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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海的女儿[西幻]

    第61章 011“朋友”在绿叶……


    在绿叶的掩映之下,卡萝金棕色的眼眸显得更为清澈。


    怪不得卡萝从头至尾没有用“安娜”称呼过阿尔,阿尔没有料到——擅长撒谎的妖精也擅长识破谎言。


    阿尔垂落在腿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牢牢盯着卡萝,但还没等她决定好是否要向卡萝说出真名,便听见远处有人在高声地呼唤着她——


    “阿尔!你在哪儿?”


    那道声音犹如冰雪初融时山间流淌的溪流,带着缕缕清洌的甘甜,也仿佛是烈日当头时的一阵清风,令人由内而外地生出惬意。


    “阿尔!你听得到吗?我是莉塔!我来找你啦!”


    人鱼的第二声呼唤明显更近了些,但惊喜过头的阿尔一时间没能发现这一点,她连忙扬声回应莉塔:


    “我在这儿!莉塔!你能过来吗?!”


    “阿尔!”得到回应的莉塔声音立刻变得雀跃,也好像不自觉地更甜了些,“我试试看!你等等,我马上来!”


    阿尔想不到对那双腿适应得还不是特别好的莉塔要怎么“试试看”。然而她刚准备再喊几句,叮嘱莉塔注意些,那个躲在茂密枝叶里的妖精便从声音认出了莉塔是条人鱼,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人类,你和那条人鱼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当然是……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


    得到这个十分含糊的回答之后,待在树上的卡萝立即更为不依不饶,她直言不讳道:


    “听起来可不像!人鱼才不会这么跟‘朋友’说话!我们也没少跟人鱼打交道,但那些人鱼,哪怕是有事要求到我们头上的时候,也没有一条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妖精盯着阿尔,目光灼灼,有些戏谑地指出,“而且,你自己跟那条人鱼说话的语气,也很不一样。”


    阿尔完全不清楚这个“不一样”究竟在什么地方,她自认为自己和莉塔的语气都很正常。


    但不知怎的,听了卡萝的话后,虽然阿尔仍是怀疑面前的精灵在扯谎,可与此同时,她又倏地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点发烫。阿尔努力企图忽略这一点,故作镇定地回答:


    “和最亲近的朋友说话,语气当然会更亲热些。卡萝,你可能是误会了。”


    之前阿尔假称自己为“安娜”,就没能骗过热爱招摇撞骗的卡萝,现下阿尔的解释又如此单薄——更别说她自己都已经不禁红了脸,精明的妖精自然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卡萝轻笑出声,手指又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沾着露水的绿叶,金棕色的眼睛因兴味而发亮。


    她想不通眼前的人类怎么会和人鱼关系这样亲近,她一直以为按人鱼的性格,她们不会瞧得起任何一个人类,不屑于和这种热衷算计、心思毒辣的种族来往。


    但显然,卡萝发现了个不同寻常的意外。


    “人类,你这样可不好!虽然我们妖精确实总爱撒撒小谎,也不怎么介意自己的朋友有同样的爱好。但你要是连这种小事,都非得说假话,我觉得我们妖精——”


    “你觉得什么?!我警告你,妖精,离我的人类远点!”


    卡萝含笑的揶揄刚开了头,正当她准备好好揪着这一点,既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借此拖住那个人类时,一道同样戴着深色兜帽的身影就突然窜了出来。


    那道身影不仅语气咄咄逼人,还蛮横地挡住了人类,气势汹汹地露出了她的尖爪,寒光森森的爪尖大剌剌地横在卡萝面前,那身影厉声道:


    “阿尔!妖精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他们比人类还狡猾!莫名其妙跟你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一定是在筹谋着什么坏事!”


    比人类还狡猾……


    身为人类的阿尔被莉塔这句情急之下的话噎了一下。不过,阿尔并没有在这上面做过多的纠结,而是关切且焦急地把莉塔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确定莉塔安然无恙后,阿尔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拉住了莉塔的手,低声回应:


    “我知道了,莉塔。”


    人鱼顺势与阿尔十指相扣,这似乎已经成为了莉塔的某种本能反应。莉塔没有回头,她用力握了握阿尔的手以作回应后,便继续恶狠狠地同卡萝僵持。


    猎手的直觉告诉莉塔,这只妖精绝对在惦记着什么,她极其讨厌这种被盯上的感觉。


    “说!妖精!你到底打着什么坏主意?”


    “别紧张,小人鱼。”


    卡萝认出了莉塔就是先前那条“语气不一样”的人鱼,好奇的她一把拨开繁茂的枝叶,笑容灿烂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自如地为自己找着借口,说起谎话毫不心虚:


    “我哪有什么坏主意?我只是想和她聊聊天,你知道,在这里很难见到什么人类。我对她很好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妖精的计俩,你们妖精对异族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直说吧!你们打算做什么?”


    卡萝的亲热非但没能让莉塔放下戒备,还让她更为警惕,人鱼用自己的身体更加严密地护住了阿尔,对笑着靠近自己的卡萝不假辞色。


    但卡萝反而因为莉塔的这种态度,更想要去逗弄她们,她假装被莉塔伸过来的尖爪吓了一大跳,故作委屈地道。


    “我们能打算做什么?人鱼,我要是真想做什么,怎么可能还在这儿跟你们好好说话!而且,我们妖精可是有原则的,不会去害任何一个无辜者。难道你和这个人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或者准备去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当然没有!我和阿尔怎么可能做坏事,我们——”


    人鱼说到一半,担心自己误中了什么妖精的“阴谋诡计”,立即回头看向阿尔。虽然莉塔戴着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的兜帽,阿尔还是感觉到了莉塔目光中浓烈的求助意味。


    阿尔不禁有点遗憾她们此刻戴了兜帽,使得她错过了莉塔湿漉漉的眼神。


    阿尔回握了一下莉塔的手,她隐隐察觉到卡萝似乎想要戏耍她和莉塔,如果继续和卡萝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劳地浪费时间,她便接着莉塔的话,继续道:


    “卡萝,我们只是想来采买一些毛毯或者厚衣裳,不仅没做过任何恶事,也没有任何恶意。不过,显然你们妖精这边不太方便,我们还是告辞吧。”


    起先卡萝还以为这个人类在跟自己耍什么“以退为进”的花招,但眼见着她利落地拉着人鱼离开,走出去好远,也没有回一次头。卡萝慌了神,她急急忙忙冲到了阿尔身旁,刚拽住阿尔的手,阿尔身旁的那条戴着兜帽的人鱼,就厉声喝道:


    “走开!不许碰我的人类!”


