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九 其博如海
作品:《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一九其博如海
苏照归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这少年进退分寸拿捏得机变,有股自以为很懂得如何与“读书人”相处的小聪明,话说得真真假假,愈发捉摸不透。
刚才那瞬间,苏照归差一点便要信了,随即便会本能失笑,认为不过是浮浪少年顽劣又大胆的玩笑。
可他到底没真正笑出来,更因始终提防着别有用心而未动怒。这似乎令那面甲少年有些微的挫败沮丧之感。
但对方俨然揣着兴趣,并未放弃:
“公子不怪小子吧?”
苏照归:“在下不妨事,但在外行走,祸从口出。小兄台嘴上这门把若不拴牢,就不像在下这般好说话了。”
那面甲少年立刻道:“我就知道,好看哥哥不会生气的。”
这人真就故意想“看他生气”?苏照归几乎就要顺着对方意思嗔他一眼,随即意识到盖着斗笠面纱,对方看不见。不知为何这少年能轻易调动他从来平稳无波的心绪,他不得不强令自己恢复冷静。
似见未得逞,面甲少年又强行续谈:“知道我为什么不选《文王》易吗?对了,我叫君游,公子呢?”
没听过的名字。
苏照归淡道:“在下苏燧,小兄是为了让文通门印象深刻?”
君游不屑道:“震惊他们有何用……咳,其实是因为……”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分不出哪些是活扣哪些是死扣。”
苏照归思道:“可是所有易的爻形都是阴阳式的……”
如果扣形不分,那也不能根据《连山》《归藏》来选路吧?君游是怎么走出迷宫的?
而且交浅言深,说这些作甚?
君游指了指刚才那个篱笆迷宫的破洞口方向:“苏哥哥背得《连山》《归藏》所有变卦的爻形?”
苏照归嘴角抽动,这君游称呼还真不讲究,但他又按捺忍住,不知为何,这少年表现得挥洒不羁,不着四六,假痴不癫,却愈发令苏照归如履薄冰了。他也不知这股紧绷感自何而来。
“未背,太冷门。”
《连山》《归藏》比《文王》易还多一百二十八种变化,又不关联五经其他内容。
常规读书人,背一套《文王》易,就用途来说绰绰有余。
君游得意道:“就是。其实我也没背,但他们也没人背得,谁能检查得出我走得对不对。直接钻出来就完事。”
苏照归:……
君游此人,苏照归没有简单以为就是个耍小聪明的草包,先虚虚实实应付着:小兄台也算是艺高人胆大、撑死那些胆小的;这第二关不知考什么类型;文通门每年考核都不尽相同.......
偶尔风吹起纱帘,能看得见苏照归的脸。君游大胆又兴致勃勃看了好些次,说:“苏哥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认识——是不是在梦中见过你?”
苏照归心中猛地一恍惚,却又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来自何处,归结为君游太没距离分寸,让他本能不喜。
于是苏照归软刺般回道:“小兄台自戴面具,若不想被误解为藏头露尾的家伙,何不一露真容,然后大家再来说这些认不认识的话?”
君游在面甲下面笑了:“我也不想戴这劳什子玩意。奈何家里有规矩,等考核结束。若能在内门见到苏哥哥,自然坦诚相见。”
一个刚字面意义上“手撕”了第一关的家伙,这档借口说“遵守家里规矩”而不露脸?苏照归一听就不信。何况话中还有“内门见”,简直像笃定能通过考核似的。苏照归愈发断定,这位君游年纪虽小,隐藏却颇深。
苏照归收摄心神,看向远处。山道颇长,道路上还有许多通过第一关的学子,也三三两两结伴行走。几十米处就有文通门人提供食水。食物为白粥和白面馒头,水装在葫芦瓢中,吃喝不设限。但这清淡的饮食,惹得考生不住抱怨议论。
苏照归倒是不饿,路过一个食水摊边时,正听一个考生在问文通弟子:“拜入书院后,还吃这些吗?”
文通弟子答:“每日菜谱不同,以清淡为主。修学需克己敛欲。”
另一位文通弟子忍不住提点:“比起吃喝,兄台还是先想想接下来的考核吧。”
那考生却觉得眼下问题才是头等大事:“菜谱里有炙乳猪吗?有烧鸡吗?每顿至少要有肉羹吧?”
文通门人表情有些冷淡:“……恕在下直言,若计较这些,书院也不一定要考的。”
没想到那个考生还真的就愉快回头:“就是!不考了!不可食无肉!走了!”
文通弟子看了他一眼,依然按照规矩,客气递了个木牌过去:“兄台走好。”
苏照归看着那人抛下试院的潇洒背影顿了几秒,又回过神,发现君游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君游噙笑:“你羡慕人家。”
苏照归沉默一瞬,利落反问:“君游小兄这副独特做派——有点像被迫参加的某种捣乱,难道不羡慕人家的随心所欲?”
君游又摇着扇子端出那种草包无懈可击的调调:“苏哥哥好似看穿了人家呢。不过你有一点错了,虽然不得不来,但我乐在其中。倒是你分明有其他心事,却又憋着要参加,是不是?”
