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开战(二)
作品:《琼州启明》 林百川的大军如同一条缓慢苏醒的长蛇,从澄迈大营的盘踞状态舒展开来,沿着通往临高的驿路,开始向西南方向蠕动。尽管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林百川用兵,素以“持重”为第一要义,绝不肯因轻视对手而授人以隙。大军甫一动身,他便将麾下最精干的夜不收和探马如同撒豆般尽数放出,前后左右各放出十二塘(每塘通常为五骑,负责一片区域的侦察警戒),共计六十余骑精锐哨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向行军队伍的前方、两翼乃至后方,务求二十里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握。同时,他也暗中吩咐随军的幕僚,设法联络临高县城内可能尚存的眼线细作,打探城内虚实——尽管他知道,在短毛贼严密的控制下,这条线希望渺茫。
打头阵的是镇标左营游击将军林振涛。此人是林百川的堂侄,年方三十,生得虎背熊腰,膂力惊人,能开硬弓,舞动数十斤的大刀如若无物,冲锋陷阵是一把无可挑剔的猛将。只不过在营中的名声稍显暴虐,酷爱打骂手下,另其人性如烈火,急躁冒进,疏于谋略,往往有勇无谋。林百川将他放在最前,既是要用其锋锐为全军劈开前路,震慑可能的小股骚扰,也是将他置于自己中军视野可及之处,便于随时提点约束,免得这头“猛虎”脱缰坏事。林振涛率领左营三个把总,五百余名战兵,排成相对紧凑的行军队列。最前方,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千总何湛然率领的一百精骑。这些骑兵盔甲鲜明,马匹雄健,既是前出的“眼睛”和“触角”,一旦遭遇小股敌军或伏兵,便可迅速冲击驱散,为后续步兵列阵争取时间。林振涛本人则按捺着性子,率主力步兵紧随骑兵之后,刀牌手、长枪手、鸟铳手夹杂而行,一双虎目不断扫视前方,渴望着遭遇敌人,好施展一番拳脚。
与林振涛的勇猛外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跟随在林百川中军幕僚队伍中的另一位堂侄——原临高外围汛地千总林振新。林振新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不喜武艺而好读兵书战策,心思缜密,善于筹算。此前他被安排在临高外围,本就有监视地方、收集情报之意。临高事变,他见机得快,率亲兵及时撤回,并带回了关于短毛贼初期活动的一些模糊情报,虽不详尽,但比刘德勋全军覆没后的茫然要强上许多。林百川因此将他留在身边,参赞军务,时常询问。此次进军,林振新更多的是观察、记录、分析探马回报,偶尔向林百川提出关于扎营地点选择、水源保障、防备夜袭等建议,虽不直接统兵,但其作用在于补全林振涛所缺的“谋”之一面。林百川对这两个堂侄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林振涛是冲锋陷阵的“刀”,林振新则是运筹帷幄的“鞘”与“眼”,一武一文,若能相辅相成,未来或可成为林家军中新的支柱。只是眼下,林振涛对这位“只会动嘴皮子”的堂兄颇有些不以为然,而林振新则对堂弟的莽撞暗自忧虑。
如此,前锋有锐气十足的林振涛开路,中军有心思缜密的林振新辅佐,加上稳重的王魁断后,林百川自觉在将领调配上已兼顾了勇、谋、稳。大军继续在烟尘中向临高进发,林家的两代将星,也在这征途上,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准备迎接他们命运中未知的挑战。
中军本阵与核心战力,林百川自率镇标中军及右营主力,构成大军的心脏与中枢。他身边是两百名顶盔掼甲、装备精良的家丁亲兵,这些是他多年蓄养的亲军,战力最强,忠诚度最高,是他的最后屏障。中军队伍中,旌旗招展,鼓号俱全,将佐簇拥。走在林百川本阵之前的,是六百名云梯兵组成的专业攻城营。他们并非普通战兵,而是专门训练攀爬、破障的突击力量,携带拆卸的云梯、钩索、撞木、大斧等器械,由专门的辎重车运输。林百川将他们置于中军前部,意图明确:一旦需要强攻敌寨或城池,这些专业兵种可以迅速前出,在战兵掩护下展开作业。
火力支柱与后勤命脉,在云梯营之后,便是此行至关重要的火器营,由左营千总李泽成统带。营中拥有全军绝大部分的重火力:二十余门大小火炮,包括两门五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十余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子母炮”。这些笨重的铁家伙由牛马牵引,走在坑洼的驿路上吱呀作响,速度缓慢。火炮周围是三百余名炮手和辅助兵,以及装载火药、弹丸、工具的车辆。火器营是整个大军推进和攻坚的远程倚仗,林百川将其置于中军靠后位置,既受大军保护,又能在需要时前推提供支援。