    这一声绝对用了人鱼的能力,直喝得卡萝头晕目眩,胸口一阵闷痛。妖精心下一哂,她敢向女神发誓,这个人类和这条人鱼一定不是什么“朋友关系”!


    人鱼是凡事都以伴侣为第一位的种族,要是他们对“普通朋友”就已经执着到这个地步,卡萝无法相信做他们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她也不觉得人鱼的伴侣会允许他们拥有这么亲密的朋友。


    “我也没有任何恶意!”


    卡萝赶紧松开阿尔,饶是莉塔还戴着兜帽,卡萝也真切地感觉到了这条人鱼目光的灼人。妖精气得暗暗咬牙,她只不过是碰了那人类一下!明明已经松开了手,这条人鱼还在不依不饶地盯着她!


    暗自不忿的卡萝清了清嗓子,露出自己最无害、最和善的笑容,她的那头蓬松的鬈发,以及那双大而圆的金棕色眼睛,总能轻易地让卡萝看上去无比真诚,也使她说出的话语极具说服力。


    “我们妖精都听说了雾霭密林的事!也知道了他们特地找到约瑟芬,请了你们过去。你们别误会,我们是看那帮精灵不爽!并不是想要针对你们!”


    卡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颇为不屑,配上她红扑扑的脸蛋,让人既想笑又心生怜爱。


    “那群看不起人的家伙!要是我们猜得没错,他们是不是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告诉你们?就这样要你们过去!说是‘请’,我可没见过这么寒酸、这么着急的‘请’!”


    妖精的怨气仿佛比阿尔和莉塔还大,阿尔明显感觉到单纯的莉塔有点认同了卡萝的话,人鱼不太愉快地把阿尔的手攥得更紧。


    阿尔也认为卡萝的话是有道理的,但她并不准备轻信卡萝的话。


    毕竟妖精和精灵这两个种族长年互相看不上,都自认高对方一头,双方之间时不时就会有些小摩擦——这两个种族都在差不多的领域里经营生意,双方的商品原本因为在质量上难分高下,价格起初相差无几。但由于近百年来,游吟诗人称颂精灵的诗篇远远多于称颂妖精的,这使得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打上了精灵的名号,就会比妖精所产的货物受欢迎得多,价格有时候甚至会高出好几倍!


    得到优待的精灵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吃了亏的妖精当然对这种明目张胆、毫无理由的“不公平”颇为不满,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货物之间价格的差距越来越大,双方的纠葛也变得愈发严重。


    于是阿尔捏了捏莉塔的手,提醒她不要情绪上头,免得被更深地卷入这场暗潮汹涌的争斗。


    阿尔主动问卡萝:


    “卡萝,那你能告诉我们,雾霭密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入v之后,大家好像变沉默了,小心翼翼求一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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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012坠落问出这个问……


    问出这个问题后,不出阿尔所料,卡萝的脸霎时红透了,也不知她到底是因为窘迫,还是由于意外,总之,这只妖精现在瞧着,更像是一只裹满厚厚蜜糖的红苹果了。


    阳光艰难地从繁茂的枝叶缝隙间,泄下几点金灿灿的光斑,它们遗落在卡萝的裙角,颤颤巍巍地。在这片刻的沉默之中,卡萝和这些光斑都既像是在忐忑,也像是在迟疑。


    卡萝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但却始终没能描述出雾霭密林的情况。最终,她很是愤懑地摇摇头,很没有说服力地解释道:


    “我确实知道,也真的想告诉你们!但雾霭密林对发生的事下了禁言咒,我一个字也没办法说出口!”


    听到这话,莉塔立即警惕地拉着阿尔又往后退了几步,或许是因为卡萝刚才强行拽住了阿尔,莉塔开始对她异常戒备。甚至,如果阿尔没有一直牢牢牵着莉塔的手,这条任性的人鱼说不定随时都要冲上去,露出自己的尖牙利爪,直接同卡萝来一场不见血不罢休的决斗!


    那层薄薄的兜帽,根本遮掩不住莉塔朝卡萝投去的凶狠眼神,敏锐的妖精觉得那可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自己的皮肉,脸上泛出的红色极速转为苍白。


    “人鱼,真的是因为那个禁言咒,不然我绝对早就把发生的事告诉你们了!”


    可莉塔却笃定地把卡萝脸色的变化认为是她心虚的表现,语气因此透出森森寒意。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被下了禁言咒的事物就是无法进行任何描述的!如果雾霭密林下了禁言咒,你绝对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总不可能是亲眼目睹的吧?”


    这里距离雾霭密林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哪怕是骑乘飞马,也要赶上几天。更不要说精灵和妖精因为一直存在矛盾,他们双方的居住地都无一例外地下了禁制,绝对不允许对方踏足。


    所以,再怎么想,卡萝都不太可能知晓雾霭密林所发生的事,反而越来越像是卡萝撒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我……这次我真没撒谎!”


    卡萝立刻明白了莉塔的猜疑,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眨眼间由于羞恼和有口难言鼓了起来,整张脸更是时而泛红时而发白。妖精顶着莉塔明显透着怀疑的眼神,无比烦躁地揉起了自己的头发,卡萝生生把那一头漂亮的鬈发揉得仿佛是某种鸟类的巢穴,她闷闷地解释: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是祭司!人类,我真的没骗你,是女神告诉了我雾霭密林发生的事,也是祂要我来帮助你!要不然我才不会和跟精灵打交道的人来往呢!”


    比起卡萝这种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妖精居然是祭司的这件事,更令阿尔震惊的是女神竟然找卡萝来帮她们!无论怎么看,卡萝都很不靠谱……但此刻如果把这种震惊直接表现出来,未免有些太伤人心。


    于是,阿尔只好尽可能委婉地道:


    “卡萝,难道是女神不希望我们尽早赶去雾霭密林吗?所以你才一直在拖延时间?”


