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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海的女儿[西幻]

    第71章 021威胁“听说这几年,地下……


    “听说这几年,地下城有几位还算强大的巫妖,新配置出了一种相当特别的魔药,可以让我们这些根深深扎进土里的,不必永远都只停留在一个地方。”


    生命母树转过头看向那座喷泉,目光停留在喷泉正中央的树型雕像上,神色复杂,像是想起了某件多年之前的烦心事。尽管她的声音里依旧夹杂着回声,但还是很能听得出话语之中对雾霭密林的厌倦。


    “我在这里待的年头太久了,每一天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每一天都过得没什么区别,这样的日子,我越过越觉得没滋味。”


    她不再梳理自己的长发,手指又重新回到了竖琴之上。被生命母树拨弄着的琴弦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它们纤细却异常柔韧,看似寻常却又闪闪发光,酷似一串自不远处喷泉流泻出来的水花。


    不过,此刻的这些琴弦奏出的旋律却根本谈不上柔和如水,反而令唯一的、也是被迫的两位听众——阿尔和莉塔都齐齐下意识皱起了眉,心中异常烦闷焦躁。生命母树似乎刻意弹得很差劲,好像是想借此宣泄自己多年被“困”在雾霭密林的愤懑。


    出生于人类王国的阿尔对地下城的了解不多,莉塔倒是知道地下城不少事,毕竟赏金猎人约瑟芬常和地下城的那些种族打交道,故而莉塔从约瑟芬那儿听到过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


    想着巫妖所配置的魔药的共性,再联系了一下生命母树之前的话,莉塔迅速意识到了关键所在,追问道:


    “你是想让我们替你取来那种魔药?但那种魔药有很大可能会害死你?”


    生命母树应该是没有料到莉塔会如此迅速地猜出自己尚未道明的意图,她的“演奏”顿了一顿,然而却干脆坦然承认: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生命母树身上那种倨傲感立时变得更为强烈,她微笑着补充:


    “只要你们给我带回那种魔药,报酬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生命母树话说得轻松,显然完全没有想过——如果莉塔和阿尔真的给她找来了这种魔药,她这棵对精灵意义非凡的树不是因此获得了“自由”,而是“一命呜呼”了之后,莉塔和阿尔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生命母树似乎理所应当地认为,那种传闻中的魔药在自己身上只会发挥好的作用。


    不等莉塔开口,是的,阿尔就已经强烈地意识到,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莉塔开口了,阿尔趁莉塔还在全身心为这棵树高高在上的态度咬牙切齿时,当即顺势紧紧抓住莉塔的一边胳膊,从人鱼身后站了出来,急匆匆地岔开了话题:


    “这件事我和莉塔会考虑的。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把您的身体治好。但我和莉塔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女神会选择我们,而又该如何帮助您——”


    阿尔感觉到莉塔被自己的抓住的那一侧胳膊肌肉紧绷,她很想叹气,却只能朝生命母树露出微笑——纵使这棵树再怎么说自己对她们并无恶意,把她们强行拉入这场梦境之中,就已然是一种可怖的威胁。


    “或许,您知道我们需要做什么事?”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很复杂的事。”


    听到阿尔提起女神,又说起要帮助自己,生命母树才从那把扶手椅上起了身,慢慢地走到了阿尔的身前,她这一动,使得被阿尔挡在身后的莉塔立即蠢蠢欲动地想要冲出来。


    阿尔没有出声提醒莉塔,而是把莉塔猛地抓得更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人鱼的手臂。这些小动作成功绊住了人鱼的脚步,聪慧的莉塔立刻顺从了阿尔没有说出口的提醒,不再试图冲过去,直直挡在阿尔和生命母树之间。


    但莉塔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她看似好不可怜地、紧紧地贴住了阿尔,一双绿眼睛看向阿尔时楚楚可怜,汪着盈盈水光,和撒娇没有区别,但当她看向生命母树时,那双眼睛便又成了一锅沸腾的、咕噜冒泡的致命魔药——


    显然,莉塔并没有放下冲向生命母树、不知天高地厚地与这棵树搏斗一场,为阿尔争取喘息之隙的计划,她只是稍微遮掩了一二。


    然而生命母树却没有再朝莉塔望去一眼,她已经从阿尔和莉塔的相处方式中断定出阿尔才是强势的那一方,知道最后的决定是由阿尔做出,所以生命母树完全不在乎莉塔的反应以及莉塔可能在打的主意。


    生命母树在距离阿尔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都说梦中是没有嗅觉的,但阿尔明明白白地嗅见了生命母树身上浓郁的草木气息,既像是沾满雨露和阳光、在清风中沙沙作响的新叶,又像是那些经历无数场暴雨和暴晒、响声清脆的落叶,最引人无法忘怀的不是那股草木特有的清新,而是其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掩的苦涩气息,还有一点似有似无的腥气。


    她向阿尔摊开右手,生命母树没有掌纹的掌心里托着两片全然翠绿的来自于她自己的树叶,它们的形状与阿尔和莉塔睡过的那张床如出一辙,两片树叶仅仅只是叶脉的纹路有着细微的不同。


    生命母树示意阿尔和莉塔吃下那两片树叶:


    “吃下它,你们就会明白。”


    她把左手搭在胸口,“女神在上,这是祂的指示。”


    躺在生命母树掌心里的那两片叶子比普通的树叶似乎薄得多。没有温度的光线穿过那两片轻薄的叶子,使得叶脉的花纹交错在生命母树的手上,阿尔和莉塔没有从中体会到什么玄之又玄的美感,反而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之前海洛伊丝身上出现的那些纹路。


    吃下它?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正在催促着阿尔和莉塔,还没等她们认清这究竟是女神的指示,还是某种打着女神的旗号、实则不怀好意的蛊惑——


    阿尔和莉塔就已经不受控制般地双双伸出了手,从生命母树的掌心拾起了那两片轻薄的、绿莹莹的叶子。


    新生的太阳升到了天幕的正当中,带着花香的风透过敞开的门窗,从屋外恣意地飘进屋内,带动着牙白色的窗帘起起伏伏,构成了一片固态的浪花。


    这片“浪花”数次掠过那张叶子形状的床铺。在又一次潮落之后,那张床铺突然不再空荡荡——


    当终于真真切切地再次沐浴在阳光之下,倏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离开了那片梦境时,阿尔和莉塔立即舒出一口长气,冷汗涔涔地从床铺上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明明完全不想要她的任何东西!为什么我会控制不住我的手!拿了那片怪里怪气的叶子!”


    莉塔把她的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声音隐含恐惧。人鱼从来没有过这种失控的经历。


    阿尔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没关系,莉塔,我也没能控制住,那应该不是我们的梦,是她把我们拉进了她的梦,所以她才能控制我们。而且我们不是没吃——”


    话说到这里,她们都忽地感觉手心里一凉,不由得同时看向自己的掌心——


    无论是阿尔还是莉塔,她们都握着一片轻薄的、绿莹莹的叶子,生命母树的叶子。


    不知身在何处的钟恰在此时响了三声,钟声袅袅,余音悠悠。


    “就是那间屋子!我和弗吉尔巡视的时候,发现它的门突然开了。咦?不对!”


    艾普莉带着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朝那间为“织针”准备的屋舍走去,远远地,才望见那间屋舍的轮廓,艾普莉就皱起了眉:


    “我和弗吉尔早就把那扇门阖好了啊!女神在上!它怎么又自己打开了!这不应该啊!”


    急性子的艾普莉立时把身后的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抛在了脑后。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屋舍门前,刚要打开门一探究竟,那扇半敞的门就忽地被完全推开。


    还好艾普莉躲得快!只差一点点,她引以为傲的完美鼻子就要多上一条难看的印子,不,以这扇门方才被推开的那个力度,艾普莉觉得自己的鼻子绝对会肿起来。而眼下祭司又这么忙,她说不定就必须顶着那个难看的鼻子一连许多天。


    “女神啊!哪来的这么粗鲁的精灵!你知不知道这间屋子是给谁准备的?你怎么能——”


    “这间屋子不就是给我和阿尔准备的吗?”


    才被生命母树威胁过的莉塔心情非常不顺,尤其看精灵不顺眼。她很是后悔自己当初过于旺盛的好奇心,要是不来什么雾霭密林,莉塔觉得自己现在绝对会更开心,光是和阿尔蜷在洞穴里编上整整一天的发辫,就已经是一件十足的美事,还完全不用被卷进这个乱摊子里来。


    人鱼暗自磨牙,她把精灵埋怨个遍儿后,又开始怪约瑟芬,祖母就没发现这其中的不对劲吗?为什么还是这么急匆匆地催促她来?


    “你……你们?!”


    在人鱼身后走出来的阿尔似乎察觉到了莉塔极速变差的情绪,她一句劝慰的话都没说,只是熟稔地牵住莉塔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瞬,莉塔皱起的眉头也松了几分。


    阿尔误会了艾普莉难以置信的支支吾吾,以为她是气恼莉塔的语气。


    “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和莉塔很感激。我们刚才遇到了一件不是很愉快的事,所以莉塔的语气可能不太好,我替她道歉。”


    瞠目结舌的艾普莉还想再说什么,更为圆滑的奥菲莉亚却笑着上了前,替艾普莉说道:


    “没关系,我们只是有点吃惊你们这么快就休息好了。第一次骑乘飞马总是很辛苦,不好适应,我们以为你们会休息得更久一些。”


    奥菲莉亚望向依旧沉着一张脸的莉塔,有些惊讶却毫不冒犯地友好询问:


    “不过——方便问问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是屋子里的什么不合心意吗?”


    “不是。”莉塔直直看向奥菲莉亚,她的目光清澈却极具力量,像是一把才从鞘中拔出的新剑。


    人鱼难得简洁地道:


    “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陛下或者祭司吧!这件事我们只同她们说!”


    第72章 022内室药液在坩锅发出不情……


    药液在坩锅发出不情愿的轰鸣,犹如一只被囚禁的野兽,暴躁而徒劳地挣扎着,不停翻涌出忽大忽小的气泡,意图以另一种形式从这只巨大的、被烧得失去本色的锅子中逃窜而出。


    困倦的埃莉诺打出了个长长的哈欠,她拿起一旁那把年岁比自己大得多的长柄勺,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搅拌着那些粘稠的、滚烫的药液。


    等到那一锅“气焰嚣张”的魔药半成品终于变得“温和”了些,轰鸣转为“低语”时,埃莉诺才珍之重之地取出一管浅金色的液体,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完成这最后一步,便又听见艾普莉慌慌张张的声音:


    “祭司!她们有事找您!”


    她们?


    埃莉诺忍不住朝自己的内室望了一眼,但很快,缺乏休息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眼相当多余,艾普莉的大嗓门在平日里或许可以轻而易举惊破任何一位精灵的睡眠。但现在并不是“平日里”。


    况且……如果眼下艾普莉的大嗓门仍有这种效用,其实反而是一件好事……


    埃莉诺拿起一旁早早准备好、用法术保温的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自己的面颊和双手。快速确定自己没有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材料后,埃莉诺又给自己灌了一支活力药剂,这才掀开帘子,满面笑容地走了出去:


    “艾普莉,你说的是从无尽之海赶来的那两位贵客吧?”