断后坚盾,全军末尾,由镇标中军千总王魁率领八百战兵断后。王魁行事稳重,是林百川信赖的部下。断后部队不仅要防备可能的追袭,还要照应全军最后方的庞大辎重队和民夫队伍。那些装载粮秣、帐篷、药材、工匠材料以及大量为制作“湿幔盾车”而准备的木材、布匹、棉被的车辆,和数千名被征发的民夫,组成了这条“巨蟒”最长也最脆弱的尾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前锋锐进,中军厚实,火力居中,后卫稳固,辅以广布哨探,林百川自觉布阵严谨,无懈可击。
驿路上,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尽管前几日雨水让道路有些泥泞,但琼州夏日的阳光很快便恢复了它的威力,灼热地炙烤着大地。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汗水,贴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身上。许多人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随身瓦罐或皮囊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几乎每遇到一条稍显清澈的溪流或水塘,渴极的士兵和牲畜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向水边,人挤人,马撞马,顿时乱作一团,行军队列为之中断。喝水的、灌水的、洗把脸的、饮马的……场面嘈杂混乱。
“传令各营主官,严控部伍,人马饮水不得停留!催促快走!” 林百川在马上看到这般情形,眉头紧锁,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他深知行军最忌队伍散乱,尤其在敌情未明之地,一旦遇袭,这种混乱将是致命的。各营将领得令,纷纷鞭打呼喝,弹压部下,勉强维持着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到来。即便是全军在渡越几条稍宽的河流,人马辎重挤作一团、秩序最为脆弱的时候,前方和两翼的塘马回报依然是“左右十里,未见敌踪”、“前方驿路平静”。敌人似乎完全放弃了野外拦截的打算,这反而让林百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要么是贼人怯战,完全龟缩;要么,就是有更大的图谋,或者对其守备力量有绝对自信。
“再探!重点探查临高以东十里,有无贼人筑垒设障迹象!” 他再次下令,同时催促全军:“加速行进,务必在今日申时前,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长蛇”继续在烟尘中向前蠕动,带着旧时代战争的庞大、迟缓与固有的秩序,一步步逼近那片等待着它的、由铁丝网和自动火力构成的未知领域。林百川稳坐马上,目光沉凝,他按照自己熟悉的战争剧本,排好了阵势,撒出了耳目,一步步向前推进。只是他尚未知晓,他即将叩响的,是一扇通往完全不同战争维度的大门。
驿路开始逐渐偏离海岸线,转向内陆丘陵地带。队伍又行进了约一个时辰,日头已然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绵长。林百川在马上估摸着时辰,大约已是申初。他勒住马缰,举目四望,周遭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植被茂密。距离驿路北侧约百丈开外,一座独立的小山丘颇为显眼,山上草木葱茏,地势虽不算极高,却足以俯瞰控制这条蜿蜒的官道。
他心中一动,一提马缰,策马离开行军队列,缓步登上驿路旁一处略高的小土坡。亲兵队长见状,立刻挥手示意,一队顶盔掼甲的家丁亲兵迅速跟上,扇形散开,护卫四周。几名主要将领和幕僚也连忙催马靠拢过来。
林百川胯下是一匹精心挑选的蒙古骏马,毛色油亮,体态雄健。马鞍、辔头乃至马镫,皆是黄铜打造,出发前被亲兵擦拭得锃亮,在斜阳余晖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与他身上精工细作的山文甲相映,更显威仪。他左手稳稳拉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驿路上源源不断、如蚁群般向前蠕动的队伍,以及那些在烟尘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辰。
“此地离开临高县城,还有多远?” 林百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问道。
随军向导兼幕僚汤允文连忙在马上欠身叉手,恭敬答道:“回禀镇台大人,据此地向前,还有约莫二十里路程。此处地名唤作‘踏石山’。” 他边说边用马鞭指了指北侧那座小山。
林百川的目光随之投向踏石山,仔细审视。山体不大,但位置关键,距离驿路不过百丈,山上林木茂盛,易于隐蔽。若在此处埋伏一支精兵,或设立营垒,居高临下,弓弩火器足以覆盖大半段驿路,确是一处控扼通道的咽喉要地。他心中暗忖:“若我是那短毛贼首,必在此处设伏,或至少立一硬寨,阻我兵锋。即便不能全歼,也能极大迟滞我军,挫我锐气。”
