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六 其灵如狐

作品:《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一六其灵如狐


    端木江指尖微颤,茶勺跌入瓷碟,发出单调的轻响。他表情木然,像是已经预演过,所以能最大程度地不流露情绪,却是良久不发一言,仿佛深怕开口就会不小心泄闸。


    四时令终得完曲,却是在昨晚那种匪夷所思的状况中。比之世间永阙一令,能再闻故人故曲,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了……


    令人如何敢信?又令人如何不去抓住这点微茫晦涩的希望?


    苏照归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昨夜在下闻到烧焦味和血味。实不相瞒,在岐郡小酒馆被处决的子秋公子身上,也散发出那种味道,又怎么闻得到樗木香呢?”


    话音未落便见端木江几乎一字一顿,蓦地牙关涩冷,低沉得近乎发怒:“我亲眼!见到了!那颗头——!就挂在岐郡城墙上!”


    苏照归不出声,也装作不在意端木江眼角似蒸腾的一点红。


    “那颗头,我特意靠近去看……当时我以为——是真的。”


    苏照归便也跟着他点头重复:“在岐郡被砍下的闾子秋头颅,是真的。”


    端木江看着他,目光逐渐更警惕,神情愈发凝重,他几乎咬着牙露出冷笑:“那你是……什么……什么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端木江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写着各种“借尸还魂”“妖异作怪”的惊悚假设。


    苏照归淡道:“端木公子觉得呢?”


    端木江深呼吸并不答。


    苏照归继续加码:“在下难道不能是偷潜入青原别院的无关者?端木公子对别院的守备那般有自信?”


    端木江忽然出手如电,但这并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将手中的折扇点在了苏照归那只搭在桌面的玉白手背上。


    “我认得这只手。”端木江眼眶忍不住蒸得更红了些,“昨晚马车光线昏暗,我不敢断定。但现在天光大亮——”


    他又抬起扇子,眼中一分分缓缓流转过锋芒,指着苏照归的脖间:“我也认得这截咽喉。”


    端木江又把扇子从侧面指了过去:“身形、姿态……苏公子,你刚才走来,远望着身影时……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轮到苏照归不答了,这是互相出码的阶段。


    “所以,在下敢问……”端木江的声音滞涩颤抖着,却又不甘落了下风似的努力强硬,可是那攥着扇柄到几乎发白的手指依然泄露着他的心事:“他,在哪里?”


    见机缘成熟,君子不欺以方,苏照归便伸手按着心口位置:“他在这里。”


    端木江失神般盯着,久久不言。


    苏照归徐道:“端木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异能怪妖,不过是个无甚手段的凡人鬼魂,得了点机缘有颗头颅,阴差阳错上身了子秋兄的贤躯,在下愿与你做个交易,把全须全尾神志清醒的‘闾子秋’好好还给你。但要劳你帮忙。”


    端木江忽然像恢复过来似的,重新端起一点讽笑,又悠悠摇开了扇子:“凭什么信你?”


    而苏照归冷静地回答他:“这具身体是不是‘闾子秋’,而他的‘灵魂’是否还在,你已经有判断了。”


    端木江哼了声,意外直白爽快道:“那又如何?若你夺了他的身与魂为祸世间,我可不会手软。”


    苏照归继续用最平静的话把要命的筹码一点点放出去:“端木公子,子秋不愿见你。我试着说服他,但他不肯。说你‘错爱’了他,而他身负重要之事,或许是不愿牵连你吧。”


    端木江暗地掐住手心才制住表情的变化,音调嘲讽:“‘错爱’……呵,又怎知这不是阁下读取记忆、玩弄人心的邪法?”


    苏照归又加码道:“子秋告诉在下,他从未看过《圣统秘典》。那更不是他偷盗的,而是他奉文通夫子之命保管之物。”


    端木江近乎咬牙切齿:“你使用着他的身体,可知道文通门人一字千钧,要么不说,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负责的!”


    然而端木眼中焦虑更甚,俨然是希望苏照归能拿出这样说的证据。闾子秋“已死”,文通夫子闭关处没人找得到,现在不可能有第三者来验证这句话——让他胸腔燃烧起近乎狂喜与酸楚的火焰。


    他不敢相信。周游列郡游说之间,他早已明白人心多么诡诈,何况这妖孽都不见得是人。


    “端木公子,即便朱公宅处的黑甲卫退去,但他们难保不会继续找我的晦气,在下要请你差人护送,找到文通夫子的闭关处,把真相公之于众。此为天道机缘,彼时在下也能归还子秋兄的身与魂。除此外别无他法。”


    端木江在起初的失态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明,硬道:“我早已视闾子秋为死透了。我不会为了底细不清的家伙抛出一个诱饵就轻易咬钩。要与我合作,凭着一副相似身躯和不知来处的残魂远不够,这世上再是诡诈的机巧,都可以设局。”端木俨然是个中高手。


    “请开价。”


    端木江:“既然你说子秋还在,那就让他来和我谈。”


    苏照归:“他很虚弱,也不太稳定。不过我答应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再劝劝他。”


    端木江关切紧张道:“虚弱?不稳定……?”随即又狐疑——“又给我放了个饵?空手套白狼。”


    端木江看来也是情绪有些激动,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他再精明冷静,能有这种程度的机智已经超乎常人了。而且警惕性没得说,看来果然轻易不会被骗。


    苏照归劝:“你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对你没有害处。如果你不放心,就派人跟着我。”


    端木江继续冷笑:“那当然要派人紧跟着。”


    苏照归趁热打铁:“要昨天那种帘子比较厚实的马车,天气还怪冷的。”


    端木江刚准备点头忽然呛了——“等等?”