    “她们”这个普通而模糊的称呼,在如今的雾霭密林却是一个特定的称呼,它专指预言中所提及的“织针”——莉塔和阿尔。


    但雾霭密林的祭司埃莉诺还是明知故问地同艾普莉再次确定了一番,她的目光越过艾普莉,落在在场唯一的两张生面孔上——


    那条名为莉塔的人鱼,姜红色的发丝结成一条厚实的发辫垂落在左肩,五官与她的祖母约瑟芬约有三四分相似。哪怕是在以美貌著称、并以美貌引诱人类步入深渊的人鱼之中,这条成年不久的人鱼也绝对算得上美艳得出奇。莉塔的那双宝石般的绿眼睛牢牢望着埃莉诺,让埃莉诺感到一种熟悉的、湿漉漉的危机感——埃莉诺曾在约瑟芬的身上体会到过一模一样的危机感,在那之后的不久,埃莉诺就险些被第一次遇见的约瑟芬害得丢掉一条小命。


    而那个名为阿纳斯塔西娅的人类,她浓黑如夜的发丝却是没有梳拢,安静地垂落在肩头。作为半精灵的埃莉诺是在人类王国长大的,她一眼便看出这个人类的身份绝对不俗,埃莉诺猜测阿纳斯塔西娅至少是什么勋爵家的女儿,一般的贵族也很难养得出阿纳斯塔西娅周身的气度。她的肌肤白得像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珍珠,眼睛蓝得惊心动魄,胜过埃莉诺曾看过的所有的海。只是,这个人类尽管笑得温和从容,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


    显然,“织针”对他们精灵怨气深重。


    埃莉诺近来事务繁忙,今天没能腾出时间去见她们第一面。但埃莉诺自认为雾霭密林对“织针”的接待不会出什么差错,而且拂晓时分去接应她们的那些精灵都告诉埃莉诺,她们那时对雾霭密林很满意。


    所以——从天将亮到天大亮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让“织针”的态度骤变?


    莉塔没有想到,雾霭密林的这位祭司并不是纯粹的精灵,而是一位身高和一般人类女性差不多的半精灵,她的耳朵也没有一般精灵那么尖、那么长。但半精灵祭司没有试图掩盖这一点,她很坦荡地展露着自己的耳朵,也没有改变自己在精灵中少见的浅棕色瞳色。


    人鱼上前一步,回答了祭司询问艾普莉的话——可能也不算回答,莉塔说出的话更像是反驳。


    “精灵的祭司,海是没有名字的,我们不管我们居住那片海叫什么‘无尽之海’,我们只叫它‘海’。不过我想——你说的‘贵客’确实应该是指我和阿尔。”


    莉塔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尔,随即严肃起来,同面前的这位半精灵道:


    “我们有件要事要对你们的陛下说。”


    为了让半精灵更加确定自己要告知的这件事的紧迫性,莉塔拿出了自己从梦中莫名其妙得到的那片叶子,递给了半精灵。


    果不其然,埃莉诺的目光刚一落在莉塔递来的那片叶子上,她面上礼节性的友好微笑便立即凝固了。


    埃莉诺仓皇而小心地把叶子从人鱼的掌心捻起,不敢置信地问:


    “这……这叶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们明明没去生命母树那儿!怎么会有它的叶子?”


    而且这种形态的树叶,一看便知是生命母树新生的叶子,但自从生命母树开始出现问题,就再也没有生出过什么新叶。埃莉诺隔三差五就要抽一点时间去瞧一瞧生命母树,她很确定,目前生命母树之上,没有一片叶子有莉塔手中的这片叶子青翠。


    带着莉塔她们前来的这几位精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片不同寻常的叶子。


    和一脸震惊的祭司埃莉诺不同,海洛伊丝一如既往地显得很镇定,她道:


    “此事事关重大,我认为应该先禀报给陛下。祭司,我们原本最先是去找了陛下,但他们说,陛下来了你这儿。”


    海洛伊丝的意思是要埃莉诺将精灵女皇请出来,问问陛下的意见,但在旁保持沉默的奥菲莉亚却敏锐地瞧见埃莉诺的眉头微微一颤。


    “祭司,我同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说了陛下不在你这儿,她们就是不信我!”被有所忽视的艾普莉再一次用她的大嗓门叫嚷道:“要是陛下真在这儿,我先前来找祭司说事情的时候,祭司绝对会让我小声些。”


    艾普莉话中所指的“先前”自然是指她来告诉埃莉诺,阿尔和莉塔意外在房间中失踪的事,只是碍于阿尔和莉塔在场,她便刻意地没有说得很清楚。


    但在场的精灵都明白艾普莉的意思。近段时间,精灵女皇总是思虑过重,休息不好,她时不时会来埃莉诺这里休息,喝一支祭司配置的安神药剂。故而只要是精灵女皇在祭司这里的时候,埃莉诺总是会提醒精灵注意音量,尤其是艾普莉这种天生的大嗓门。


    “陛下是来了我这里。”埃莉诺那副礼节性的笑容又恢复如初,她解释道:“但这次陛下拿了安神药剂就离开了,她说要去神坛前向女神再做一次祷告,等结束后再休息。”


    “可陛下今天拂晓时分就已经做过一次祷告了啊?”奥菲莉亚诧异地点出这其中的不寻常,但埃莉诺面上神色未变,同样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


    “陛下也没说具体的缘故,应该还是为了生命母树。陛下只说自己要专心祷告,要我们不能打扰,没有再提别的。”


    “但陛下最近祷告的时间越来越长,恐怕就算等到天黑也等不到陛下祷告结束……”艾普莉嘟囔道。


    “这件事绝对不能耽搁。”


    见精灵们都犹豫踌躇起来,莉塔开了口,没什么耐性的人鱼很不耐烦把自己宝贵的时间花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说实话,莉塔根本不想管什么生命母树的事,她现在只想和阿尔到处转转!她们还没看够那些花,没吃到那种紫色的浆果呢!


    莉塔的目光落在这只雾霭密林唯一的半精灵的身上,她道:


    “既然你们的陛下正忙,那这件事我们就同你们的祭司说吧。”


    阿尔也把自己得到的那片叶子拿了出来,看着埃莉诺瞪大的双眼,阿尔和莉塔对视一眼,更加坚定了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精灵的决心。


    阿尔接过莉塔鬼鬼祟祟塞给自己的紫色浆果。


    这颗果子模样和树莓有些相似,只是要更大一些,只是拿在手里,便能嗅见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


    阿尔咬了一口,裸露出来的果肉原本是牛奶一样的白色,又迅速转为深紫。咬下去的那一口浆果似乎一碰到舌头就化成了水,清清凉凉地滑下喉咙,揉杂着一点若隐若现的奶香,它不仅仅口味清甜,还带着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淡雅香气,回味无穷,只吃了一口,便觉得整个人身上也倏地飘逸出这种浆果的香气。


    “怎么样?”


    莉塔压低声音,一边眼睛亮晶晶地询问阿尔对这种紫色浆果的感受,一边又悄悄从埃莉诺待客的果盘里挑拣出了许多颗同样的浆果。人鱼一见阿尔笑着点头,就迫不及待地、做贼似地把自己的“战利品”分给了阿尔一大半。她兴致勃勃地道:


    “多吃点,这种浆果只有雾霭密林有,等我们回去就吃不到了。”


    阿尔又点了点头。


    她们的这种“窃喜”和精灵们的“愁云惨淡”对比鲜明,看着少有表情的海洛伊丝皱着的眉一直没有松开,奥菲莉亚脸上那种亲切的笑容荡然无存,祭司埃莉诺更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


    莉塔和阿尔讪讪摸了摸鼻子,又齐齐往嘴巴里塞了两大颗紫色浆果,是的,她们有点愧疚,但是再来一次,她们还是会把这件事踢给精灵。


    祭司埃莉诺在叹过第三十七声气后,终于惆怅地站起了身。莉塔都敏锐地捕捉到祭司的目光掠过了垂着厚重纱帘的内室。


    埃莉诺强撑着一张笑脸走过来,道:


    “这件事还是需要陛下决定,生命母树给你们的叶子我们这里先替你们保管。今天……两位可以先在雾霭密林里转转,这个季节的雾霭密林很适合游玩。”


    奥菲莉亚和海洛伊丝也走到了阿尔她们身边,热情的奥菲莉亚,不,努力保持热情的奥菲莉亚道:


    “既然两位已经见过生命母树了,今天我们就不去那边了,我们就是单纯的吃吃喝喝,你们还没尝过雾霭密林的特色吧!我知道有家馆子非常不错,可以去尝尝!”


    这样的规划,对于精灵来说很不愉快,对于莉塔和阿尔而言非常愉快,莉塔不假思索地点头,她把自己的那一份紫色浆果全塞给了阿尔。


    “好!我听说你们不吃肉?是真的吗?你们真的不吃肉吗?”


    这条人鱼明显是决定了要把自己的肚子留给更加美味的大餐,阿尔暗自“谴责”了一下莉塔的“喜新厌旧”。


    阿尔收好浆果,准备笑着调侃莉塔几句,一抬头,却无意中发现埃莉诺正望着那间垂着纱帘的内室,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莉塔的发辫是阿尔给编的!莉塔也给阿尔编了,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完美,又给拆了hhh


    第73章 023半精灵奥菲莉亚觉得莉塔……


    奥菲莉亚觉得莉塔的问题仿佛永远都没有穷尽,在又一次回答过莉塔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之后,奥菲莉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人鱼的印象是不是出了某种差错,或者不同海域的人鱼性格大相径庭时,她终于听到莉塔问:


    “你们的祭司好像是半精灵?她也是在雾霭密林长大的?”


    奥菲莉亚这才松了一口气,果然,这些人鱼,不管生活在哪一片海域都有着同样的脾性——只要瞄准了“猎物”,就会死缠烂打到底。


    莉塔方才那一大串和废话相差无几的问题,都是在试图让奥菲莉亚疲惫,从而对她最后的问题没有防备,这条狡猾的人鱼真正好奇的是祭司埃莉诺。


    这让奥菲莉亚觉得合理多了!毕竟人鱼骨子里就是喜好杀戮和血腥的冷血种族,刚才莉塔同自己大谈特谈食素好处的画面,总让奥菲莉亚觉得寒毛倒竖,越想越诡异,生怕莉塔怀揣着什么诡谲可怖的心思。


    “埃莉诺是半精灵,她并不是在雾霭密林长大的,她整个幼年期都是在人类王国度过的。”


    奥菲莉亚刻意控制了音量,此刻她和莉塔走在前方,海洛伊丝和阿尔走在她们的后面,虽然离得很近,她说的话,海洛伊丝不可能听不见,但奥菲莉亚还是鬼使神差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毕竟,埃莉诺……也算是海洛伊丝的“情敌”,虽然奥菲莉亚不知道海洛伊丝想要跟陛下表明心迹的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海洛伊丝绝对很不喜欢听到埃莉诺的事情。


    方才在埃莉诺的居所待的那段不算长的时间里,奥菲莉亚细心地发现海洛伊丝的身体非常僵硬抗拒,从头到尾更是只开了一次口。尽管海洛伊丝的确向来沉默寡言,可她很少沉默寡言到这种地步。


    海洛伊丝还没有从那个雨夜走出来……


    “后来——陛下外出历练的时候,碰巧发现了埃莉诺,就把她带回了雾霭密林。”


    “哦,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半精灵呢!”


    莉塔煞有其事地点头,她这一句话一说出口,走在她身后的阿尔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谎话连篇的她。别说半精灵了,在来到雾霭密林之前,莉塔明明连精灵都只是在传闻中听过,这话未免说得太假,假得阿尔差点笑出声。


    阿尔任由莉塔抓住自己那根戳她的手指,自如地接上了人鱼的话,将莉塔过于明显的谎话稍微圆了圆:


    “半精灵应该很稀少吧?我之前在人类**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那里除了游吟诗人那些赞美精灵的诗篇,关于精灵流传最广的两个说法——一是说你们不吃肉,二是说你们很排斥半精灵,很多人说,失去眷顾的半精灵寿命要比精灵短得多。”


    “我们确实不吃肉。”奥菲莉亚肯定了第一条说法,但对第二条说法,则表现得有些犹豫,“排斥半精灵嘛——主要是在百年之前,阿纳斯塔西娅,你是人类,你应该知道,那场战役让我们失去了很多同胞,也有一些精灵被俘——对于那些在极端条件下诞生的半精灵,当时的我们很难不排斥……”


    一直沉默的海洛伊丝在这时强调道:“但埃莉诺不属于那种情况,她是那场战役很久之后诞生的。”


    奥菲莉亚完全没想到海洛伊丝会开口替埃莉诺解释,有点惊讶地点了点头,接着说起寿数的问题:


    “我们精灵是长寿种,自然要活得久一些,半精灵嘛,只能算半个长寿种,要是同精灵比,寿命自然是短的,但要是同别的种族比,哦,哪怕是人鱼,半精灵的寿命也是长的。”


    说到这里,奥菲莉亚猛地望向莉塔,道:“咦?莉塔,你的祖母不是约瑟芬吗?我记得埃莉诺和约瑟芬是很好的朋友来着。之前约瑟芬每次来,好像都会给埃莉诺带不少东西。真奇怪,祭司居然没提这件事。”


    莉塔笑了笑,像是对这种小事完全不在意。


    “可能是她忙忘了吧。不说这个了!快带我和阿尔去吃点东西吧!我的肚子已经要饿扁了!最好别只给我们吃水果!水果吃再多也吃不饱。”


    同奥菲莉亚聊过半精灵的事后,莉塔的脚步立刻放慢了,人鱼慢到和阿尔并肩同行,并再度没有骨头似地依偎住她的阿尔,旁若无人地小声对阿尔嘟囔:


    “我现在一口气能把这儿的所有蘑菇和果子都吃掉!”