    “不!不是……”


    卡萝猛地抬起头,面上的笑容夸张得像是某种仓促赶制的面具,她尴尬地笑了好几声,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很急着赶路啊!那……确实不应该再耽误时间了,来,跟我往这边走,取了东西,你们就可以继续往雾霭密林去了!”


    有时候,不回答反而是一种更明显的答案。


    阿尔叹了一口气,与莉塔相视一眼,都对卡萝的这番行为有了大概的猜测——


    十有八九是由于妖精和精灵这两个种族间长期的不愉快,使得身为妖精的卡萝,想刻意地拖延一下时间,给精灵那边使一使绊子。不过说到底,卡萝的这种“使坏”,并非是想害精灵那边真的出什么大岔子,更多的是一种泄愤。不然卡萝也不会在阿尔和莉塔打算离开时主动示弱,又在眼下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对卡萝相当不满的莉塔忽然凑了过来,贴着阿尔的耳朵,小声嘀咕:


    “这样看,我觉得我也可以做祭司。”


    “但莉塔——要是你做了祭司,摩忒斯缇该怎么办?”


    无语的阿尔伸出手掐了一下莉塔的脸颊,然而这轻轻的一下却完全打消不了莉塔的“邪念”。


    人鱼眼睛亮晶晶的,她顺势抓住阿尔的手,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是雀跃,像是正在兴致勃勃地畅想自己成为祭司的美好未来。


    “我要是能做祭司,摩忒斯缇肯定立刻就把海巫的位子让给我。阿尔,你不知道,其实当初她就非常不愿意做什么海巫,如果不是琴跟她说——”


    莉塔的滔滔不绝刚一开始,就被迫停止,人鱼一脸震惊地指着前方,问:“咦?那个妖精怎么突然不见了?!”


    一如莉塔所言,方才还在她们前方不远处行走的卡萝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她消失的位置,四周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山林。


    但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一幕的阿尔便显得很平静,她甚至有点麻木。阿尔拉着震惊的莉塔往卡萝消失前行走的方向走去,目光则漫不经心地徘徊在那些茂密的绿叶间。


    “往树上瞧瞧,卡萝之前就是躲在树上——”


    还没等阿尔说清楚,她就感觉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向下坠去。阿尔情急之下,第一时间要松开莉塔的手,却没想到,执拗的莉塔竟死死反握住了她的手。


    下方传来巨大的吸力,莉塔不但没办法凭借她非凡的力气把阿尔拽上来,倒被阿尔带着一起向下坠去。


    “莉塔!松开我!等我脱险了——”


    “不!阿尔,我不松手!”


    在即将坠落之际,人鱼依旧紧紧拽着她的人类,用尽力气尝试把阿尔拽上来。她的一缕姜红色的头发自深色的兜帽里探出,像一道倔强的火焰。那抹红色占据了阿尔的整个视野。


    阿尔听见莉塔色厉内荏地道:


    “不许再丢下我!阿尔!我讨厌‘等’!”


    人鱼的声音里潜藏着浓烈的委屈和恐惧,令这一瞬的阿尔倏地想起莉塔留在那道浴室门上纵横的挠痕。莉塔从未和阿尔谈过那一刻的感受,而此时,阿尔觉得那些挠痕也伴随着彼时莉塔的哭泣声横刻进了自己的心底,时时刻刻渗出赤红的血。


    “莉塔……”


    莉塔没有和海洛伊丝在飞马旁等待阿尔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吗?她只让人鱼短暂地等待了她一天有余,人鱼就如此惧怕等待。


    她们在坠落,坠向未知。


    阿尔攥紧莉塔的手,戴着兜帽的她看不出任何神情,语气也很平稳,但声音却很低很轻,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正跪在神殿中做祷告。


    “我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了。”


    她把莉塔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人鱼完全僵住了,此时此刻,莉塔似乎比在飞马上还要僵硬。


    她们在全然的黑暗中向下坠落,哪怕把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清彼此的轮廓,但却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攥在一起的两双手汗涔涔,是因为恐惧而流汗,却不是在恐惧这场坠落。


    莉塔一把揽住阿尔的脖颈,姿态缠绵,只是喃喃着人类的名字:


    “阿尔……”


    幸运的是,坠落的尽头并不是深渊。


    在坠落到底的前一刻,她们便已经看到了影影绰绰的阳光,听见了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故而当她们从那个类似树洞的地方爬出来时,瞧见眼前那一大片宁静美丽的湖泊后,阿尔和莉塔都没有很惊讶。


    这显然让特地守在入口的卡萝有些失望,她以为突如其来的坠落会让阿尔和莉塔有些不太一样的反应,但意外的是,她们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好像还更镇定了?


    不,没有!卡萝瞄见阿尔和莉塔攥得更紧的手,紧到卡萝怀疑以这种力道握手,手至少要痛上好几天。手攥得这么紧,现在一定是在故作镇定!


    妖精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心满意足地同阿尔和莉塔介绍:


    “这里就是我们妖精的居所。当然,我们不是生活在地下,刚才的通道是一个临时的传送阵。”


    卡萝显然还很在意阿尔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名姓的这件事,有意无意地扫了阿尔一眼后,道:


    “这已经是破例了!一般来说,我们只允许妖精的朋友进来。”


    湖泊里有不少尖耳朵的少女们嬉笑着、推搡着,朝这边呼喊道:


    “喂!卡萝!为什么不把新朋友带过来?你难道想把她们全霸占了吗?这可不太好!”


    这些妖精身边开满了烂漫的花,但她们的模样比这些开得正好的花还要富有生气。有几个活泼的宁芙①,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阿尔和莉塔掷来大朵大朵的鲜花,很是兴奋地招呼她们:


    “快来呀!新朋友,你们那边什么也没有,我们这儿不仅有花,还有新鲜的水果,我们还能一起说说话啊!”


    “是啊!别理卡萝了!快来和我们玩吧!”


    她们异常期待且专注地望着阿尔和莉塔,神态里透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恣意。不管是谁,在这样一群过于美丽的少女的注视下,都会有一种醉酒般的愉悦感。


    但卡萝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那群宁芙与阿尔她们之间,严肃斥道:


    “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不要和她们说话,都给我回去!”