    苏照归:“鸽子也要备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事事都麻烦您也不方便,还是多带点资用,有事也方便周全。”


    端木江:“?”


    苏照归:“我和您的侍从们一块上路,他们就可以时时刻刻向您报告情况了。”


    端木江:“……”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派人去保护他吗?而还必须答应,端木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但端木江思忖片刻,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成交。”


    苏照归趁热打铁:“在下一介白身,囊中羞涩,这一路有幸蒙端木公子慷慨解困,在下定好好照顾子秋兄的身体。”


    端木江一拍扇柄,皮笑肉不笑:“自无不可。那么吃穿用度就都交给我们的人来安排。”


    苏照归顺水推舟:“乐意至极。”


    [系统提示音]


    [人物卡更新:端木江,友好度:55%]


    [阶段任务:寻求与端木江合作(已完成),星币+1500万]


    [奖励:双轮精装马车x1、马匹x3、仆从x8(忠诚度20%)、纹银x50两、大渊官道全图x1、精美茶具x1、《四时令》琴谱x1(紫色等级)]


    苏照归看这些说明,这八个仆从是端木江给的,自然事事都会报告端木江。居然还能对自己有“忠诚度”这种数值?可以想办法提高吗?


    -


    苏照归又去看主线任务的阶段指引。


    [任务指引:携《圣统论典》找到文通夫子,证明闾子秋的清白。进度60%]


    [新手提示:线索虽从鲁地流传而出,但那是端木江放出的流言哦~]


    [苏照归思考:“如此说来,我不该前往鲁地?”]


    [系统:……]


    [苏照归:“子秋兄自然都知道,但他若愿意告诉在下,早就说了。需得做好他一直不开口的准备。且他精神还在修复中,不知何时能醒。”]


    [系统:……]


    [苏照归:“十二贤的大师兄孟非是否知道文通夫子的闭关所在?我该先去继续完成‘岐郡大贤’剩下的一半?”]


    [系统:……]


    苏照归思索已定,既然新手提示里暗示鲁地可能无功,闾子秋即便醒了多半也不会坦白,那么就先把岐郡大贤的任务完成更实在。


    但如此改道,端木江也会立刻知晓。而黑甲卫若一直监视着,也会把握他们的动向。如此一来,鲁地有《圣统秘典》的障眼法,恐怕就会被拆穿。好不容易分散开的黑甲卫注意力,是不是又会被引来了?


    他该如何抉择?


    既不想起黑甲卫注意力,又想返回岐郡找到孟非手头关于文通夫子的的线索,需得仔细筹划一番,才好“瞒天过海”了。


    而且,系统关键词触发,应能带来更多线索,苏照归研究蜀郡与岐郡的路线图,心里对系统任务推进有了更多想法。


    苏照归又去看空间袋中的物品。


    那首子秋谱给端木江的琴曲,他在精神空间中照着曲谱信手弹拨,为“文王琴”充能,仅弹了一遍,文王琴充能就满了,《四时令》不愧是紫色等级的物品。


    随着他的弹奏,精神空间台阶下方黑色潮水颜色似乎变浅、往下褪去了些。可是苏照归知道那黑色潮水中央淹着有一方帝王宝座,墨潮褪后再是金碧辉煌的光彩,都不能消解心结半分……他被反噬后不得不重温的痛楚……


    痛楚之处并不在于纯粹的“受害”和“恨”。相反,剥开那片赤子心,埋藏着曾经倾慕过“濯兄”的自己……


    罹难仍不坠青云之志,文武双全……由怜生爱,又由欣赏至仰慕……百封书信往复,苏照归虽固守偏远小村,却能与南宫濯探讨破敌夺阵之策,互相鼓舞一个盛世清平的未来……


    分不清是沉醉于人,还是沉醉于一个君臣相得的士人鲤跃之梦。美好的民生图景在他的手上铺展开可能性。一介清贫苦寒地的书生,施展所学竟然真能帮到抵定天下的掌权者?当那样的未来在眼前逐渐填充可能性时,大概是苏照归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吧。


    精神图景中,墨色潮水中无数碎裂帛片残篇,在浪潮中浸透,被风浪和礁石拍得粉碎。


    苏照归被这些“探究”的念头折磨:


    ——他是不希望我再为别人出谋划策吗?


    ——他是忌惮我了解他最落魄、最不堪的模样吗?


    ——他是在展露一种扭曲、疯狂又病入膏肓的控制欲吗?


    ——能有亲证答案的一日吗?哪怕原因如想象的一般黑暗与不堪。


    ——事到如今,知道了又如何呢?


    ——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所经历的“真实”……


    ——若我不过是你的踏脚石、成就王霸后就可以肆意折辱的工具,那就休怪我有了力量后向你复仇了,南宫濯。等我完成这些任务,攒够购买“次元复仇”道具的资用......


    这在苏照归那里,本该作为充足的,绵绵无期的憎恨的养料。可他想起来的时候,仍是痛大于恨,叹多于厌。


    系统书斋中的苏照归压抑住心头汹涌仇恨,摇头对曰:“做好更重要的事。收摄愤怒,修炼心志。”


    变得更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