    阿尔摸了摸人鱼微凉的手背,一下子就被莉塔捉住手,“被迫”与她亲亲热热地十指相扣,笑着打趣:


    “我猜你要是真这么干了,咱们就做不成什么‘贵客’了!”


    奥菲莉亚看着异常亲昵的人鱼和人类,忍不住也瞄了眼海洛伊丝。但海洛伊丝误会了奥菲莉亚的这一眼,她以为这是个求助的眼神,便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道:


    “那就去喝蘑菇汤吧?有一间铺子做的蘑菇汤分量很足。”


    奥菲莉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狠狠噎了一下,尤其是此时她还瞧见莉塔和阿尔默契地同时点起了头。


    她的目光再度掠过莉塔和阿尔相握的手,觉得自己一定是一口气灌下了一整罐蜂蜜,过量的糖分在她的喉咙里燃烧。


    奥菲莉亚的目光停留在自己上翘的鞋尖,她笑了笑,附和道:


    “那就喝蘑菇汤吧!”


    喝过那一碗分量足到打嗝连连的蘑菇汤,太阳已经从正当空向西微微坠去。


    灿烂到刺眼的阳光变得和煦,懒洋洋地漫在茂密的、绿油油的枝叶上,而那些自枝叶缝隙洒落的光斑,则和那些盛开的斑斓野花一同细碎地、错落地装点着松软得远胜一切手工地毯的草地。


    鸟儿们在林间穿梭,肆意选择枝头歌唱,它们音色不一、曲调不一的歌杂乱地交织在一处,却并不混乱,只叫人从心底里体会到一种生机勃勃的美。


    雾霭密林的风柔得总令人怀疑那不是一阵风,而应当是一条熏透花香的轻纱,只要伸出手来,就能拦截下它,让这缕轻柔、馥郁的风永远停留在自己的指端。


    莉塔和阿尔依偎着,她们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吹着风,唯一在进行的活动是谈论那些云朵的形状。说着说着,人鱼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嗝,听到阿尔的偷笑后,莉塔“凶神恶煞”地扭过身,轻轻捏了捏阿尔的脸颊。


    “你真是讨厌!我为什么打嗝打个不停!还不是因为你?都怪你!坏阿尔,要是我没喝你剩的那些蘑菇汤,我绝对不会吃得这么撑!才不会打这么多的嗝!”


    “是吗?都怪我?”阿尔也侧过身来,与莉塔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可我见有一条人鱼,虽然喝光了她自己的那份蘑菇汤,眼睛还是直往我的碗里瞄。我怎么好拒绝那条贪嘴的人鱼?”


    阿尔的眼睛像粼粼的、晴天的海,然而她的眼眸温柔,动作却不算很温柔。她不甘示弱地也飞快地伸出手,捏了捏莉塔气鼓鼓、红扑扑的脸颊,“我知道了,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女神在上,我绝对不把我的汤分给——”


    莉塔捂住阿尔的唇瓣,坚决不许她发完这个“恶毒”的誓言。她凑近阿尔,刚想要“恶狠狠”地数落几句这个越来越嚣张的人类,人鱼的尖耳朵便忽地颤了颤,莉塔立刻把这点“仇恨”抛到了脑后,与阿尔耳语道:


    “那两个精灵又走了!女神啊!她们这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怕不是准备盯我们一整天呢!”


    阿尔拆开莉塔变得松散凌乱的发辫,重新慢慢替她编发,也用同样的音量与莉塔交谈:


    “很有可能。她们都有点不对劲。你注意到那个祭司了吗?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我看到她看向内室的神情不太对劲,里面很可能有谁在。”


    莉塔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了。”


    人鱼警惕地又留意了一下四周,才用更低的声音道:


    “阿尔,我怀疑那间内室里就是精灵女皇,她的状况好像很不好。”


    对于人鱼的话,阿尔没有半分怀疑,根据当时祭司的反应,她也正有此猜测。阿尔刚要就这件事继续说下去时,莉塔却极其细微地朝她摇了摇头,握着阿尔的那只手也微微收紧了。


    精灵们又回来了!


    自从她们同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分开,提出要自己逛一逛后,四周便不停地有各种精灵在监视她们,这让阿尔和莉塔交谈极其不易,也不免有些烦躁。


    阿尔起了身,随即笑着把赖在草地上的莉塔拽了起来,莉塔又打了一声嗝,金灿灿的光斑在她们俩的身上流动着、晃动着。


    “好了!别躺着了!”阿尔快速地把莉塔发辫的最后一部分扎好,随便理了理自己躺得有点乱的头发,嗔怪着催促:


    “莉塔,你都撑成这样了,走!我们起来转一转,把你多喝的那些蘑菇汤都消化掉。”


    “不是我多喝的蘑菇汤,是你故意剩给我的蘑菇汤。嗝!要我说,坏阿尔,这件事就是你的错!”


    她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笑意,这不是埋怨,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游戏。


    风送来雾霭密林各处的纷杂气息,莉塔在不着痕迹地嗅闻,利用人鱼远比精灵高明的嗅觉,分析她们要前去的目的地。


    “所以嘛——去哪里必须我说的算!”


    人鱼把她的人类的手抓得更紧,示意自己已经清楚该往何处去。


    “什么时候不是你说的算了?”


    阿尔的指腹轻轻摩挲莉塔的手背以作回应。


    足够默契的她们,有时不需要语言,也能完成一场互相明了的交流。


    第74章 024魔药“……她们去市集的……


    “……她们去市集的铺子里喝了蘑菇汤,那条人鱼不仅喝光了一整份!她居然把那个人类剩下的汤也全喝了!祭司,她的肚子鼓了那么高!也不知道奥菲莉亚是怎么想的,竟然还问她要不要再来一些面包——”


    “艾普莉!”


    埃莉诺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她最后搅动了几下坩埚里已经彻底变成红色的药液。终于,在缺乏帮助的情况下,埃莉诺靠着自己,仍然完美地熬成了满满一锅魔药。


    她制止住艾普莉仿佛永无止境的叽叽喳喳,有点无奈地强调:


    “不用连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都讲,艾普莉,你只需要讲那些重要的。”


    艾普莉迅速而利落地替埃莉诺拿来了放在一旁的药剂瓶,帮助祭司盛装制好的魔药。


    “重要的?”艾普莉仔细回想了一下,有点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能称得上‘重要的’事!‘织针’吃完东西后,就跑到树荫下的草地上晒太阳去了。她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看起来也什么都不打算做。”


    年轻的精灵有些紧张,“祭司,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盯她们盯得太紧了?人鱼察觉到我们在盯着她们,所以就索性什么都不做了?”


    对于艾普莉的猜想,埃莉诺不置可否,她皱着眉,像是在苦恼“织针”的事,也像是在发愁要多久才能把这一整锅的魔药都装进药剂瓶里去。


    埃莉诺深吸了一大口气,最终还是决定现在就开始逐一盛装那些魔药,尽快把这点枯燥的活计干完。


    这一步原本是可以使用法术的,但由于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埃莉诺都必然不得不只靠自己的法力熬制魔药,她被迫更加节省地使用法力,只能选择使用自己的力气来完成这些繁琐的小事。


    “那就请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离她们尽量再远一些,莉塔在约瑟芬的后代里算不上优秀的,她的感知不会太敏锐。她们只要更小心一些,那条人鱼不会察觉什么的。”


    尽管艾普莉在精灵之中算不得聪明,但她却是一等一的勤快。


    埃莉诺瞧着忙前忙后,帮自己盛装魔药的艾普莉,烦躁不安的一颗心不由得安定了些,她温和地朝艾普莉笑了笑:


    “你也要记得把她们的事及时汇报给我,艾普莉,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仅仅是一句随口的宽慰,艾普莉却犹如受到了什么天大的褒奖,一张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浆果,一双眼睛亮得像生命母树旁的喷泉飞溅的水花。


    她用力地摇头,语气很是欢欣鼓舞:


    “只要能帮到祭司,也就是帮到了女神,我做什么都甘愿!对了,祭司,这些……剩下的这些魔药,就交给我来装吧!你放心!我装好了,一定立刻就送给大家。”


    艾普莉闪闪发亮的眼睛转而又一眨不眨地盯着埃莉诺眼眶下的那一大块青紫,关切地道:


    “祭司,你最近都没能休息好,趁着我装魔药的时候,你正好就好好歇一歇吧!”


    在雾霭密林出生长大的艾普莉还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堪称“伊甸园”的世界里,被珍惜她、爱护她的亲朋好友所包围,故而目光清澈,话语真诚。


    从这只年轻精灵的双眸中再一次读到毫不掩饰的崇拜、孺慕之后,埃莉诺垂下眼帘,放下手中的那把长柄勺,笑着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艾普莉。”


    她故作姿态地揉了揉自己僵硬的颈项,发出一段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否有在刻意表演的感慨:


    “这些天翻来覆去地熬同一种魔药,我确实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再这样下去,很可能需要的魔药还没熬完,我自己就要熬不住了!”


    “祭司!那就代表你必须要休息了!现在陛下这么虚弱,不方便处理雾霭密林的事,要是你再累垮了,我们就糟了!”


    听了埃莉诺不知是真是假的一番话,艾普莉立刻信以为真,直接拿起了那把埃莉诺放下的长柄勺。


    “剩下的这点活这么简单!我都会做!祭司,你就都交给我吧!我会做好的。至于你呢,就尽快去休息,千万不能在这里继续熬了!”艾普莉急切地催促着埃莉诺。


    祭司踌躇好一阵子,像是在考虑,也像是在担忧,随后,埃莉诺似乎颇为纠结地叹出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去休息了……艾普莉,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招呼我。我就在内室里!”


    “我知道的!哦!祭司!你别忘啦!这瓶材料用完了,该补了!”


    埃莉诺看了眼艾普莉举起的小瓶子,里面犹有一点浅金色的液体,她瞳孔微缩,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埃莉诺拨开那片厚重、朦胧的纱帘时,她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幻觉。


    在那一瞬间,埃莉诺忽地觉得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的并不是无生命的织物,而是约瑟芬巨大的、轻盈的尾鳍。


    她似乎看到约瑟芬再度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深红色的鱼尾又一次湿漉漉地向她抽打过来,气势汹汹,毫不留情。


    那条人鱼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凌。


    她问她:


    “埃莉诺,你真的不懂得羞愧吗?”


    羞愧?


    半精灵拆掉系发的带子,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勾住那矜贵的丝绦,任由自己暗淡的、平凡的亚麻色发丝从肩头滑落,乱蓬蓬地贴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


    一踏入内室,祭司脸上的全部笑意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羞愧?


