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风满楼阁,夜宴惊变

作品:《大唐执棋人

    贞观五年的春天,在陇右的血腥与长安的暗流中,显得格外肃杀。李靖持节钺出京,如同定海神针般稳住西北局势,三司联合使团进驻凉州,雷厉风行地展开调查,一时间,河西走廊风声鹤唳,往日活跃的胡商队都收敛了许多。


    然而,长安城表面上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朝会如常,市井喧嚣,仿佛凉州的血案只是遥远的边关故事。只有身处权力核心和阴影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二月底,一场不同寻常的宴会,在长安城东南隅,靠近曲江池的“芙蓉园”内悄然举行。主办者是宗室名将、现任右武候大将军、霍国公——柴绍。柴绍不仅是平阳昭公主(李世民之姐)的驸马,战功卓着,且在宗室中威望甚高,人脉广泛。他此番设宴,名义上是庆祝自己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画,邀请几位相熟的同僚和文人雅士共赏。


    被邀请的宾客并不多,但分量不轻: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恭、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征、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以及……蓝田县公、参知政事叶青玄。


    这份名单耐人寻味。既有军方巨头,又有文臣领袖,还有叶青玄这个身份特殊的新贵。柴绍此举,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赏画。


    芙蓉园是柴绍的私园,景致清幽,防卫森严。宴会设在园内临水的一座“听涛阁”中,四面轩窗敞开,初春的晚风带着池水的微腥和梅花的残香拂入,驱散了室内炭火的暖意。


    宴席算不上奢华,但食材精致,酒是窖藏多年的西域名酿。主人柴绍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容英武,虽已不复当年冲阵斩将之勇,但目光依旧锐利,举止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宗室贵胄的雍容。他谈笑风生,先是展示那幅所谓的“前朝名画”(实则是一幅不错的仿作,众人心照不宣),又说起一些军中旧事和长安趣闻,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柴绍端起酒杯,环视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一是久未相聚,借赏画之名,与诸位把酒言欢。二来……也是有些心中疑惑,想听听诸位的见解。”柴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近来朝中之事,边关之变,想必诸位也都知晓。老夫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尚可,于这朝堂纷争、阴谋诡计,却是看得不甚明白。凉州之事,震动朝野,陛下震怒,卫国公亲赴边关。老夫只想问一句……”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恭,又看向房玄龄、长孙无忌,最后落在叶青玄身上:“这所谓的‘海神会’,究竟是何方神圣?当真如此厉害,能在我大唐境内兴风作浪,杀害朝廷命官?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老夫听说,此事似乎与叶公前番西行有所关联?”


    来了。叶青玄心中明了,柴绍今日设宴,真正的目的是要探听关于“海神会”的内情,并隐隐有质疑此事是否被夸大、甚至是否有人借题发挥的意思。柴绍身份特殊,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部分宗室和军方中立派的想法。


    程咬金闻言,眼睛一瞪,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尉迟恭在桌下踢了一脚。尉迟恭闷声道:“柴大将军,此事陛下已有明断,卫国公也已亲赴查办。我等为人臣子,自当谨遵圣意,合力剿贼。至于叶公西行,乃是奉旨查探逆党,有功无过。那些闲言碎语,不听也罢。”


    他这话,硬邦邦地表明了对皇帝决策的拥护和对叶青玄的支持。


    房玄龄放下酒杯,温言道:“霍国公所虑,亦在情理。逆党‘海神会’,行事诡秘,组织严密,非一般盗匪可比。叶公西行,查获其图谋,缴获其罪证,乃是大功一件。凉州之事,正说明此獠凶残成性,目无王法。朝廷正该上下一心,协力铲除,以靖边陲,以安社稷。”


    魏征则更直接:“无论‘海神会’是何来历,虐杀朝廷使团,已是十恶不赦!国法昭昭,岂容此等恶行?霍国公若是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不妨直言,或可上书陛下,陈明疑虑。但在此私下宴饮之时,妄加揣测,恐非臣子之道,亦于事无补。”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没有立刻说话,眼中神色莫测。他既不想得罪柴绍这样的实力派宗室,也不想在“海神会”这件事上表现出与皇帝和主流意见相左的态度。他笑了笑,打圆场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霍国公亦是心忧国事,才有此一问。逆党猖獗,自当剿灭。至于其中细节,卫国公亲查,必有公断。我等在京,当好生辅佐陛下,安定朝局,供应边需,方是正理。”


    柴绍听着众人的表态,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叶青玄:“叶公,此事你亲身经历,不知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叶青玄身上。


    叶青玄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酒杯,迎着柴绍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霍国公垂询,青玄不敢不言。‘海神会’之虚实,青玄西行所见,奏报之中已有详述。其拥有精良武装、秘制火器、横跨东西之组织、以及疑似与西方景教乃至拂菻(东罗马)势力之勾连,皆非虚言。凉州小分队遇害,现场留有特制兵器伤痕及血书威胁,其嚣张残忍,可见一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此事是否与青玄西行有关……霍国公,贼人作乱,戕害官兵,乃其本性凶残,目无朝廷法度所致。岂有因查案者追查,反怪查案者引祸之理?若依此论,天下捕快衙役,岂非皆成祸首?陛下圣明,令卫国公持节查办,正为彰显朝廷剿贼之决心,非为追究何人责任。青玄只知,为国除奸,义不容辞。贼人越是猖狂,越说明其心虚胆怯,末日不远!”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摆出事实,又驳斥了“引祸”的荒谬逻辑,更表明了坚定的立场。