然而,先前派出的塘马回报明确:踏石山及周边数里,并无敌军踪迹,连近期大规模人马活动的迹象都未见。
“短毛贼,终究是海外草寇,不知兵要地理。” 林百川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遗憾,“此处若设一营,遣一能将把守,我军欲过此路,必先浴血夺山,费时费力。”
“大人明鉴!真乃洞若观火!”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只见琼州兵备道张炳炎驱马从稍后的幕僚队伍中缓缓上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使长途行军,官袍虽沾尘土却依旧穿得周正。与周围武将的彪悍不同,他自有一种文官的矜持与深藏不露的审视。骑马对他而言同样不适,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炳炎与林百川,一个掌兵备监察、粮饷稽核乃至军功勘验,一个是一镇总兵,实权在握。两人同在琼州为官,表面维持着同僚应有的礼节,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暗流涌动。张炳炎背后有朝中清流奥援,一直视林家盘踞琼州镇为地方尾大不掉之患,此前曾多次暗中搜集材料,意图弹劾林百川“养寇自重”、“营伍废弛”,想将林家势力拆散调离。不料,这突如其来的“南明短毛贼”之乱,打乱了他的计划,更让林百川有了戴罪立功、重掌兵权的机会。刘德勋的惨败,他冷眼旁观,心中既惊于贼势之诡,也暗自记下林百川“督剿不力”的又一笔账。他早已拟好密奏,只待此间战事稍定,无论胜败,都要直送御前,届时“纵贼酿祸”、“损兵折将”、“虚耗粮饷”等罪名,足以让林百川吃不了兜着走。此刻跟随中军,名为“赞画军务、督饷核功”,实为近距离监视,寻找更多把柄。
他强忍着鞍马劳顿的不适,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公式化的赞许表情:“此山扼守要冲,实为兵家必争。贼人弃而不守,足见其虽凶顽,却不通地理大势,只知龟缩一隅。大人能洞察于此,确是老成持重之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附和,但“老成持重”四字,在此时此地,隐隐又有一丝暗指林百川过于谨慎、或许贻误战机的意味。他自称“下官”,界限分明,与林百川麾下将领的“末将”截然不同,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监察身份。
林百川对张炳炎这番不咸不淡的“赞许”心知肚明,眼角余光都未多给一个,只是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他目光再次落回踏石山,心中决断已下。长围困城,粮道便是命脉,这张炳炎在此,粮台设立更需迅速、稳妥,不能让他挑出半点错处,更不能让粮饷供应成为他日后攻讦的借口。
“此处地形紧要,距离适中。” 林百川马鞭虚点踏石山方向,声音洪亮,既是下令,也似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部署无懈可击,“在此设立一座粮台!作为我军前锋及后续围城部队的转运枢纽,务必保障粮道畅通无阻!”
他随即唤来一名素以谨慎着称的随行千总军官,命令道:“命你率本部五百兵丁,即刻前往踏石山,择要地立下营寨,扼守道路。营寨须坚固,多设鹿角拒马,谨防贼人小股袭扰。粮台即设于营中,务必妥善接收、存储、转发后方运来之粮秣军资,账目清楚,交割明白,不得有误!” 最后几句,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炳炎。
“嗻!末将领命!定不负镇台重托!” 千总心领神会,抱拳应诺,立刻点齐人马,脱离大队,向着踏石山开去。
安排妥当,林百川不再停留,仿佛无视了张炳炎的存在,一抖缰绳,策马下坡,重新汇入行军洪流。踏石山静静矗立在夕阳中,即将成为清军漫长补给线上的一个节点,也成为了林百川与张炳炎暗中角力的又一个棋盘。
张炳炎面色不变,缓缓催马跟上,望着林百川的背影,眼神深邃。他心中冷笑:“立粮台,稳扎稳打,确是正理。可若战事迁延,这粮秣消耗、民夫征发,便是无穷之洞。林百川啊林百川,你只管用兵,这后方账目、功过是非,自有本官细细为你‘核验’。” 他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今日设立粮台的必要性与可能产生的耗费、以及未来任何可能的延误,都巧妙地编织进那封即将发出的奏疏之中。平叛之功,他自然要分润,但扳倒林百川,更是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二十里外的临高,对于林百川是战场,对于张炳炎,则是官场博弈的关键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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