苏照归淡道:“阁下不露脸,在下无意多谈,期待内门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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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苏照归继续往前走。来到半山腰平台。这里新搭起一座高耸木牌坊,上书“在明明德”。牌坊下是第二关的试场。场边还围了一圈栅栏。试场上有二十来张木桌,可以同时考校多人。他们饱蘸浓墨,在纸上龙飞凤舞着,写完后把纸交给试场边几个年轻文通门人,然后等在旁边。
这一关依然没有大贤坐镇,仅是进一步缩小筛选范围。负责批阅的文通弟子们拿到试卷后会凑在一起传看,随即交流讨论,很快就给出结论,通过的就作请继续上山的手势,没通过者就赠送一把木扇。
轮到苏照归了,待上方人下场后,他便跟着指引走上试场的空桌。君游也跟苏照归前后脚走到远处一张空桌旁。
文通弟子来到桌旁,为苏照归点燃炉中的一炷香。
苏照归专心看去,桌上笔墨齐备,厚纸充足。用镇纸压着一张素笺。
书题:【列示古来诸“礼”】。小字备注:内容不得超过一张纸,作答时间以燃香记。
这一关是考“礼”。考得仍然比较基础也比较“死”,苏照归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内容齐备——《小戴礼记》《周礼》《仪礼》《大戴礼记》以及一些大贤注的“朝礼”“家礼”。不怕内容不够,难点是如何凝缩在一张纸上。好在苏照归通晓经义,做出一篇合规的文章并不难。
并且他牢记系统“第二关要低调”的提醒,丝毫不取闾子秋那股“礼器岂重于民”的激烈思想。而是换个四平八稳的天人角度来叙述。
“圣人制礼,首重天人相谐。周礼定序,尊祧法天地;曲礼修身,养浩然正气。然礼之为道,非金石不移……”
一炷香燃尽时,苏照归也把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揭起,从容下台,交给旁边的文通弟子。那几位文通弟子略看两眼,便频频点头肯定,几乎没有质疑,朝苏照归作“请”的手势:“兄台可继续上山。”
差不多同时,君游那里的香也燃尽了。他也扯了试卷大大咧咧下台,把它塞在文通弟子手中。文通弟子接到手中一愣,随即表情恼怒起来——“兄台来捣什么乱!”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看,纸上画着一只似大乌龟的动物,背着个棺材形状的立物。旁边还画一块裂了缝的圆形大饼。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苏照归也不由得停步,想看闹剧如何收场。
君游却不慌不忙笑了,表情气定神闲,声音却严厉高昂:“依《五典》制,试院既需有赑屃驮香膏,更该有日晷计时。这里都没有。我好心给你们画上以补齐‘礼’,怎还落了埋怨?文通门的格局就是这样?”
敢情那大乌龟是“赑屃”,背上棺材物是“香膏”,大饼似的玩意是“日晷”,那条裂缝是“计时”?
苏照归嘴角抽动。君游这“人才”又搞这一套搅浑水了。还搬出《五典》来说事?
果不其然,旁边文通门人又稍微迟疑了下,问:“《五典》与《三坟》《八索》《九丘》一般,久已不传,兄台怎知……”
君游皱眉:“在下千里迢迢而来、向慕学统,难道天下景仰的文通门竟不识此典?在下不信。多半还是你们这些弟子修行太浅,不足以论道!在下要登山与真正的贤人讨教了。”
那几个文通弟子又低头商量了一阵,他们级别俨然比下面第一关的要高,不会轻易让君游耍赖过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道:“此番考校之题乃列示古来诸礼。兄台仅凭来路不明、未见传世的《五典》,不足信也。”
君游眼珠一转,又信誓旦旦道:“你们就说这焚膏继晷之制有没有见诸于《周礼》《仪礼》中吧?”
文通弟子忍不住道:“有其事,但那些典籍上没有赑屃……”
君游一拍扇子:“所以才是古制与今典的区别啊!”
有文通弟子生气道:“岂有此理,这题根本就不是考这种——”
君游强词夺理的攻击性极强:“你就说这是不是列示古来礼制?考什么大家都有眼睛,岂让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抬眼看到了苏照归,不待他拒绝便拉过来大声问,“这位——公正的旁观者,可认为在下说得对?”
苏照归对君游行事持保留态度,觉此子的取巧机心颇重,动机成谜,不想帮他,便做出看似中立实则拒绝的姿态:“试题乃文通门所出,标准规矩自有院中高第定夺。在下既不懂失传的《五典》,也不是出题人,恕无力凭中点评了。”
文通门要选的是君子,君子除了才能之外还有德性。文通门人听苏照归此言,都觉苏照归正派磊落,进退得宜,懂得真正的“礼数”,纷纷点头称是。
君游见苏照归不帮他,面甲下那双眼睛竟有些幽怨,随后又朝文通门人冷笑:“罢了,题是你们出的,规矩你们定。你们要判就判,只不过日后若被误会门中无人能解旧典,学识不过如此,别只怪到在下头上,毕竟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让他上山!”人群分开,走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公子,青衫带风,面色不虞,竟然是苏照归在岐郡遇到过的:孟非亲传的小弟子应钟。
苏照归下意识又把斗笠压下来些,虽然在岐郡那时,应钟没有见过他的面貌,但后续肯定跟胡老伯打听了一些情况。苏照归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骚动之际,不着痕迹退到人流后去。
应钟走到君游身前,他个头虽然矮了些,但气势不落分毫,掷地有声道:“既然这位公子如此学富五车,自然要好好切磋,晚生在山上等着请教。也好教公子领会我门中是否无人!”
文通其他弟子略无奈摇头道:“小师叔……您本不必……”
应钟继续朗声道:“对,这位画乌龟的公子使拙劣的激将法,在下应了!不才在十二律弟子中年纪最小,学识最浅薄,静候公子大驾!”
说罢转身上山,还把手腕扭了扭,一副活动筋骨的模样。
君游看应钟身侧佩剑,露出喜色:“你还会舞剑?”
应钟回头,皮笑肉不笑:“微末花架子,专供打狗。”
君游放肆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也大摇大摆往山上走。不过走之前他往人群里看一眼,就像在找苏照归似的。苏照归内心一紧,又不着痕迹躲得深了些。等人群渐渐散去,应钟和君游均走得远了,苏照归才慢慢上山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