    “卡萝,你太霸道了!我们——”


    “再不回去,别想我再从外面给你们捎东西回来!”


    这句威胁一出,宁芙们立即不再反驳一个字,她们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阿尔和莉塔,纷纷游到了湖泊的另一边去。


    阿尔没敢多看那群宁芙,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莉塔一直在观察自己,而且自从那群宁芙开始呼唤她们,莉塔的情绪就好像有点不太对。阿尔悄悄打量了好几回,也没发现原因,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同那些宁芙有任何接触。


    卡萝目送着那群宁芙全游到湖泊这边,才走了回来,她发现阿尔拿出了钱袋,立即摇头拒绝:


    “不,我们帮助你们,是由于女神的旨意,所以我们不能收取任何报酬。”——


    作者有话说:①宁芙:水妖精。


    第63章 013宁芙尽管卡萝拒……


    尽管卡萝拒绝报酬,但阿尔并没有收回那只钱袋,她不太想亏欠妖精们的人情,毕竟妖精难缠的事迹,阿尔没少听说。


    “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白白接受你们的好意。请别把它看作是报酬,这其实是我们理应奉上的谢礼。”


    卡萝盯着那只钱袋,眼神飘忽了片刻,对于生性贪恋财富的妖精来说,拒绝这份唾手可得的金币,无异于一种酷刑。然而最终,卡萝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她蓬松的鬈发显得更凌乱,卡萝伸出手来,自己再次随便理了理,艰难地把目光从钱袋上挪开。


    “不,我们也不需要这样的谢礼。女神不会高兴的!”


    莉塔看了看卡萝恋恋不舍的神色,又瞧了瞧湖那头恢复欢声笑语的宁芙们,她们正忙着分享一篮新鲜的、甜蜜的浆果,说笑声隔了这么远依旧很清晰。那些水妖精们好像完全不在乎这边的卡萝正在做什么,她们自顾自地沉溺于享乐。


    人鱼皱了皱眉,别过脸去不看那群过于快活的宁芙,她主动对卡萝建议道:


    “雾霭密林有一种紫色的浆果,味道是出了名的好。妖精,不如等我们回来,就送你们那种浆果做谢礼吧!”


    莉塔认真地同卡萝解释:“送你们金币,女神或许会不高兴,但送你们这种果子,女神一定不会在意。因为我听说女神也很喜欢那种果子,你们正好可以用它们来供奉女神。祂就不会有意见了!”


    “紫色的浆果?”卡萝也对雾霭密林的这种浆果有所耳闻,不过那种浆果的名字,她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名字又长又拗口。


    “好啊!这种谢礼,我们可以收。人鱼,你的主意很好!我很喜欢!等你们带来那种浆果,我们也会送你们这里的特产。”


    果然,妖精是会服从于女神的旨意,但他们更顺从于自己的本性。知道能够得到谢礼后,卡萝明显热情多了,她没有再说旁的话,或者做旁的事来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卡萝迅速带阿尔和莉塔来了一处堆满纺织物的山洞,效率奇高地从无数只箱子和无数排柜子之中,精准地找到两件符合阿尔和莉塔身材的厚实毛皮斗篷,以及一张巨大松软的毯子。


    莉塔当即就把那件斗篷穿上了身,但不一会儿,她便热得满头大汗,几乎要被自己的体温烹成了一条熟透了的鱼。直到阿尔出手相助,莉塔才痛苦地脱下了那件沉甸甸的斗篷。她累得想往阿尔身上瘫,但又觉得阿尔身上还是太热,苦恼地哼了几声。


    “这件斗篷的内衬里织着保暖的咒纹,可能,确实,也许——有点太热了。”尽管卡萝瞧见了莉塔依旧红得过分的脸颊,她依旧坚持吹嘘由妖精亲手制作的斗篷,“不过——等你们上了飞马,就会觉得这件斗篷穿着刚刚好了!在天上飞嘛,就是要穿得越厚实越好!”


    妖精的居所,温度相对于室外要高一些,这里称得上很暖和,穿这么厚实的斗篷,就算斗篷内里没有咒纹,热得受不了也很正常。


    阿尔回忆了一下刚才在飞马上感受到的寒冷,觉得卡萝的话很有道理,她把莉塔的那条斗篷也接到手中,让莉塔自己去抱那条毯子,便向一旁的卡萝道别:


    “谢谢你们的帮助,等我们从雾霭密林回来,会第一时间给你们送浆果的。请问现在,方便送我们出去吗?我们很赶时间。”


    “当然方便!”


    惦记着浆果的卡萝点了点头,带着阿尔和莉塔走出山洞,引着她们沿着一条平坦的小路朝前走。妖精有点得意地告知她们:


    “等你们再从那帮‘了不起的家伙’那儿回来,肯定没法靠自己来到这儿,我们非常重视居所的安全,所有能够通向这儿的途径都一直在变。”


    她又笑着补充:


    “不过这也没关系,你们还是不用担心谢礼送不出去,只要你们一出现在这片山林里,我就会得到消息,绝对会第一时间来找你们的,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听了这话,阿尔没什么感受,倒是莉塔非常讶异:


    “你们妖精居然有那么厉害的法师吗?这种禁制对法师要求很高的!”


    “当然了!而且‘那么厉害的法师’,我们还有很多!人鱼,你可别以为只有雾霭密林的那些家伙懂法术,我们妖精比他们厉害得多!只是我们不像他们那么爱吹嘘罢了。”


    “是吗?但之前我总听说,精灵法师是最厉害的,因为他们才是女神的宠儿。”


    “什么宠儿!我告诉你,那些都是那群爱炫耀的家伙的谎言,他们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雇上很多游吟诗人为他们造势。我可不是冤枉他们,你知道地下城那个萤火虫酒吧吗?”