    她咀嚼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词……一步一步地走进内室……


    内室里亮着一盏贝壳形状的灯,她记不得那是谁送给自己的了。


    或许是约瑟芬,也可能是陛下,甚至也许是海洛伊丝或者奥菲莉亚送的。总之,它一直摆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总让人联想到某种毛绒,唯一可惜的是,这种温暖恬静的“毛绒”只能填充小半个房间。


    走进内室的埃莉诺,步子却变得格外缓慢,她并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挪。


    这间仅仅只用来休息睡眠的内室并不大,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占据最多空间的显然是那张床,而此刻,那张窄窄的、本应只供埃莉诺休息的单人床上却并不是空的。


    埃莉诺走近那张床,她不仅步子放缓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像是面对着什么极为脆弱、又极其珍贵的宝物。


    她跪坐在床边,从柔软得像云的被褥里动作极轻地剥出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


    埃莉诺的目光一路上移,落在床上沉睡的精灵——这只手的主人脸上,如饥似渴地、既像是小偷又像是强盗地在那张铭记于心的面容上逡巡。


    许久,埃莉诺垂下头来,轻轻地啄吻着那只微凉的手,爱怜地,虔诚地,无限温情,无限钦慕。


    对于半精灵埃莉诺,床上的这位精灵不仅仅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的救世主,她原本注定腐烂在那片罪恶的泥沼……


    “陛下——”


    是陛下粉碎掉了所有的原本!


    祭司轻声呼唤着“熟睡”的精灵,她的姿态颇像是狂信徒正在向一尊肃穆的女神像朝拜。


    一尊只属于她自己的女神像。


    羞愧?


    正如她在遥远的过去,毅然决然回复约瑟芬的话——


    “我不羞愧。女神在上,我是在践行祂的意志。”


    银针刺破沉睡精灵的指尖,埃莉诺的爱人在她的怀中微微颤抖,她亲吻爱人的脸颊,极尽温柔地安抚:


    “陛下,为了精灵,为了我们,您再忍一忍。”


    浅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水晶制的药剂管,温热,犹如眼泪。


    “我向女神发誓。”


    埃莉诺的声音颤得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这是陛下您最后一次受这种苦了!”


    她的吻落在爱人颤抖的眼睫上,一次又一次。


    “我向女神发誓!”


    在莉塔又一次无视阿尔的瞪视,猛地拽着阿尔一路狂奔后,为了哄好生气的阿尔,人鱼把左手搭在胸口,准备向女神起誓,却被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尔一把撇开。


    阿尔努力整理着跑得凌乱的发丝,她红着一张脸,气喘吁吁地数落人鱼:


    “发……发什么誓?莉塔,你给我好……好好说话!”


    人鱼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顾阿尔的阻拦,凑到阿尔的近旁,也伸出手来帮她一同整理汗湿的头发——莉塔觉得这时的阿尔闻着有点甜滋滋的,人鱼强忍着咬她一口的冲动,贴着人类的耳朵,亲昵地小声道:


    “我真的是没办法啦!阿尔,要是不跑快一点,根本甩不开那两个讨厌的精灵!我不是故意一次次折腾你的!你看,每一次你一掐我,我都立刻停下来了!我记挂着你呢!”


    阿尔暂时不想就莉塔的“记挂”来上一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争论,压下火气——其实也不是火气,顶多只是对莉塔有点点不满。


    人类又徒劳地瞪了人鱼一眼,得到一张极其灿烂的笑脸,所剩不多的气一时间更是散去了大半。阿尔担心那两只精灵并没有完全甩掉,她假装狠狠掐了莉塔一把,实则趁机凑到莉塔耳边,快速地问道:


    “你搞清生命母树在哪里了吗?”


    莉塔很是夸张地叫了一声——阿尔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自己的那一“掐”连轻轻都不算!莉塔顶多只是能感觉到阿尔的指腹碰到了她!


    呲牙咧嘴的人鱼也学着阿尔刚才的样子同她耳语道:


    “搞清楚了!我们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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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025天赋时隔一天再见面的月……


    时隔一天再见面的月亮似乎变得丰腴了些。


    它缓慢而矜持地升到了树梢,银白色的辉光被那些沙沙作响的枝叶织成一张顺滑、轻盈的缎子,自阿尔和莉塔敞开的窗子滑进来,铺满她们的整张床。


    莉塔蜷坐在叶子形状的床铺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姜红色的长发上取下那只约瑟芬赠予的神奇发夹,下身那双纤长的腿立刻转变为绿得绮丽的鱼尾。


    人鱼半转过头去,半是惬意、半是炫耀地朝阿尔晃了晃她酷似薄纱的尾鳍。


    床铺上的泠泠月光一时间仿佛又化成了一汪粼粼的水,莉塔似乎仍无忧无虑地待在她的海底。阿尔看着莉塔盛满笑意的眼眸,情不自禁地有些恍惚——


    今晚的夜幕黑沉沉,只有那弯月亮在发光,阿尔毫无理由地猜想,认为那些星星之所以如此暗淡,是因为它们不经意间把自己的光芒都遗落在了莉塔这双向她望过来的眼眸里。


    神气的人鱼并不知道阿尔的古怪猜测,炫耀完尾巴的她仍然觉得不足够,她把尾巴摇了又摇,微微仰起下巴,笑得很得意:


    “论别的我可能比不过阿芙拉她们,但在这件事上——我敢说,我说不定比约瑟芬还强!”


    说着,莉塔摆出了准备大展身手的架势,她倾身向前,用自己生着蹼的手将阿尔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但捂过耳朵后,她似乎又担心这样还不够保险,索性一把阿尔搂进了怀中。


    莉塔的“谨慎”使得阿尔立时失去了听觉——人鱼的双手看上去明明只是比人类的多了一层蹼,但非常意外地,这双看似普通的手一捂住阿尔的耳朵,阿尔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一丝声响。


    而莉塔的怀抱也同时辖制了阿尔的视野,阿尔只能看到莉塔的衣领——她们来到雾霭密林时穿着的衣物已经全换了下来,身上穿着的是精灵为她们专门准备的衣物。


    精灵给她们准备的几套服饰都款式相近,只不过在图案上有些很细微的差别。阿尔轻轻摸了摸莉塔衣领上的花纹,是的,这些花纹全都是生命母树叶子的样式。


    这棵树仿佛生出了无数柔韧、难以分割的藤蔓,将阿尔和莉塔紧紧裹缠,与她们难舍难分,形影不离,像某种父母为了恐吓小孩子乖乖入睡、念给小孩子听的恐怖故事。


    由于听觉和视觉受限,使得阿尔其他本就不算差的感官在悄然间变得更加敏锐。


    在莉塔发声歌唱的那一刻,尽管被紧紧捂住了耳朵后,阿尔一个音符也听不见,但她因为被莉塔紧紧揽在怀中,与莉塔之间毫无距离可言。


    隔着那一层精灵所制的纤薄、滑腻的织物,阿尔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人鱼胸腔的震动。


    曼妙的鱼尾习惯性地缠绕住阿尔的双腿,或许是因为今晚的人鱼正在放开喉咙尽情歌唱,莉塔不由自主地顺从了自己本能的支配——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入了捕猎的状态,那条鱼尾缠绕阿尔的力度比往日大得多。


    阿尔“听着”莉塔这场并非给自己的演唱,她听不出莉塔这首歌的曲调或者旋律,只能从她胸腔的震动中体会到这不是一首轻柔的歌。


    并不是那些她们曾在那条船上、在那个并不宽敞的浴室里,浸在被灯光渍染的池水之中,相互依偎、搂抱时,人鱼在阿尔耳边哼唱的那些似摇篮曲,也似情歌的小调。


    鱼尾过紧的缠绕传来越发强烈的疼痛,阿尔却连眉都没有皱上一下。


    她只是靠紧了莉塔的胸膛,专心致志地瞧着人鱼不自觉露出的爪尖,思绪则不受控地在过去和现在流转。阿尔觉得此刻的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人鱼俘获的猎物,即将要被凶狠的、野性未褪的人鱼一路拖拽下寂静的深渊……


    但这种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却没能让阿尔产生半分恐惧,因为这位可怖的猎手是她的莉塔——莉塔会吃掉她吗?莉塔会伤害她吗?


    不会。阿尔坚定地相信莉塔绝不会。


    她对莉塔的这种信任或许在旁人眼里是盲目的,可阿尔却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异常有底气。阿尔认为,就算是莉塔真的将她拖入了深渊,莉塔也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是为了她好……


    “好了!”


    阿尔还没回过神,莉塔就结束了这场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的歌唱,她兴高采烈地看向阿尔,却没能等来自己期待的反应。


    “你想什么呢?阿尔!我说我唱完啦!”


    人鱼不满阿尔的“无动于衷”,她认为自己的人类应该表现得更热情才对。莉塔不依不饶地抓住“冷漠”的阿尔的肩膀,嗔怪地、轻轻地摇晃了几下,数落道:


    “我也没让你等我多久!你居然还能走神?!哼!你这个人类,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


    唱完歌的莉塔下意识地松开了鱼尾,回过神来的阿尔忍不住为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惭,同时也发觉自己双腿上的胀痛更加强烈。


    根据之前长期训练的经验,阿尔知道腿上一定留下了红痕,她有点庆幸自己眼下穿的是长裤,人鱼发现不了自己腿上的痕迹。不然——


    她想到之前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小片微不足道的淤青,莉塔都为它落了泪,人鱼要是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弄伤了阿尔——尽管阿尔觉得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伤,但她很确信,莉塔绝对会为了这点算不上伤的“伤”自责好久。


    于是,阿尔不动声色地从床铺上起身,把那枚王冠状的发卡轻轻别进莉塔的红发里,一如既往地打趣莉塔:


    “是我不在乎你,还是你不在乎我?你之前可跟我说你只唱一会儿,这是‘一会儿’吗?”


    看着人鱼眼神飘忽,阿尔笑了一声,她当然不是气恼莉塔的一时忘我,只是趁机转移话题。


    阿尔轻轻推搡了莉塔一把。


    “行啦!莉塔,别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那两个精灵就要醒了。你又要再唱‘一会儿’了!”


    重新拥有双腿的人鱼立刻站起了身,拉起阿尔,急匆匆地往外面赶。


    “对了!那还有两个精灵!女神在上!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事实证明,莉塔在自己的种族天赋上并没有说大话。尽管作为人鱼的她嗅觉不如阿芙拉,听觉比不过葛瑞丝,但在蛊惑神智的吟唱上,莉塔的确数一数二。


    先前阿尔觉得莉塔称自己在吟唱上强过约瑟芬,也许或多或少有些夸大的成分。可见过了睡得昏昏沉沉、甚至从树上跌下来的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阿尔又不禁有些动摇,看来——或许……可能,应该是她低估了莉塔?


    力气比阿尔大得多的莉塔调整了一下精灵们沉睡的位置,把她们拖进不远处茂密的草丛里,免得这两位精灵过早地被她们的同族发现。


    解决完这桩小事,人鱼立时直起身,灿烂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莉塔神清气爽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三步并作两步,笑盈盈地跑到阿尔身边,像是邀功,也像是撒娇地道:


    “走吧!阿尔,我都处理好了!”


    莉塔朝雾霭密林树木生得最稀疏的方向指了指,她笃定地道:


    “现在我们往那儿去,生命母树就在那里!”


    她见阿尔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等阿尔询问,就一边拽着阿尔往自己手指的方向去,一边同阿尔颇为笃定地解释:


    “那些精灵,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时不时朝那个方向望去。尤其那个卖蘑菇汤的老板!我亲眼看见他朝那个方向行了个我看不懂的礼!”


    那些被鱼尾缠绕出的红痕说不上是在微微发痛,还是在隐隐发痒。阿尔瞧着莉塔那双绿莹莹的眼眸,觉得那是一片才下过雨的密林,绿叶上的水珠正贪婪地折射着每一丝光线,生机勃勃,神采奕奕。


    阿尔伸出手,替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到她身上的莉塔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慢悠悠地反驳:


    “她们也有可能是在供奉女神呢!”