    柴绍目光闪动,盯着叶青玄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叶公快人快语,胆识过人!是老夫多虑了。来,老夫敬叶公一杯,为叶公西行辛劳,为国除奸之志!”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众人重新举杯,话题又转向了一些军务琐事和朝堂趣闻。


    然而,叶青玄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柴绍今日之举,看似只是询问,实则是一种试探和施压。他在观察各方对“海神会”事件的态度,尤其是自己这个“当事人”的反应。这背后,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也或许……代表了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的意愿。


    宴会继续进行,夜色渐深。听涛阁内灯火通明,映照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池水。


    忽然,阁楼外负责守卫的柴府家将首领匆匆步入,在柴绍耳边低语了几句。柴绍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家将退下后,柴绍对众人略带歉意地道:“诸位,园外似乎有些小状况,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园外窥探,已将其驱离。为防万一,老夫已加派人手警戒。惊扰诸位雅兴了。”


    程咬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几个毛贼罢了,说不定是冲着柴大将军你这园子里的宝贝来的。有老黑和我在,保准没事!”尉迟恭也哼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叶青玄心中却是一凛。芙蓉园地处相对僻静,柴绍身份尊贵,防卫一向森严,寻常毛贼岂敢靠近?金吾卫恰好巡逻至此,发现可疑之人?这巧合未免有些刻意。


    他不动声色地给坐在下首、同样被邀请(以文士身份)的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会意,借着斟酒的机会,悄然离席,走向阁外。


    阿蛮刚出阁门不久,异变突生!


    只听“咻咻”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从阁楼对面黑暗的假山树林中传来!紧接着,阁内临水的几扇轩窗上的薄纱,几乎同时被洞穿!几点寒星直射席间!


    “有刺客!护驾!”程咬金反应最快,暴喝一声,猛地掀翻身前的桌案!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酒菜汤汁四溅!厚重的木桌恰好挡住了射向他与柴绍方向的几枚暗器,发出“笃笃”的闷响!


    尉迟恭更是如同暴怒的雄狮,一把扯下身上的锦袍,挥舞着挡开射向房玄龄、长孙无忌方向的暗器,同时一脚踢翻身侧一个装饰用的青铜鹤形灯架,巨大的灯架呼啸着砸向窗外暗器射来的方向!


    叶青玄在破空声响起瞬间,已本能地侧身翻滚,躲到了身旁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一枚乌黑的菱形镖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的木板墙,入木三分,镖尾兀自颤动不止!


    “保护诸位大人!”柴绍的家将们怒吼着冲了进来,刀剑出鞘,迅速将柴绍、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文臣护在中间,背靠墙壁,组成人墙。程咬金和尉迟恭则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挡在众人前方,目光如电,扫视着窗外黑暗。


    刺客一击不中,并未继续强攻。黑暗中传来几声唿哨,随即是重物落水声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刺客正在撤离。


    “追!”程咬金拎起一条凳子就要往外冲。


    “知节!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尉迟恭喝止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柴绍脸色铁青,既有后怕,更有震怒。在他的私园,在他的宴会上,竟有刺客潜入行刺在座的朝廷重臣!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天大的祸事!


    “封锁全园!搜查每一个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柴绍对家将厉声下令。


    叶青玄从廊柱后走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沉静,但眼神冰冷如霜。他走到那枚钉在墙上的菱形镖前,仔细看了看。镖身乌黑,无光,形制特殊,带有血槽,入手沉重,绝非中原常见式样。


    “是军弩用的短矢,但改成了手掷镖。”尉迟恭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好狠的力道,好毒的镖!”


    这时,阿蛮也从外面快步回来,对叶青玄微微摇头,低声道:“刺客至少有五六人,从池对岸假山处发难,用的是强力机括发射暗器,得手后立即分散跳水,从水路撤离。园外接应的人似乎准备了快马,等我们的人追出去,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场只留下几处脚印和这个……”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小块被钩挂下来的、质地奇特的黑色布料碎片。


    叶青玄接过布料碎片,入手微凉,坚韧异常,似丝非丝,似麻非麻,表面有极细密的编织纹路。这布料,他也从未见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柴绍、房玄龄等人也围拢过来,看到那枚毒镖和布料碎片,都是面色凝重。


    “不是寻常刺客。”房玄龄沉声道,“时机、地点、目标选择、行动果断、撤退迅速……这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


    “目标是谁?”长孙无忌声音有些发干,“是我们所有人,还是……其中某一位?”


    魏征怒道:“光天化日……不,朗朗乾坤之下,竟敢行刺朝廷重臣!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程咬金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叶青玄:“叶小子,你觉得,是不是那劳什子‘海神会’的杂碎干的?冲你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青玄身上。


    叶青玄握着那枚毒镖和布料碎片,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冰冷与诡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是不是‘海神会’……”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不过,他们选择在今晚,在这里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恐怕不止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示威。”


    在柴绍的宴会上,对包括军方巨头、文臣领袖在内的多位重臣进行刺杀,无论成功与否,其造成的恐慌和影响,都将是巨大的。这是在向整个大唐朝廷的顶层宣示:我们能接近你们,我们能威胁你们!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次蓄意的、高调的心理战和威慑行动!


    “海神会”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嚣张!


    听涛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而愤怒的脸。池水呜咽,仿佛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宴惊变,奏响一曲不安的序曲。


    夜色,愈发深浓。而长安城的平静表象,已然被彻底撕碎。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暗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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