    “什么‘萤火虫酒吧’,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萤火虫。”


    “哎呀!那和虫子没关系,是这么回事——”


    护送阿尔和莉塔离开的路上,不久前还有点剑拔弩张的卡萝跟莉塔,突然开始聊得有来有回。在卡萝言之凿凿的话语里,精灵是一群十恶不赦、颠倒黑白的小人,他们的所有美名和荣誉都是用“肮脏的金钱交易”换来的。单纯的莉塔听得目眩神迷,似乎随时就要信以为真。


    “咦?不对,妖精,你说的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她说的和你完全不一样,她说那件事绝对和精灵没有关系,是中心神庙内部——”


    直到卡萝讲得过于兴奋,不小心说得太离谱,莉塔终于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反驳了她。


    “这个——哦,那可能是……咦?宁芙又游到这里来了!”


    宁芙们解救了无法辩白的卡萝。随着卡萝的这句话,莉塔和阿尔都不自觉地看向了在湖泊中嬉戏的宁芙们,当然,莉塔也“不自觉地”把阿尔的手攥得更紧。阿尔无奈地用指腹摩挲着人鱼的手背,试图用这种微小的动作来安抚她。


    阿尔不太理解,作为海妖的莉塔,为什么对身为水妖精的宁芙这么忌惮。海妖和水妖精的传说,阿尔都曾听闻过,平心而论,绝对是身为海妖的莉塔更凶险,她们引诱人堕入死亡的深渊,而宁芙只是把人引向放纵的享乐。


    湖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那些美丽的宁芙,她们齐齐朝阿尔和莉塔这边游来,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发丝在明媚的阳光下晕开莹润的光泽,她们显出一种杂糅着精致和山野气的美,犹如春日里漫山遍野开满的斑斓野花。


    这些手捧鲜花、鲜果的宁芙将她们所到之处轻而易举、游刃有余地装点得犹如一幅耗时数年绘就的精致油画,令人很难不为之停留。


    这群宁芙嬉笑着,她们纷纷将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朵,以及正当季的果实朝岸上的阿尔和莉塔掷去,努力用这些微不足道的礼物,挽留着这两个外面来的人,语气也变得很是热络。


    “别走嘛!外面来的人,你们还没有和我们好好说过话呢!”


    “留在这里吧!外面可没有我们这里好!这里永远都是春天!有吃不完的果子和看不完的花。”


    “那些精灵!他们活了几千岁,脾气都怪得很,你们不会喜欢他们的!他们无聊透顶!”


    有一位宁芙似乎发觉了莉塔对她们隐约的抵触,她立刻凑到莉塔身边,一双碧蓝的眼眸像是噙着眼泪,楚楚可怜地问:


    “你不喜欢我们吗?人鱼,为什么?”


    她的这一句话,不知因为什么刺激到了莉塔,人鱼再也无法忍受,她不顾阿尔的阻拦,朝宁芙们展露了自己的尖爪,立刻唬得那群宁芙们四散开去。


    “女神啊!她生气了!”


    “莉塔!你怎么了?千万别冲动!深呼吸!”


    人鱼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乖顺地任由阿尔拉着,还按着阿尔的要求深呼吸了几次。但她同卡萝开口说话时,话语里仍是隐约带着杀气。


    “带我们出去!我不要再在这里待着了!妖精,我不清楚你们在搞什么把戏!但我很清楚,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这……女神在上!你别生气,人鱼,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卡萝在这一刻异常庆幸这条人鱼还穿着那件带着兜帽的拙劣袍子,它无疑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卡萝的眼睛,如果现下卡萝见到人鱼呲着利齿的画面,她觉得自己今晚绝对睡不了一个好觉。


    阿尔把依偎着自己的莉塔揽得更紧,尽管她不明白莉塔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但她依旧选择相信莉塔,并试图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明显变得萎靡的莉塔:


    “莉塔,你还好吗?你摸上去有点冷,要不我帮你把那件斗篷穿上?”


    萎靡的莉塔听了这话,终于有了点活气,她很轻地戳了阿尔一下,又嗔怪地瞪了阿尔一眼,道:


    “你真讨厌!阿尔,你这才不是关心我,你这是想看我出丑!”


    阿尔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这句话,趁着卡萝正在焦头烂额地找出口,她凑近莉塔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我不知道她们具体哪里不对劲,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确实不想让我们离开。”


    莉塔皱着眉点头,下意识地握紧阿尔的手,也凑过来,同阿尔耳语,她们的脖颈靠得极近,肌肤若即若离,但她们却完全感觉不到与对方近得过分。


    “我真的不明白!我们不知道很正常,但海洛伊丝不可能不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妖精的村落啊!可她却叫我们来这儿找厚衣物和毯子。尤其是我告诉她,我要来找你的时候,她不仅没有拦我,还——”


    莉塔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们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酷似布料撕裂的声音,依偎在一处的人鱼和人类一同朝发声处望去——


    她们看见那一处的景物像一副被撕碎的画卷断裂开来,露出之前山林的景致。


    而那个“裂口处”,赫然站立着手拿箭矢的海洛伊丝——


    作者有话说:今天收到了好多评论~虽然知道是因为上了夹子,但还是好开心!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留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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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014欺骗海洛伊丝手……


    海洛伊丝手中的箭矢顷刻间化为乌有,尽管精灵还如之前那样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莫名地,此刻的她就是让人觉得气势凛然。


    精灵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长弓,这无疑是一种隐晦的威胁。海洛伊丝似乎动了真怒,金色的发丝无风自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牢牢盯着讶异的卡萝,语气冷得仿佛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


    “我们已经和你们沟通过无数次了!妖精的祭司!我们再三强调,雾霭密林的事情绝不能耽搁!女神在上,你们既然收下了我们的礼物,就应该为我们让路,而不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故意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是的——我们知道你们在搞的那些把戏!”


    卡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海洛伊丝应当是非常艰难地按耐住了自己的怒气,她的声音甚至都难得地有了些起伏:


    “雾霭密林会再派精灵与你们交涉的,妖精的祭司!请你们做好赔偿的准备,我们绝对没办法原谅你们这样的‘失误’!”


    海洛伊丝在“失误”上加了过重的语气,以至于纵然并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明显的情绪,依旧能够感受到精灵强烈的、濒临失控的不满。


    卡萝竭力地朝海洛伊丝露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但她好像仍是控制不住地心虚,不仅目光闪躲,举止之间还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惊慌。卡萝似乎完全没料到海洛伊丝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一时间连回答都变得支支吾吾:


    “这件事……这件事我们可以解释,其实……女神……”


    “妖精的祭司,会有精灵来听你的解释的!这不是我的任务!”