    “肯定不是在供奉女神!”莉塔好像对阿尔的这句问话颇为不满,她撑起身子,不再整条鱼都贴着阿尔,但手还是牢牢牵着阿尔。


    “女神无处不在,供奉祂根本不需要固定的方向。再说了,供奉女神的神坛在那一边,方向根本不一样,所以那里绝对不是女神像,只有可能是生命母树。”


    拿不出更多证据证实自己猜测的莉塔只能又一次有些苍白地强调道:“雾霭密林只可能对女神或者生命母树这样尊敬!”


    阿尔见莉塔的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似乎她要是再对莉塔的猜测,不,应该是莉塔得出的结论提出一点异议,这条人鱼就会狠狠地“教训”她一番。


    而莉塔这条人鱼不仅擅长吟唱,她呵痒的功夫也不差。况且莉塔的猜测虽然乍一听得出的有些太轻易,但细细分析起来,确实也有道理。


    阿尔识趣地连连点头:


    “是。我觉得我们的确应该去那边瞧瞧。”


    听了这句话,这条有些任性的人鱼才终于心满意足,莉塔重新紧紧地贴住阿尔。


    “我们小心点,生命母树那边应该还会有几个看守。”


    为了尽可能不被发现,阿尔和莉塔没有走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她们蹑手蹑脚地穿梭在树林之中。


    很快,分花拂柳的她们就看见了那棵异常高大、与梦里喷泉正中央的雕塑除了颜色外完全一致的树。


    以及,一大群手拿火把的精灵——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简单交代一下莉塔怎么猜到生命母树位置的,结果一下子写了一章,只能下章进剧情了,不好意思~


    第76章 026再见精灵们手中的火把照……


    精灵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那棵参天大树。


    这棵树的周围没有其他植物,连树下的那片青草似乎都要比其他的地方更萎靡几分,这使得它的高大格外引人注目。


    阿尔和莉塔默契地同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这个位置,虽然只能让她们勉强看清精灵们的举动,但在眼下却是个不错的蔽身之处,只要这群精灵之中没有类似海洛伊丝那种数一数二的弓箭手,或者什么感官异常敏锐者,待在这里的阿尔和莉塔就几乎不会被发现。


    她们屏住呼吸,静悄悄地保持不动,看着那群聚拢在一起的精灵们又四散开来,团团围住了那棵树。


    于是橙红色的火焰跃动在树的旁侧,将它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分明。


    这棵本该苍绿茂密的树此刻憔悴非常,远远望去,它最接近地面的那一圈枝干已经暗淡萧索,不但基本看不到什么绿色,甚至连其上的叶子都所剩无几。


    那些举着火把的精灵们靠近了枝干,他们看起来就是冲着那些为数不多的叶子来的。很快,精灵们就把那些不复青翠的叶子都采摘了下来,一片片地收集进各自手边提着的一只篮子里,动作很是小心。


    当精灵们高举的火把终于放下时,这棵树的那一圈枝干已然不仅仅是“暗淡萧索”,它们像是过早地进入了冬天,瞧不见任何一点绿色,变得光秃秃,像是裸露在外的森森骸骨。


    而有了收获之后,精灵们便立刻熄灭了火把,他们离开了那棵树,整齐而有序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谈论了些什么。


    阿尔抬头看向莉塔,人鱼却很无辜地朝她摇了摇头,这么远的距离,莉塔也同样一个字也没听清。


    于是,她们百无聊赖地注视着那些橙红色的火焰摇曳着去往不同的方向,直到一切突兀的艳色都从视野之中消失,阿尔和莉塔才小心翼翼地从那个隐蔽的藏身处走了出来。


    带着草腥味和馥郁花香的晚风曼妙地拂过她们的面颊,这个季节的雾霭密林的确一如传言般美好。眼前的景致令阿尔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某册绘本,它所讲述的故事其实很平平无奇、千篇一律,仍是说某个娇弱的公主不幸地被坏人掳走,囚禁某座隐在茂密的森林深处的高塔中,结局也是老套的公主又被英勇正义的王子解救,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那册绘本之中的插画却精美而充满灵气,阿尔最喜欢、看了又看的那一幅是公主把身子探出高塔狭小的窗,去看头顶的那片黑沉沉的天幕——正与眼前的景致肖似,月明星稀,恬静却又似乎隐隐酝酿着什么……


    “喂!阿尔,你又走神了!”


    莉塔不满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阿尔,嗔怪道: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总是怪怪的,跟你说话老是不理人!阿尔,你可别说什么‘你没休息好’!在船上的时候,你睡得可比现在少,也没见你总不理我。你该不会还是生那份蘑菇汤的气吧?下次我绝对不——”


    “我哪有那么斤斤计较?”


    阿尔立刻打断莉塔越发离谱的猜测,刚想继续为自己辩白。也不知道眼尖的莉塔究竟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居然连话也不说,直接撇下了阿尔,连蹦带跳地向前走了好几步,弯下腰,颇为欢喜地从沐浴着月光的茵茵绿草上拾起一朵飘落的花。


    “快瞧这个!阿尔!”


    阿尔默默跟在这条心血来潮的人鱼身后,还没等她看清莉塔拾起的那朵花,莉塔便笑着拉过了她的手。微微一凉,那朵小小的、水蓝色的花朵便躺在了阿尔的掌心,乍一看上去,这朵晶莹剔透的小花并不像是什么活生生的植物,而更像是一朵自皑皑冰雪之中飘来的霜花。


    莉塔兴奋得连脸颊都微微泛红,她刚要同阿尔细细讲一讲这朵瞧着就不太同寻常的花,可话还没出口,人鱼半掩在姜红色发丝间的尖耳就倏地一动,她得意洋洋的神色立时融化,下一瞬,莉塔速度惊人地直直奔向她们近旁的一个草丛——


    “女神啊!你这条人鱼!我根本没碍你们的事!你居然想杀了我!女神在上!哪有你这么野蛮的人鱼!哎哟!快!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忘恩负义的人鱼!你忘了!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那只粗心的精灵冻死了!”


    “人类!有礼貌的人类!你快管管这条无法无天的人鱼啊!”


    那片高高的草丛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那道声音的主人痛呼着,像是在莉塔的手下吃了不少苦头。阿尔一头雾水地朝草丛的方向走去,试探着问:


    “莉塔,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将将问完,莉塔便自那一片高得能掩盖住一个成人身形的草丛里走了出来。哦,更准确地说,莉塔不是走,她是努力“挪”出来的,因为莉塔的手里正拽着一个尖耳朵的家伙,那家伙正在拼命挣扎,企图从莉塔的手中逃出来,很妨碍莉塔的行动。


    清泠泠的月光照亮那家伙的脸,她生着一头蓬松的鬈发,准备咬向莉塔手背的牙齿又尖又利。


    正是那个满嘴谎话的妖精——


    “卡萝?!”


    “嘘!小点声!”


    张牙舞爪的妖精瞪大眼睛,刚才还叽叽喳喳、大吵大闹的她,这会儿倒想起要保持安静了。


    卡萝一边拼命试图掰开莉塔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一边煞有介事地向阿尔强调:


    “那些精灵要是发现我……我们了!我向女神发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莉塔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先前由于遭受了这只精灵的不少蒙骗,她对卡萝很有些意见。因而莉塔瞧着卡萝狼狈地想要从自己手中挣脱、最后却仍是徒劳无功的模样,心中很有些愉悦——人鱼知道阿尔对这种愉悦肯定会有些意见,所以她特意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一丝喜色。


    但人鱼不知道,她这神态没瞒过想瞒的人,却是误导了妖精——


    卡萝方才还红扑扑的脸颊极速变得苍白,她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喂!你们不会是那帮精灵的卧底吧?人类是这么说的吧?反正……反正你们就是在替那群假正经的鬼东西卖命!特地躲在这里,还给我故意演了一出戏,哎呀!我知道了,你们干这些就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机抓我!女神啊——”


    莉塔一把捂住卡萝的嘴巴,用眼神示意阿尔,她们和那只尝试用眼神进行杀戮的精灵又钻进了那片生得高高的草丛里。


    果然,片刻之后,她们听见了精灵的声音。


    “是你听错了吧?你看,我就说这里不会有入侵者,阵法好着呢!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但我刚刚……明明的确就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可能是你听错了?或者——也可能是生命母树的声音?艾普莉之前还说,前几天她看守生命母树的时候,听见生命母树叹了好几口气。”


    “啊?艾普莉的话你都信?那我觉得应该就是我听错了……艾普莉她……她现在还分不清梦和现实呢!之前奥菲莉亚——”


    那两个前来探查的精灵只是围着生命母树瞧了瞧,没有发现异常,她们便说笑着又离开了。


    躲在草丛里的阿尔和莉塔这才注意到那棵树的周围有着一圈繁复的、覆盖很广的阵法。这个阵法相当精妙,唯一的瑕疵是它使用的年头明显有些太久了,那些纵横的符文散发出来的光亮不仅不够强,甚至已经暗淡,隐隐有随时消散的架势。


    精灵们一走,被莉塔逮住的卡萝便不安分起来,她张大嘴巴,想要咬住莉塔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谁料人鱼反应迅速,及时撤开了手。卡萝没能“报仇雪恨”,她咬了一大口空气,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


    “忘恩负义的人鱼!女神在上,我诅——”


    “好了!卡萝!你说的那些都不对,我们没被精灵收买,也没有在跟你演什么戏。”


    阿尔的话语成功让妖精由愤怒转变为了将信将疑。


    看着反复打量自己的卡萝,阿尔很希望面前的她真的是初见时的单纯小女孩,但很可惜,卡萝就是一个难缠得让人头痛的妖精!


    “要是你先前的猜想是真的,我们完全没必要躲在这里,我们应该直接将你交出去。”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就像这些雾霭密林的家伙,之前他们也说——”


    妖精喋喋不休的嘟囔对于看她不顺眼的莉塔而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人鱼没有故意露出利爪,但她的爪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一点点,紧紧抵住了卡萝的颈项,莉塔的声音轻柔得像潋滟着月光的粼波:


    “是吗?妖精的祭司,既然你这么想,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应该满足一下你——”


    “什么满足?!别别别!人鱼,你别这样!”卡萝紧张地不停眨眼。


    一时间,样貌精致的她像是一只橱窗里招徕客人的洋娃娃,楚楚可怜,又茫然无助。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大,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望向阿尔——是的,很会察言观色的妖精很清楚,这对“好朋友”之中,那个看上去柔弱得多的人类才是唱主角的那一个。


    “人类,别把我交出去!我……我……”卡萝仓皇极了,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自己的筹码,终于,她福至心灵,猛地压低声音,问:


    “你们也梦见生命母树了是吧?我知道怎么应付她!”


    第77章 027树屋故事书上提到的妖精……


    故事书上提到的妖精总是满口谎话,精明狡诈,卡萝明显符合“满口谎话”这一点,然而她是否“精明狡诈”,阿尔实在无法得出结论。


    假如说卡萝真的“精明狡诈”,她怎么也不该莫名其妙地认为阿尔和莉塔是精灵的帮手,还如此张狂地近乎“挑衅”地与莉塔呛声。但假如卡萝其实并非“精明狡诈”,阿尔又实在想不通,一只不够聪明的妖精是如何瞒住的雾霭密林的精灵们,在距离生命母树极其近的一棵树上修筑了一间树屋——


    是的,卡萝不仅混进了雾霭密林,她还迅速地在雾霭密林里为自己打造了栖身之所。


    尽管这处栖身之所完成得相当仓促,隐在茂密树冠之中的它连最最基础的框架都歪歪扭扭,可供容身的空间也很是狭小,只勉强装下一条人鱼、一只妖精和一个人类。但无论如何,卡萝那是真真切切地在精灵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一间屋子!


    且不说卡萝混进雾霭密林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这建树屋——更是令人咂舌、难以置信,阿尔和莉塔怎么也想不通卡萝究竟是如何做成的这桩事!


