弦贯穿,我竟不怒不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章君游虽然无法闭眼,但被刺激得反射性瞪大了眼睛——苏照归又用那根琴弦在他心口搅了搅,然后凑下身。


    眼泪簌簌而落间,苏照归在章君游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低声地、近乎喑哑地笑了起来。


    章君游无法瞑目,轰然倒地。心口蜿蜒的血洞先逐渐扩大,整个人仿佛没入了血水中,而后逐渐消融,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蓝色荧光,消失在原地,不留痕迹。


    -


    苏照归低笑的时候,看着手指上蜿蜒的血纹,让人被迫想起,十指尽断时狰狞的颜色。


    “退敌”的高反噬如期而至,可在被黑色潮水淹没前,他能完成这场刺杀,为此哪怕系统提醒他精神要被反噬,也值得。


    因为,在他落入黑潮中,看到龙座上南宫濯的虚影时,心中能鼓起仿佛无尽的勇气,给予他正视与抗争的力量:


    ——我做到了,我能杀你了,哪怕是这般,改名换姓,身份变换,记忆缺位,不知来处的南宫濯。


    ——我没认错人,山道上就觉得不对劲,这就是你,你的眼睛,你的神态,你的声音,你那眼高于顶、聪明机巧、什么都不真正放在眼里,永远乐于折腾的自许——南宫濯,我在你枕边睡了几千日夜,如何会认错,十六岁的你啊。


    ——你在这时空叫章君游?究竟是残魂误入此间,还是也有系统经营?对过往一无所知或是封印了记忆?都不重要。我不是来刨根问底的,我只想杀你,哪怕只是杀掉一个影子。做成这件事,除此外别无他念。


    ——我不会愧疚、不安、后悔。


    ——自我在阶下看到你摘下面具,认出这张入我梦魇的脸庞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作此决定。


    ——系统曾说:皇权是社会体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因此只能使用所谓“破次元”的力量来对抗。而如今的我,已经有此力量,我用系统给予的法器“文王琴”杀了你的“化身”,甚至用系统的“道具”处理干净了“现场”。


    ——我还会在别的任务世界见到你吗?祈祷永不相见吧,南宫濯。因为再相见时,只要我一息尚存,仍会拼尽全力杀掉所有时空中的你。


    -


    一炷香前。苏照归木雕似的站在文通阶下,看着取下面具的章君游入殿。


    他看到了那张梦魇中的脸,那么年轻、熟悉,令人肝肠寸断。


    [苏照归在系统里说:“有需求,杀人工具。”]


    [系统:……]


    [苏照归:“没关系,我自己去找。”]


    [系统:……]


    [苏照归:“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可以只针对特定一人对象吗?”]


    [系统:……]


    [苏照归:“为什么南宫濯会在这里?是失忆?是分魂?还成了黑甲卫的人?”]


    [系统:……]


    [苏照归:“是否有其他穿越者到此地做任务?”]


    [系统:……]


    [苏照归:“算了,我只关心如何杀他。”]


    苏照归坐在系统中竹影婆娑的书斋前,砚台中永蓄的香墨仿佛化为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刺目文书。在南宫濯辗转征取天下的数年间,他与苏照归往来百封书信,信中偶尔夹带一些小礼物。如他应南宫濯之托写了一幅对联,回头南宫濯将字雕在一块玉牌上。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


    再次看到那枚玉牌的时候,它以鲜红丝绦系绳,南宫濯给他挂在脖颈间,结成一枚死扣。


    到了夜晚,南宫濯又以灵活的手指,将丝绦的死扣和衣物一起解开。


    -


    苏照归哀怒至极。原来如此……山道上君游在《易》阵中通过的第一关……


    所谓的“分不清活扣死扣”,是因为所有死扣在南宫濯手中都是活扣,都能解开。


    苏照归急促的深呼吸,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说出“杀人工具”的前后,系统并没有发出警告。


    说明他可以这样做。


    [系统;检测到消灭重要隐藏关卡敌人需求,系统指引已上线。]


    [隐藏关卡:???(未触发)]


    [建制破坏清单]


    [??:0/1]


    [少师座-章君游:0/1]


    [??:0/50]


    [???:0/500]


    [提示:未激活关卡,消灭敌人的奖励礼包会暂时冻结,待后续触发关卡后再行发放。]


    苏照归心中猛然一跳——重要隐藏关卡,之前一直不提示,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触发”,从“少师座”和“破坏建制”来看,难道是黑甲卫?


    [系统:请寻找“文王琴”功能二“退敌”的设置面板。]


    [苏照归在系统中拿出文王琴仔细检视,手反复在琴弦处摸索。找到了功能二的“退敌”,密麻小字中,看到有昏暗的二字篆书“设置”。]


    [苏照归触碰。]


    [设置:退敌形态可变换,默认形态“声震”,是否花费1000万星币解锁其他形态?]


    [是。]


    [请选择形态(注:请配合体魄值选择)]


    [声震:需要体魄值>5(满足)]


    [弦丝:需要体魄值>20(满足)]


    [琴腹匕:需要体魄值>60(未满足)]


    现阶段的30点体魄值,能选择“弦丝”。


    [新手指引;弦丝穿刺速度较慢,建议配合购买定身丹哦~]


    [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定身丹(新手福利价),定身五个呼吸。]


    [是。]


    [新手指引: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场景清洁丹(新手福利价)。顶级化尸水效用,清洗无尘认证,还原干净场景。]


    [是。]


    好系统,这么多福利,希望他这般做吗?苏照归心下雪亮,那就如所愿耳。


    -


    苏照归趁着门口骚乱,先一步进入大成殿深处,在那些雕像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他听到书童在呼唤自己名字。但他隐蔽未动。


    他看到书童将章君游引向侧面半隔断的纱帘小间。他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


    他嗅到新泡的茶水香味,看到花瓶中有婀娜的芍药。


    初春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适合再添一点血色。


    他掀开纱帘的手并未发抖,身体也没有失去控制。原来这就是专注当刺客的感受。


    [使用文王琴功能二“退敌”(弦丝形态)]


    文王琴的弦已经变化成一截冰青色纤丝,从空间袋中钻出,被苏照归的手指捻紧。


    定身丹使用了,五个呼吸,很漫长。


    曾经的一尊刀俎,此刻成为鱼肉。


    上前一步,弦丝稳稳推进章君游心脏位置,血一开始细细流淌,随即猛然迸溅。


    苏照归眼前变得雾朦一片,是血溅出来遮住了视线吗?没关系,正中对方心脏,无法逃脱。


    ——这时候不想看这颗心是什么做的了,也不想探究来龙去脉。连问都懒得问,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杀了他的念头。分不清究竟是被仇恨支配,还是有条不紊地支配力量。这就是宰割,这就是生杀。


    ——南宫濯,模糊间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嘴脸,叫人既快意又刺目,委屈吗?痛吗?


    那时候苏照归忽然又明白了一种心情——原来,想让他那么痛,是因为自己一直在痛着。


    双瞳朦胧润泽之间,他脑中空白,低头吻了章君游的唇,在确保对方被杀死、即将化成血水的那一刻。


    ……看在少年时的你的份上……正因为曾经对你……所以无法原谅你对我的伤害。


    ——那些亏欠我的,今日取命来偿,阁下如数奉还吧。


    [系统:使用清洁丹,化尸现场已恢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