    海洛伊丝毫不客气打断了卡萝的话,抓紧了她的长弓,做出要立刻出发的架势,偏头看向阿尔和莉塔,道:


    “来吧,你们已经拿到需要的东西了!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耽搁了!”


    阿尔瞧见那块被海洛伊丝生生用箭矢划开的“裂口”闪烁着隐约的白光,莉塔适时地同她小声解释:


    “那是妖精阻挡精灵的禁制在生效,要不然,我猜海洛伊丝绝对会直接冲进来!”


    感受着海洛伊丝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气,是的,那寒气已经一路飘到了她们这里!


    阿尔觉得莉塔的猜测很有道理,瞧海洛伊丝的样子,她们的的确确应该尽快动身。于是,阿尔和莉塔,抱着斗篷和毛毯,相继跃出了那条“裂口”。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海洛伊丝在场,而海洛伊丝又非常迫人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还以“雾霭密林”的名头朝妖精施压。所以,卡萝并没有再试图阻拦,她不发一言,脸上的笑容也褪得干干净净,卡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目送着阿尔她们一行人朝山林的另一端走去。


    然而走出妖精的居所后,莉塔心中的疑虑仍没有消减,她一次又一次回头向后方张望,并且她每回望过一次,眉头便会情不自禁地皱紧一分。


    抱着两件斗篷的阿尔一时腾不出手替莉塔抚平眉毛,便朝忧心忡忡的人鱼投去询问的眼神。这一眼,立刻使得莉塔塌下了肩膀。她挫败而懊恼地把自己的整张脸埋在毛毯里蹭了蹭,随即才抬起头,很是低落地道:


    “那只谎话连篇的妖精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她好像根本不准备离开,可是我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到她在盘算什么!女神啊,我居然还答应给她送什么浆果!”


    “看这样子——很可能不只是她自己的盘算,应该是那些妖精有什么打算……”阿尔也皱起眉来。


    行走中的她们没有控制音量,一旁的海洛伊丝也将阿尔和莉塔的对话听得分明,精灵松开自己抿得快成一条直线的唇瓣,淡声道:


    “他们的打算不是冲着你们,是冲着雾霭密林。我建议你们不要和这群妖精再有接触,他们一个比一个难缠。”


    海洛莉丝的目光逐一掠过几棵生得高大的树木,精灵本就擅长弓术,更何况海洛伊丝还是精灵中的神弓手。因此,林间缭绕的、始终不肯消散的雾气,以及头顶繁盛得过了头的枝叶,在海洛伊丝极佳的眼力之下,完全算不了什么障碍,她能够轻轻松松地识破那些伪装,将一切明里暗里的事物都看得分明。


    她冷笑一声,不再去看那几双偷窥的眼睛,同阿尔和莉塔强调道:


    “如果你们已经答应了妖精要送浆果,那么就不要违约,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违约,却非常在乎别人有没有违他们的约。不过,你们绝对不要再亲自来送。”


    海洛伊丝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没有解释原因,但阿尔和莉塔还是明白了她未尽的意思。假如阿尔和莉塔再次踏进这片山林,进入妖精的领地。在没有海洛伊丝庇护的情况下,很难说清会发生什么。


    尤其是阿尔,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已经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海洛伊丝的带领下,几乎完全相同的道路居然比她跟着卡萝时好走得多,也短得多。


    她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之前之所以走得那么吃力,觉得那片红色的屋顶离自己太过遥远,和实际的距离其实关系不大,多半是由于卡萝在从中作梗。


    但阿尔却完全不清楚,卡萝究竟是怎样动的手脚,又是动了什么样的手脚,本就容易多想的阿尔,忍不住越想越多………


    “一只妖精有什么可怕的?”


    身旁的,不,紧贴着阿尔的人鱼开始大放厥词,莉塔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不久前还因妖精紧皱起来的眉毛,此刻不但舒展了开来,还很是嚣张地扬了上去。


    她还极其艰难地从那张厚实的毯子下伸出手,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勉强抓住阿尔的手腕,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阿尔的腕骨,语气里透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


    “阿尔,你别高看她,要是她真敢做什么,早就动手了!这种妖精呀,也只敢玩玩这种小把戏。我想明白了,她呢,刚才全都手在虚张声势。我们完全没必要怕她!等再过几年,我再厉害那么一点,哼,他们见到我们,全都得夹着尾巴,绕着走!”


    阿尔忍不住笑出了声,连继续紧抿着唇瓣的海洛伊丝听了这话,脸上似乎都沁出了点若有若无的红色。


    “好,莉塔,我等着你让他们‘夹着尾巴,绕着走’的那一天。”


    听到“等”这个她们两人间的禁词,莉塔目光闪烁了一下,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好像是碍于身旁还有海洛伊丝,她们齐齐同精灵一起保持了沉默。


    然而在沉默之中,人鱼和人类的手却不知不觉攥在了一起,还越攥越紧,阿尔感受着莉塔薄且凉的蹼,莉塔感受着阿尔掌心因训练生出来的茧,她们亲昵地、依赖地分享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丝温度。


    山林里与妖精地居所大为不同,这里要更加干燥、寒冷,最主要的是——这片山林时时刻刻浸没在一片怪异的宁静里,既听不到任何一声鸟叫,也没有任何野兽发出嚎叫。只偶尔能听见近处的枝叶随风飘摇、或者自己踩踏落叶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属于自然的声音都没有。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她们把对方的心跳声,通过那只狼狈相牵的手,感受得清清楚楚。


    热衷于撒谎和捉弄人的妖精,倒在有一件事上并没有欺骗阿尔和莉塔,那两件斗篷在骑乘飞马时穿着,确实暖和得刚刚好。之前受不住寒、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莉塔,此刻神采奕奕。她的胳膊紧紧搂住阿尔的腰,兴奋地东张西望,贴着阿尔的耳朵讲话讲个不停,自人鱼身上散发的热气,把阿尔的半张脸都熏得绯红。


    “……阿尔,你瞧!那座山可真高,女神啊,这座山上全是雪,山顶的雪好像从来没有化过!对了,我和阿芙拉小的时候,还拿这座山打过赌,比过一次谁能先游到它的山脚下。”


    人鱼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话头,阿尔看了眼那座皑皑雪山,虽然根据莉塔的停顿,立时猜出了答案,但还是侧过半张脸,带着笑看她,明知故问:


    “所以——你和阿芙拉,是谁赢了?”