    人鱼和人类都紧紧盯着卡萝,这只妖精在她们如有实质的视线下,整个身子不禁微微发起抖来。


    “我向女神发誓!我绝对没有做任何破坏雾霭密林的事!”卡萝把左手搭在胸口上,急急忙忙地起誓。


    进了这间树屋后,妖精终于懂得了控制音量,不过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的迫切意味却很浓。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女神在上,这句话我也保证是真的!你们啊,还是尽早离开雾霭密林比较好。”


    绿油油的枝叶透过树屋没有遮蔽的窗口恣意地伸展进来,它们好奇地挤进这间狭窄的屋子,津津有味地旁听着,把此刻本就连转身都困难的树屋衬得更加逼仄。


    而这间树屋的建造者及所有者——卡萝,已经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了一团。卡萝近乎严苛地控制着自己在树屋里所占据的空间,并不断地试图离阿尔和莉塔更远一些,仿佛她们身上正燃烧着什么看不见的火焰,只要她稍一靠近,就要遭受什么无法忍受的可怖苦楚似的。


    “你朝谁发誓也没用!”莉塔收回视线,不断地把自己的爪尖露出又收回,只用余光瞄着妖精的反应,神色很是厌倦:“别跟我们说那些有的没的,妖精的祭司,今天,我们只想知道三件事——”


    “‘三件事’?!”


    不等莉塔点明究竟是哪三件事,卡萝便紧皱着眉头,用力地摇起了头。


    “那可不行,我们刚才说得好好的,我只用告诉你们如何应付那棵树,你这是——”


    “阿尔,雾霭密林的那个祭司应该就是我祖母的朋友,我们还是这里的贵客,瞧见这样一只小贼,就算不把她交出去,是不是也应该跟那帮精灵说一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海洛伊丝吧!今天她还请了我们喝蘑菇汤呢。”


    “别别别!”


    莉塔的威胁比她预想之中还要管用,精灵立刻直起身——然而在这间树屋里直起身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哪怕是身材娇小的卡萝也险些撞到了头。


    卡萝一边心有余悸地揉着额角,一边苦大仇深地咬牙道:


    “算了算了!三件就三件,你们问吧!”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卡萝又赶紧补充:“但我和你们在雾霭密林待的时间差不多!你们也知道,那帮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的家伙最看不起我们妖精。所以——这里的有些事,我可能也不清楚,你们不一定能在我这儿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她把左手放在胸口处,似乎在竭力加强自己这番话的可信性。


    莉塔两只手上的爪尖晕着剑刃般的寒光,它们漫不经心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泠泠、寒森森的脆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妖精,人鱼作为武器而生的美貌在此时少了应有的蛊惑意味,而变得颇具进攻性,看得卡萝不由得开始眼神飘忽。


    “总之,我……我只能说尽可能地回答你们,没法保证你们问的问题,我都能答上来。”


    莉塔没有对此表露什么态度,她没有再同妖精在这种事上来回拉扯,直接问道:


    “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的雾霭密林?”


    都说妖精和精灵之间存在着无法打破的禁制。之前海洛伊丝也的确进不去妖精的居所,而卡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了雾霭密林,不仅毫发无伤,也完全没有被发现。这不到两天的时间,对于人类王国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以警惕闻名的精灵来说,这恐怕是他们这一两百年来发生的最大的事故。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精神还有些萎靡的卡萝忽地振奋了起来,她的眼眸里瞬间填满了狡黠的笑意,她理了理自己蓬松的鬈发,犹如一只准备炫耀羽毛的小鸟,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矜。


    “我啊,当然是光明正大地来到的雾霭密林,虽然没有什么专门邀请我的仪式——”卡萝看见莉塔有意无意地把利爪露出得更多,喉头一颤,立刻打住了正欲展开的东扯西扯,小声而迅速地道:


    “在你们走后不久,就有一位精灵主动邀请我来雾霭密林,所以禁制没对我生效。至于更多的嘛——”


    卡萝眨了眨眼睛,用两根手指在唇瓣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她很是无辜地耸了耸肩,隐晦地表明这件事更具体的部分,她不能够继续说下去。


    瞧着卡萝的架势,显然是邀请她的精灵使用了某些防止泄密的手段,于是莉塔也没有再追问。


    一旁静静观察的阿尔朝卡萝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明白了卡萝的隐晦表达,她代替莉塔问了第二件事:


    “卡萝,你说你知道如何应付那棵树,是因为你也和她打过交道?”


    “当然!”


    卡萝原本只想讨巧地以这两个字回答那个有礼貌的人类。


    可奈何莉塔的目光实在太具有震慑力,而且消息灵通的妖精很早就听说过这条人鱼祖母的大名——约瑟芬曾在数年前只身绞杀过一支暗精灵的刺杀小队!


    虽然妖精也一向鄙夷暗精灵这族近亲,可这不妨碍他们有着起码的自知之明——妖精很清楚论起武力,自己是比不过暗精灵的。谁能知道这条名为“莉塔”的人鱼有没有继承她祖母的凶悍。


    万一……卡萝不小心触怒了她,妖精胆战心惊地瞧了瞧莉塔下半身的双腿,清了清嗓子,笑得有点谄媚。


    “不只是我和她打过交道,我们族里的其他妖精,特别是宁芙,很多都梦见过她。尤其是最近,那棵树明显越来越着急了,几乎天天都嚷着要地下城的魔药。”


    阿尔留意到,妖精提起生命母树时的态度远不如精灵们那般恭敬,甚至还透着些不加掩饰的厌烦,这种厌烦还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熟稔劲儿。


    莉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生命母树和你们妖精也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生命母树不是独属于精灵他们的圣树吗?”


    “什么圣树不圣树,这棵树明明——”


    卡萝揉乱了自己才整理得完美的鬈发,金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莉塔,很是愤懑地强调道:


    “人鱼,我们可说好了!你只问三件事!这件事你要是问了,那之后我可不会告诉你要怎么对付那棵树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仔仔细细地同莉塔算着帐。阿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莉塔的手背,笑着道:


    “好的,卡萝,我们知道了。这样的话,还是请你和我们好好说说该怎么对付那棵树吧。我和莉塔,都不太想再做那样的梦了。”


    “这很简单!”


    卡萝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看了个遍儿,确定没有精灵靠近后,她难得地凑近了阿尔和莉塔,不,卡萝只凑近了阿尔,她对人鱼还是很有些忌惮。


    “你们只要——”


    在莉塔的帮助下,阿尔顺利地从那棵只比生命母树矮上一点的、不知名的树上爬了下来。


    正当阿尔在心中再次感慨卡萝的能力时,她忽地感觉到被自己搂住脖子的莉塔在偷笑。这条人鱼偷笑得太过嚣张,带着阿尔也跟着打起了颤。


    这气得阿尔轻轻捏了一下人鱼的脸颊,恶声恶气地道:


    “是你自己非要带我下来的!我自己未必不行!坏莉塔,你笑什么?”


    莉塔回味着阿尔最初往树下爬的那几步,觉得阿尔这个“未必不行”说得很准确……人鱼吃力地把糟糕的猜想随着自己的大幅度摇头驱逐出了脑海,莉塔脸不红、气不喘地讲了句谎话:


    “没有!我不是在笑这件事。这……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是在想那个请卡萝来的精灵,那个精灵怎么敢相信这只妖精?”


    虽然直到现在,阿尔和莉塔都无法确定卡萝是否“精明狡猾”,但她们都一直认为卡萝绝对很有自己的小心思。因此,再多的誓言、保证也很难困住这只心思活络的妖精,把这样的一只妖精请进雾霭密林,很难不出些乱子。


    阿尔仰头看着悬在夜幕之中的月亮,薄薄的云层已经漫过了它,看着不如之前明亮,像围住了一层朦胧的纱。


    这层纱该如何揭去?或者,它该不该被揭去?


    莉塔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贴上她的耳廓,人鱼的气息和带着花香的风同时扑上阿尔的脸颊,晕染上一层极淡的、犹如花蕊深处的红。


    “阿尔,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第78章 028异常从生命母树的附近离……


    从生命母树的附近离开后,阿尔和莉塔不再遮掩行踪,姿态随意地在雾霭密林停停走走。


    而这一路上遇到的精灵们,没有一个过问她们的行踪,精灵们对她们的闲逛毫无好奇心,视若无睹地自阿尔和莉塔身旁走过。莉塔认出其中有几个之前来特地迎接过她们来到雾霭密林,但这几个精灵同样没有理会她们。


    于是阿尔和莉塔事先准备的那套说辞完全没有用上,那些精灵并不在乎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是否跟在她们的身后,他们只关心自己要完成的任务,个个行色匆匆。


    莉塔偷偷同阿尔咬耳朵:


    “怪不得祖母总说雾霭密林这好那好,但每次她都只肯在雾霭密林待上几天。哼,我现在可算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群精灵!根本没有我们人鱼好相处嘛!”


    这句小声的抱怨倒招来了周围精灵的侧目,莉塔没有因为那只精灵朝自己冷冷看来的一眼就改变自己的说辞,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反而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那只精灵没有兴致继续同人鱼进行这场瞪眼游戏,他提着一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竹篮,沉着一张脸快步离开了。


    阿尔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扯莉塔的袖口,还没等她开口劝阻,莉塔便很是不满地抱怨道:


    “我说的明明是实话!而且我也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这只精灵真讨厌,他这和偷听有什么区别?我看和那个……那个妖精也没什么区别!”


    尽管觉得莉塔的话很有道理,但当着这么多精灵的面,阿尔觉得自己要是就这样大剌剌地点了头,多半会招来什么不太好的后果——据她的感受,这群精灵也并不如游吟诗人所说的那样心胸开阔。方才莉塔这几句过于坦率的话一说出口,她们身旁的那些精灵步伐明显变慢了。


    仔细想来,毕竟精灵和妖精算是近亲,性情上有些肖似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精灵并不喜欢他们和妖精的“肖似”,这一百年来都在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和妖精的不同。


    阿尔又扯了扯莉塔的袖口,“不是说要去看看祭司吗?再耽误下去,人家就要休息了。”


    不均匀的云层斑驳地簇拥着月亮,使那弯丰腴的月亮撒下的银辉时明时暗,莉塔瞧了眼天色,有点不情愿地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明天再去看她。阿尔,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她就总觉得像是看见了我祖母,不过不是平时的祖母,而是知道我又做了错事、准备好好教训我的祖母。”


    身旁的那些精灵的步伐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在宽大袖子的半遮半掩下,阿尔和莉塔相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阿尔有点佩服约瑟芬,习惯了海底的环境后,居然还能在这里待上几天。


    “你们是来找祭司的吗?”


    莉塔和阿尔刚走到埃莉诺居所的门口,艾普莉便吃力地提着两只竹篮,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精灵眨了眨眼睛,友好地提醒道:


    “祭司她现在恐怕没法见你们。最近她都在为了生命母树没日没夜地忙,累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时间休息,我想她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


    艾普莉放下手上蒙着布帘的竹篮,薄薄的布帘之下,立刻传来一阵玻璃轻微碰撞的声响,以及隐约的水声。精灵提的着竹篮里听着像是装了几只盛了水的杯子,它们是什么暂时无法确定,但一定很沉,艾普莉只提着它们走了几步,一双手就红得厉害,好像才浸过什么太冷或者太热的水。


    “你们找祭司做什么?或许我能帮帮忙。”


    不久前还被精灵们冷落的阿尔和莉塔,一时间有点适应不来艾普莉的“热情”。人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艾普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阿尔不着痕迹地用指腹碰了下莉塔的虎口,莉塔识趣地收回了自己越发嚣张的目光:


    “也没什么事,只是听到有精灵说,你们祭司和我的祖母关系好像不错,就想过来和她说几句闲话。”


    莉塔做出一番很是遗憾的模样,“但既然她这么忙,我就不打算再打扰她了。”


    “哦,艾普莉,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帮帮我。”莉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道:“我觉得祭司那儿的浆果味道很不错,你知道能从哪里搞到吗?我们还想再尝一点儿。”


    这个“尝一点”绝对是假的,但却使得艾普莉笑得更灿烂,她揉着被竹篮坠得生疼的双手,颇为豪气地道:


    “那你算是找对精灵了!祭司这儿的浆果,不是陛下赏给她的,就是我找给她的,你要是想吃,别说‘尝一点儿’了,我可以让你吃个够!”


    “真的?!”


    莉塔惊呼出声,艾普莉得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啦!不过你得等一等,我还有几瓶果子露没有送。”


    精灵说着,掀开了竹篮上蒙着的那层布帘,清亮的月光照在篮子里的瓶子上,瓶子里的深红色液体,晕着宝石般的色泽。它们瞧着不像是甜得腻人的果子露,而像是精心酿制、尘封许久的美酒。


    “这种果子露……是北境那边的做法吗?”


    虽然那些瓶子里装着的深红色液体看着不像是果子露,但阿尔一嗅见那股熟悉的甜香——过去在需要饮酒的场合,阿尔为了避免酒后出丑,常常用果子露来冒充真正的酒液,那些果子露便是委托一位出身北境的厨娘制成的。


    “应该是吧?祭司她曾经在北境待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做法是她教给我的。”


    可哪怕是北境的果子露,颜色好像也没那么深,阿尔想再问下去,却感到莉塔忽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咦?海洛伊丝、奥菲莉亚你们怎么来了?哈哈哈你们身上怎么还沾了草叶?快掸下去!”


    艾普莉大笑着凑到两只匆匆赶来的精灵身旁,替她们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灰尘。


    一片云翳蒙住了月亮,幽幽清辉便成了一滩被搅浑的水,昏昏沉沉地倾洒下来,那些欢快地在林间穿梭的风忽地也变得安静,像是正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海洛伊丝的声音依旧平淡而缺乏起伏,碧蓝色的眼眸像冰冷的镜子,从中无法分辨出任何情绪。


    “我和奥菲莉亚听了一支歌,莉塔,你唱得很好。”


    莉塔毫无羞窘之色,她再一次用身体挡住阿尔,抚弄着自己披散的红发,指腹摩挲着发间的那枚发卡,微笑时露出自己雪白而尖利的牙齿。


    “不客气,海洛伊丝,你们太辛苦了,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奥菲莉亚握着那只装满果子露的玻璃杯,眼神涣散地盯着杯子里橙红色的液体。


    她虽然坐在议事厅的长椅上,却总觉得自己还站在那间屋舍之外,听着人鱼即兴吟唱着一首不知名字的歌。奥菲莉亚觉得自己像是在烈日炎炎时,坠入了一片被太阳暴晒得滚烫的细沙坑之中,她被无法承受的高温炙烤得思维混乱,无法自救,只能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地感受着自己奔向末路的命运。


    “奥菲莉亚,你还好吗?”


    沉溺于脑海之中人鱼吟唱的奥菲莉亚迟钝地看向发声处,她连抬头的动作都很僵硬,仿佛是靠发条驱动的木偶。


    莉塔没有得到奥菲莉亚的回应,便伸出手,在奥菲莉亚的面前晃了晃,这一次,奥菲莉亚倒是多眨了两下眼睛。


    “她这种情况很正常。”莉塔走到阿尔身旁,拿起阿尔手里的那杯清水喝了一口,“第一次听到人鱼吟唱,有些人,呃,有些精灵的反应总会大一些,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只是需要多休息一下。”


    莉塔想了想,“最迟明天中午,她就能恢复了。”


    海洛伊丝点了点头,她没有同阿尔说什么话,只是帮着奥菲莉亚,让奥菲莉亚喝下了那杯果子露。


    阿尔也站起了身,刻意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不早了,我和莉塔先回去了。”


    艾普莉忙着在奥菲莉亚面前挥手,她好像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笑着同阿尔和莉塔道别:


    “那明天见!我会记得给你们送浆果的!对了,你们可以再拿两瓶果子露回去,篮子里那些是我做的,你们尝尝看。”


    莉塔刚要应下,就留意到阿尔向自己几不可察地使出的眼色,打了个哈欠。


    “我们今天喝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果子露就改天再说吧。浆果的事谢谢你,艾普莉。”


    人鱼又看向进入议事厅就始终不发一言的海洛伊丝,她知道海洛伊丝绝对为自己吟唱的事记了她一笔,但莉塔依旧笑道:


    “海洛伊丝,你明天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你放心,我和阿尔,明天不会早起的。”


    莉塔的这句话是在揶揄海洛伊丝她们对自己和阿尔的监视,海洛伊丝放下手里的那只玻璃杯,语气仍然没有因为莉塔近乎挑衅的揶揄有所变化:


    “那我祝你好梦,莉塔、阿尔。”


    然而海洛伊丝说出的这句看似寻常的话也像是某种揶揄,尤其是海洛伊丝在念“阿尔”名字之前,还顿了一顿。


    阿尔挽住莉塔的胳膊,向面无表情的海洛伊丝、和摸不着头脑的艾普莉笑了笑:


    “好梦,海洛伊丝、艾普莉。”


    哈欠连天的莉塔,一同阿尔回到了那处被安排的住所,便拽着她的人类缩进了被褥里。


    人鱼用被子蒙住她们的头脸,急切地凑近阿尔,压低声音说:


    “祭司的居所里,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阿尔把被子撑开了一小条缝隙,让她们的呼吸免得太过局促,她小声而确信地道:


    “那些果子露,也全都不对劲。”


    看来吟游诗人的诗歌有所遗漏,不仅满口谎言的妖精会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一遍遍称颂的诚实的、坦荡的精灵私下里也有自己的小动作……


    第79章 029金光埃莉诺从梦中惊醒,……


    埃莉诺从梦中惊醒,她犹如才经历过一场溺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汗当即浸湿了身上那层薄薄的睡裙。


    “不!不该是这样!”


    她仓皇地捂住头,既像是无法承受某种压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的画面,仿佛正有个看不见的巨人站在她的旁侧,准备随时朝她抡出足可致命的一拳。


    “不!不是这样!”


    埃莉诺颤抖着,痛苦而畏惧地不停地否定着。


    直到熟悉的温度将瑟瑟发抖的她温柔而怜惜地揽住,一声极轻的叹息响在半精灵的耳畔,埃莉诺才慢慢从那个噩梦中脱身,收拢了四散的心神。


    “埃莉诺,我在,你别怕。”


    她嗅见熟悉的香气,那酷似花香的气息对埃莉诺而言,早已铭心刻骨,堪比解药。埃莉诺如饥似渴地抱紧了那道气息的主人,把下巴紧紧靠在她纤薄的肩膀上。


    埃莉诺非常清晰地知道这副肩膀上此刻正担着一副极为沉重的重担,自己绝不应该在此时成为她的负担,增多她的辛劳,平添她的烦忧。


    可埃莉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或许这就是埃莉诺体内非精灵的那一半血统在作祟,它贪得无厌,永远在拼命索求。埃莉诺就是想牢牢地缠住她,让爱人的眼眸里只有自己,全身心都系在自己身上。


    什么预言,什么命运,什么灾难……


    她总希望她们能将那不好的一切统统忘记,最好这世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永永远远地只有她们两个……


    “陛下——”


    半精灵抬起头,那双象征着她身份的浅棕色眼眸痴痴地望着才苏醒的爱人,忠诚地、钦慕地。


    身份贵重的爱人用指腹轻轻摩挲埃莉诺眼下的青紫,不舍得施力的摩挲令埃莉诺只感到簌簌的痒。


    “我说过了,埃莉诺,你没必要自己把魔药的事情都揽下来……”


    虚弱的爱人仅仅只说一句话,声音便明显低了下来,她过去温暖的双手也总是微微发凉,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海洛伊丝、奥菲莉亚是我的近臣,你完全可以信任她们。埃莉诺,我们不该瞒下去了——”


    “陛下。”


    埃莉诺摇着头打断爱人的劝告,她把有些下滑的被子向上拉了来,用它更加紧凑、严密地罩住了自己的爱人。埃莉诺一边慢慢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细语地解释: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她们不会接受的。而且我已经和生命母树聊过了,陛下,我们——”


    然而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招数却失了效,爱人抓紧了埃莉诺的手,显露出难得的强硬:


    “埃莉诺,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而且你上次答应过我了,你都说好不会再单独和生命母树聊了!可是你——”


    她孱弱的身体难以支撑她过于强烈的情绪,只说了几句话,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埃莉诺熟稔地轻轻顺着爱人的后背,又给她递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哄着她喝了下去。埃莉诺动作之珍重,仿佛她怀里搂着的并非是身体远比人类强健的精灵,而是一个已经现出裂痕的脆弱瓷偶。


    然而动作再轻柔,埃莉诺仍是否定了爱人的要求,仅仅只是语气更缓和了些:


    “陛下,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们的。我知道你信任海洛伊丝、奥菲莉亚……”埃莉诺帮爱人整理了一下她海藻般的金色长发,苦笑了一下,“但她们还需要时间来信任我,你知道,自从你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她们总是怀疑我。”


    才从睡梦中醒来的精灵只保持了片刻的清醒,目光就又逐渐变得迷离,她抓着埃莉诺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了开去,声音越发细弱,犹如梦呓:


    “不是因为你……埃莉诺,她们……她们会明白的,不怪你……海洛伊丝她……她可能是因为……”


    埃莉诺把耳朵凑到爱人的唇边,但还是没能听明白爱人的那几句话。尤其是到了后面,爱人说出的已经不像是词句,而更像是破碎的音节,随后她的呼吸便变得绵长,再一次陷入了梦乡。


    她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地擦过爱人的脸颊,那或许是一个过分谨慎的吻,也或许是一个心怀窃喜的意外。


    海洛伊丝……奥菲莉亚……


    埃莉诺重新合上眼睛,再次钻进被窝里,抱住自己矜贵、柔弱的爱人。


    她恬静地沉睡着,埃莉诺认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不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王,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独属于自己的精灵。


    这可能不够公平,毕竟埃莉诺每时每刻都是属于她的半精灵。


    埃莉诺细细抚摸着爱人的指尖,随着她的身体越发虚弱,那些原本转瞬就能愈合的针眼好得越来越慢……


    她会知道这件事的,埃莉诺想,她会给自己一点解释的机会吗?还是会雷霆大怒,要求海洛伊丝或者奥菲莉亚将自己永远驱逐?


    埃莉诺吻着爱人指尖上的累累针痕,虔诚地、爱怜地。


    她还是不后悔。


    树屋少了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之后,立时变得宽敞许多,卡萝恣意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


    她倒在这间树屋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铺得相对平坦的地板上,如释重负般地叹出一口长气。


    卡萝从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来,来来回回津津有味地看了许多遍后,她所在的这棵树忽地微微摇晃了起来。


    她连忙眼睛发亮地窜下了树,果然瞧见有道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立在树下。然而不等卡萝走近,那身影便出声制止了她。


    “不必再走近了,卡萝,请你就站在那儿。”


    “好吧,不过你也用不着这么神神秘秘吧。”卡萝虽然顺从了那身影的话,但她却显得极其不满。


    “是你主动来请的我,可不是我主动求的你。要是你信不过我,完全可以不来找我!又是禁言令,又是穿斗篷的。啧啧啧,我看你这么防备,也没必要请我。”


    “卡萝。”


    那道身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刮过极厚的冰层的声音,显然这个精灵也对自己的声音做了伪装。


    “我知道,你已经做过问神仪式了,既然女神都要求你必须帮助我。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别再搞那些小花招。不然不是我会不会放过你,而是祂会不会放过你。”


    卡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清了清嗓子,强行为自己圆场:


    “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好了,别啰嗦了,你直说吧!到底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那身影笑了一声,本就沙哑难听的声音,笑声更是不堪入耳,刚才还想凑过去的卡萝嫌弃地向后退了退。


    穿着灰色斗篷的精灵不紧不慢地道:


    “‘织针’的手上有一张纸,那张纸火烧不毁、水浸不湿,我要你替我拿到那张纸。”


    “你应该知道我是妖精,不是暗精灵吧?!”