    莉塔的脸颊因为那件斗篷的威力,一时间比阿尔还要红,以至于她嗔怪地瞪来的那一眼,让人觉得软绵绵的,非但毫无震慑力,还使得阿尔很想空出一只手,再用力捏莉塔脸颊一下。


    但人鱼恍若未觉,她自认为她投向阿尔的瞪视,和投给旁人的瞪视相同,都足够令一个人类双腿发软。莉塔凶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道:


    “那次打赌——一点都不公平!阿芙拉大我几十岁,那个时候,她虽然也没成年,但怎么说也是快成年了!她那不叫赢!连她自己最后都承认她是投机取巧,求我原谅她——”


    “哦,莉塔,我明白了。”


    自耳边呼啸刮过的风声比莉塔这几句狡辩有气势得多,阿尔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莉塔正搂着她的腰呢!阿尔哪怕只是轻笑,也足够惊动这条偶尔情绪会异常敏感的人鱼。


    “我想知道的是——那时候,你和阿芙拉受得了那片海水的温度吗?雪山下的海水,一定冷得很吧!”


    “那时我和阿芙拉都带了魔晶,当然没这么怕冷。真是奇怪,以往我们游去远一点的地方,祖母就会给我们带魔晶的。这次去那么远的雾霭密林,她居然忘记给我们准备了。”


    莉塔忍不住抱怨道。


    这句非常寻常的话,却令总是面无表情的海洛伊丝微微一颤,精灵身后的阿尔立刻感受到了她的异状,但仍旧如常地同莉塔说笑。


    看来,约瑟芬没有给她们准备魔晶,并非疏漏,是因为雾霭密林——


    作者有话说:明天或许要停更一天,想理一下大纲,最近卡文太严重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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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015裂痕莉塔毫不犹豫地跃进……


    莉塔毫不犹豫地跃进那片静谧的、镜子般的湖泊。


    她曼妙的鱼尾扫过湖面上新月的倒影,那一弧皎洁的银色立时碎成层层曳动的波纹,粼粼生辉。在荡漾的、起伏的水波之下,被旅途折磨得疲惫憔悴的人鱼瞬间恢复了活力,而这片不久前还碧蓝澄澈的湖泊也因人鱼的这份活力,一时间陡然生出条条银白色的“裂痕”,成了一片流转着月辉的“银湖”。


    “莉塔!别再游了!”


    眼见着那抹绮艳昳丽的绿色大有要往更深处去的意思,阿尔忍不住出声提醒。


    这条人鱼无疑在得寸进尺!在下水前,莉塔还同阿尔再三保证,说她绝对只是让尾巴“沾沾水”,马上就会回来。但瞧着莉塔现在的这个架势,根本不像是只打算“沾沾水”,倒像是打算索性赖在水里,再也不上岸了!


    拿着食物的阿尔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用更大的声音补充道:


    “莉塔!我给你拿了前天的那种饼子!你要是再不上来,我可就都送给海洛伊丝了!”


    最后这句阿尔随口说出的威胁,作用却异乎寻常的大,几乎就是阿尔话音刚落的功夫,一道又一道的水纹便极速地蔓至她站立的岸边。


    下一瞬,一只生着蹼的手忽地伸了出来。


    这只手起初还不安分,还作势要扯阿尔的脚腕,但发现阿尔完全不闪不躲后,它就悻悻地收了回去。很快,那只手的主人——莉塔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浮上了海面,语气很是委屈:


    “我们早说好的,那饼子归我!我明明只多待了一会儿,阿尔,你居然就要把我的饼子送出去!”


    阿尔嗔怪地看了莉塔一眼,伸出手拉她上岸:


    “别以为我不知道,要是我不催你,你在水里待到明天,也会觉得只是‘多待了一会儿’。”


    上了岸的莉塔“哼”了一声,这一声原是想表示反驳,但人鱼自己多少有些心虚,她的确做得出那种事,以至于这声“哼”更像是撒娇。


    “没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好。”


    她一边胡乱整理着自己散乱的头发,一边嘴硬地说了这么一句。而这句话说出口后,莉塔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毕竟阿尔的猜测是对的,要是深究下去,莉塔说不定要遭殃。


    这下,莉塔的心虚更显而易见了。人鱼立即缓和了语气,说起了吃饭的事:


    “我们就在湖边找个地方吃吧。我真的好饿啊!刚才在飞马上的时候,我的肚子一直在叫!海洛伊丝好像都回头看了我一眼!”


    深知莉塔在转移话题的阿尔并没有揭穿她,而是笑着和人鱼在湖边就近找了一处相对平坦且干燥的地方休息用餐。


    阿尔把那张从妖精那儿得来的毯子铺在地上,她放下手中提着的篮子,先从篮子里挑出了一张莉塔心心念念的饼子,顶着她异常期待的眼神,递给了她——然而说实话,阿尔不觉得这种饼子有多美味,她甚至觉得它的味道有点寡淡。但莉塔就是喜欢得不得了,昨天还因为没吃到它,跟阿尔念叨了足足一整天。


    “海洛伊丝帮我们热了一下,她说这样吃起来味道最好。”


    因为暂时不需要赶路,莉塔没有把鱼尾再变成人腿,她一从阿尔手中接到那种椭圆形的饼子,那条鱼尾就因兴奋变得不太安分,薄纱般的尾鳍总是时不时拂过阿尔的腿。


    “太好了!”莉塔捧着那张比她的脸大得多的饼子,一双眼睛亮晶晶,“海洛伊丝可真是个好精灵!等会儿我抓两条鱼给她送过去!”