    卡萝像是被严重羞辱了似的,她义正严辞地强调道:“我们妖精不擅长做那些偷窃的勾当!你要是想找偷东西的帮手!应该去找暗精灵!”


    可遮掩得严严实实、连鞋尖都没有露出的精灵却不以为然,仿佛完全没听到卡萝的抗议似的,朝她摆了摆手,便要转身离开:


    “我会每天都来看你的。等你拿到了那张纸,就可以离开这儿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报酬的。”


    “这不是报酬不报酬的事!喂!你回来!”


    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得极为迅速,眨眼间就无影无踪,卡萝瞪大了眼睛,也没能看清那只精灵去了哪里。


    她狠狠地用拳头撞了一下身旁粗壮的树干:


    “为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明明这精灵比我擅长得多!”


    卡萝苦恼地蹲下身子,揉搓着自己的一头鬈发,她嘟囔着:


    “我真搞不懂女神在想什么……要是属于妖精的机遇就是这种事……那还有什么做的意义?”


    妖精忍不住开始胡乱猜测:


    “总不可能是——祂把我们妖精认成了暗精灵?”


    “虽然精灵的嗅觉可能没有我们人鱼敏锐,但是那么浓重的血腥味,他们怎么也不该闻不见。”


    莉塔和阿尔还蜷缩在被窝里,莉塔紧皱着眉头,“先前我就觉得那个祭司的住所不太对劲……没想到是因为这个!阿尔,那些果子露是怎么回事?里面难道是有毒?”


    “应该不会是有毒,那些精灵也喝了下去。我们注意过了,我们拒绝喝果子露的时候,她们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阿尔否定了莉塔的猜想,并接着解释道:


    “我过去有段时间常喝果子露,这种饮料的做法非常简单,味道也大同小异。可精灵们的那些果子露——不管是不是艾普莉做的,明明闻着和我喝过的果子露一样,喝起来差别却很大。”


    阿尔并不把握地猜想道:“或许是果子露里掺了什么东西……”


    莉塔点了点头:


    “反正绝对是祭司有什么问题,那个妖精……我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为什么她会那么肯定,对付生命母树只需要跟她提——”


    她们正在焦头烂额地讨论着今晚发觉的异状时,忽地瞥见床尾处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是约瑟芬给我们准备的那只包裹!”阿尔先反应了过来。


    于是,她们连忙钻出了被窝,来到床尾,拆开了那只包裹。


    然而在包裹之中发光的不是那只鼓囊囊、还有着很多金币的钱袋,也不是那几件她们至今搞不清用处的小玩意儿。


    而是一张纸,那张莉塔在海底拾起,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


    它雀跃地闪烁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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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030变幻这张在预言中被提及……


    这张在预言中被提及的纸,阿尔和莉塔在赶来雾霭密林的路上,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


    因此,她们对这张疑似藏宝图的纸已经非常熟悉,其上的每一根线条,阿尔和莉塔都曾为了打发时间,在说笑中一遍又一遍猜测过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然而这张纸没有一次显露出过“火烧不毁、水浸不湿”之外的特质,更不要说再如阿尔初见它时那样闪烁起金光,它一直普普通通,瞧着与别的纸别无二致。


    人类和人鱼头挨着头,齐齐屏住呼吸,她们的两双眼睛同时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张纸,两只肤色不同的手各捏住了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它缓缓展开——


    那些曾被她们调侃过像变异动物的粗糙线条已然模样大变,它们像是一群被吓了一跳的昆虫,瞬间扭曲成了无数个细小而复杂的符号!


    阿尔和莉塔虽然都不懂得魔法,但都依稀地辨认出了那些怪里怪气的符号可能是法师们使用的符文。但或许是她们的调侃给这些符号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密密麻麻的它们一见她们在试图辨别,就开始更加迅速地变幻。那些符号本来就过小过密,瞧起来很是费力,如今又因为不停地变化,笔画间流转起熠熠金光,更是难以看清,阿尔和莉塔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满眼都是璀璨的金星。


    莉塔仗着种族的优势,努力克服了目眩神迷的不适,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终于在那些小的可怜的符号里捕捉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这个符文,我在海底的神坛上见过,琴说它的意思是——”


    莉塔同阿尔的解说才开了个头,那个她唯一熟悉的符号便开始蠢蠢欲动,准备马上从纸面上溜走。情急之下,捕获的天性再度驱使了莉塔,她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指腹就不小心碰触到了那张溢满金光的纸。


    如果换做是别的纸,莉塔的这点碰触,顶多留下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但这张过去的藏宝图,如今满是符号的“金纸”,却变得娇贵得不得了。别说一点碰触,就连呼吸重一些,那些符号都要四散逃窜。


    因而在莉塔的这一触之后,纸面上那些原本变幻速度慢下来的符号又开始急速地变幻模样。只有被莉塔碰到的那个符号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形。


    莉塔被自己的失误惊得双颊失去血色,“阿尔,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是不小心……”


    “不要紧!”阿尔揽住莉塔,轻轻抚摸人鱼的后颈,“那不是你的问题,谁也想不到只是碰它一下,就会出现这种事。而且——”


    那张纸上的金光交织着,笔画崎岖的符号又自动拆解成无数线条,飞快地构成了一个明晰而简略的图案。


    人鱼咬住唇瓣,阿尔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想,你的‘不小心’反而碰巧做成了一件对的事。”


    纸面上不再绘着那半张疑似藏宝图,而是浮现出了一颗饱满果子的简笔画。


    虽然那颗果子画得极其简单,陪衬它的那两片叶子却画得异常复杂、异常生动。


    阿尔攥住了莉塔衣领的一角。


    艾普莉兴致勃勃地把竹篮里的叶子一片片地展示给祭司看,对于帮助埃莉诺做事,艾普莉似乎有着某种执念,再枯燥乏味的活计,她似乎也能找到别样的乐趣。


    “祭司,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把生命母树最下层的这些叶子都采回来了。不过,它们的状态都不太好……”


    用“不太好”来形容那些叶子,实际上多少有些过于委婉了。艾普莉从竹篮之中捧起的叶子,只有极少数的几片之上还有点绿色的痕迹,大多数的都转为了黄色或者褐色,还有少数的几片成了雪一样的白色。


    而被艾普莉的敲门声从近乎昏厥的睡眠中醒来的埃莉诺气色也“不太好”。


    尽管昨天难得好好睡了一整晚,只在中间惊醒了一次,但埃莉诺的精神还是很差,仍然怎么也睡不够,眼下的那一片青紫并没有消减多少。


    埃莉诺皱着眉头,从竹篮里拾起一片全然雪白的叶子,那叶子触手寒凉,指尖传来的触觉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植物,而更像是寒气逼人的冰雪。


    “祭司?”


    迟迟没有得到埃莉诺的回应,艾普莉有些急躁,她补充道:“我们检查了很多遍,叶子真的都在这儿了,是少了一些叶子,都是这种白色的——我猜它们可能是化掉了。您……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埃莉诺摇了摇头,她又拿起一片褐色的叶子,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在作祟,埃莉诺也觉得它摸起来有些发凉。


    “这种白色的叶子确实可能会融化,陛下跟我提起过。”她问艾普莉:


    “生命母树其他地方的叶子呢?有重新变绿的迹象吗?”


    艾普莉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它们的状态都变得更差了。祭司,像您手里的这种白色的叶子,生命母树上越长越多。有几个精灵说,她们在摘这些白色叶子的时候,有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


    年轻的精灵一时间显得很犹豫,她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埃莉诺,压低了声音,才继续神神秘秘地说:


    “她们说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您的名字,还要她们带话给您,说必须要再跟您单独聊聊。”


    她把这番其实不怎么暧昧的话说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艾普莉忸怩地来来回回瞧了埃莉诺许多眼,由于始终没有见到埃莉诺面露疑惑,她不禁流露出更为惊异的神色——艾普莉似乎认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她没想到埃莉诺却对这个秘密并不在意。


    她试探着问:


    “祭司,您要去见她吗?陛下那里——”


    埃莉诺努力压抑住自己的烦躁,觉得自己的头胀痛得更加厉害,她揉了揉额角,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气更为平和:


    “这件事我会和陛下商量的,艾普莉,你不用为我们担心。陛下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精灵。”


    精灵祭司埃莉诺把那只盛满树叶的竹篮提了起来,她一只手按在敞开了一条细缝的房门上,没有回过头再看艾普莉一眼。


    “还有,艾普莉,今晚继续清理生命母树,你记得去通知那些精灵。”


    “但是!祭司,生命母树上的叶子不该再摘下去了,她已经秃了一圈了!


    艾普莉意识到了埃莉诺对自己的不满,却依旧违逆了她的指示,建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再等一等,那些叶子可能就要绿起来了!祭司,我有一种预感,它们——


    “今晚继续,艾普莉。”祭司无情地打断了艾普莉的话,她的语气颇为坚定:“今晚我也会去。”


    “也请帮我叫一下奥菲莉亚和海洛伊丝,我有事情找她们。”


    “祭司!”


    埃莉诺钻进了自己的住所,无视了艾普莉的呼唤,紧紧地阖上了那道门。


    再等一等?


    她摸着自己眼下消不掉的青紫,想着爱人消瘦的身体和虚弱的声音。


    她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进行那么奢侈的幻想了。


    奥菲莉亚从人鱼的吟唱中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紧紧攥着某只精灵的衣摆,那只精灵回握着她的手腕,很是无奈地道:


    “奥菲莉亚,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去换件衣服,你明白吗?”


    在她迟钝的思维反应过来那只精灵是谁之前,奥菲莉亚的身体就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迅速地、信任地松开了那只精灵。


    “我很快就会回来,奥菲莉亚。”


    被松开的精灵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奥菲莉亚也恰在此时磨掉了思维齿轮上的锈迹,她倏地站起了身。


    “海……海洛伊丝,我——”


    浑浑噩噩的同僚总算恢复了清醒,海洛伊丝高悬着的一颗心松了下来。她原打算如果等到中午,奥菲莉亚还没有恢复,就去再找“织针”问问——那两位“织针”正如先前所言,大半个上午都悄然无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屋舍里。


    巡视的精灵们汇报说她们在睡觉,但海洛伊丝却不这么认为。


    “收拾一下,奥菲莉亚,我们得去‘织针’那儿再看看。”


    海洛伊丝一边拿出一条干燥的斗篷换上,一边提醒才回过神的同僚。


    意外的是,平时动作利落的奥菲莉亚,少见地没有听从海洛伊丝的指示,呆怔怔地站在原处,面上还浮出一层薄红。


    “奥菲莉亚?你还好吗?”


    海洛伊丝疑惑地靠近同僚,“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好?我再去找那条人鱼——”


    “不不不!”奥菲莉亚拼命摇了摇头,她下意识地抓住海洛伊丝的胳膊,又赶快松了开来,那抹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


    奥菲莉亚看了看海洛伊丝换下的那件湿漉漉的斗篷。它之所以会湿,就是因为海洛伊丝喂她喝水时,她的神思游离在人鱼的吟唱之中,完全不配合……


    而在这半天的时间里,海洛伊丝一直在照顾奥菲莉亚的起居……她神思混沌的时候并不觉得这如何,还不怎么配合海洛伊丝,如今恢复正常,只觉得羞愧难当……


    “我已经完全好了!海洛伊丝!我们这就去吧!”她努力做出一副坦荡的模样,海洛伊丝点了点头。


    可当她们一推开议事厅这间临时休息室的门,便一眼看到大厅的正中央正站着一个赤着脚、披着长发的少女。


    她看向她们,声音仿佛来自千里之外:


    “你好,海洛伊丝。你好,奥菲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