    说完这句话,迫不及待的莉塔就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饼,两边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为漫长冬季做准备的勤劳小松鼠。


    阿尔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笑话莉塔,她也咬了一口令莉塔神魂颠倒的饼子,再一次试图理解莉塔为什么会迷恋这种食物。然而尝来尝去,尽管这种饼子热的时候的确香气更足,可以称得上“好吃”,但它依旧仍距离“美味”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不过,一想到这一路上,为了尽早抵达雾霭密林,她们的休息时间都被压缩得很短暂,停下来购置食物时更是匆忙,在她们胡乱采购的食物里,这种饼子确实算是味道最不错的了。还好,明天她们就能到达雾霭密林,结束这场劳累的奔波了,如果运气好的话,她们很快就能吃上莉塔口中比白贝鱼还要美味的浆果了。


    莉塔的尾鳍又不安分地擦过阿尔的腿,人鱼费力地咽下嘴里那块有些干硬的饼子,声音还有点含糊:


    “我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雾霭密林应该是正在准备今年的‘女神的筵席’。我们说不定也能去凑凑热闹。”


    “‘女神的筵席’?”


    阿尔重复了一遍,她对这个词有点印象,隐约记得好像在几年前,自己从一本晦涩难懂的旧诗集里看到过这个词,但当时的她只以为这是诗人生造出来的意象,完全没放在心里。


    莉塔发觉阿尔并不知道“女神的筵席”,立刻把剩下的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有点敷衍地嚼了几下,就火急火燎地吞了下去,急着同阿尔解释:


    “就是一个庆典!每到冬天的最后一天,女神都会降下神谕,要求某一个种族来承办这场庆典。三年前我们人鱼也办过一场!不过,女神明显更喜欢精灵们的布置,基本上十次里有六次,都是让雾霭密林来办‘女神的筵席’。”


    阿尔点点头,对此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她掏出身上的手帕,替阿尔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饼屑。


    “人类那里也有类似的庆典,叫做‘女神的狂欢’。但其实——我觉得它更应该叫做‘神庙的狂欢’。”想到之前看到的一些场景,阿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言简意赅地总结:


    “那些神庙,哪怕是最负盛名的中心神庙也好,我总觉得他们都是在借女神的名义大肆揽财。”


    “祖母也是这样说的,她很不喜欢中心神庙。在人类之外的种族里,人类神庙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不仅雾霭密林不愿意同神庙来往,绝大多数种族也都在疏远神庙。说起来,这几年好像只有地下城和中心神庙的来往越发密切,之前我听——”


    莉塔点了点头,她兴致勃勃地接着阿尔的话说了下去,但说着说着,她便猛地停住了话头,有一句话明显只说了一半。


    阿尔察觉到了莉塔欲言又止的为难,便没有继续追问,她干脆换了话题为人鱼解围,主动和莉塔聊起“女神的筵席”。


    “这个‘女神的筵席’,像我们这种不是精灵的人,也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别看这群精灵别的时候可能有点小气,但在‘女神的筵席’期间,他们都非常大方,好像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会允许大量的外族到雾霭密林去。听说他们还免费给客人们送果子露!我也很想尝尝那个!”


    莉塔似乎松了一大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狡黠地朝阿尔一笑,道:


    “阿芙拉之前瞎猜,她说女神很可能是看精灵平时太小气,所以才总是把‘女神的筵席’交给他们办。我觉得她猜得很有道理,而且你也知道,特别是这些年,精灵可在人类那儿捞了不少钱,要我说,他们——”


    人鱼正同她的人类讲得眉飞色舞,一讲起这种事,莉塔的绿眼睛总是闪闪发亮。忽地,人鱼那双掩在红发里的尖耳动了动,她的神色立即严肃了起来:


    “海洛伊丝好像出事了!”


    休息时间,海洛伊丝从来不和她们待在一处,精灵会刻意地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


    最开始的几天,阿尔以为海洛伊丝是对她和阿尔有什么意见。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便发现海洛伊丝只是性格使然,这位性格一板一眼的精灵,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海洛伊丝和她们待在一起很局促,而莉塔又非常盼着和阿尔能够独处。


    所以每到休息的时候,她们便会默契地和海洛伊丝分开,但也不会隔上太远。


    于是,没多久,莉塔就带着阿尔赶到了海洛伊丝的位置——


    海洛伊丝用长弓的一端死死抵住地面,竭力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似乎马上就要支持不住,完全瘫倒在地。


    精灵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冷汗从额角一直流到下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尝试把海洛伊丝生生压垮。


    “海洛伊丝!”


    她们正想要上前查看海洛伊丝的情况,然而汗流不止的海洛伊丝却咬紧牙关,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阿尔和莉塔的帮助:


    “不,不,我……我可以。”


    可勉强说完了这句话后,海洛伊丝便连单膝跪地也无法维持,她紧攥着长弓的手倏地松开,怪异地向后栽倒。还好阿尔反应得足够快,也离海洛伊丝足够近,阿尔迅速上前,及时扶住了她。


    “海洛伊丝?!海洛伊丝!你听得到吗?”


    “阿尔,她好像昏过去了!”莉塔上前仔细查看了海洛伊丝的情况,却是更为诧异:


    “但海洛伊丝什么伤也没有受,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吃的东西也和我们一样。这怎么可能呢……她不该昏倒啊!”


    “她的体温也没有变化……”阿尔摸了一下海洛伊丝的额头,对精灵的昏迷更摸不着头脑。


    精灵虽然普遍身材纤细,但并不代表他们身体孱弱。尤其是海洛伊丝,这位雾霭密林精心培养出的弓箭手,如果她的身体不够强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派她千里迢迢地来接应阿尔和莉塔。而身体强健的精灵,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昏倒呢?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精灵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令阿尔和莉塔看得心焦。


    “阿尔!你好好留意着她。我现在就去把祖母准备的包裹拿过来,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


    “好,莉塔,那你记得再拿只水囊过来!我们也给海洛伊丝喂一些水试试!”


    莉塔点头应下,她匆匆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阿尔和莉塔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声处,是的,那声音就是从昏迷不醒的海洛伊丝身上发出的。


    眨眼间,海洛伊丝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而怪诞地显现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它们不仅毫无规则地排布着,还异乎寻常地晕着似有而无的光。


    像是瓷器无法修复的裂痕。


    第66章 016回忆海洛伊丝陷入了一场……


    海洛伊丝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


    起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品——可能是一只描金的洁白瓷盘,也可能是一把朴素的褐色陶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但她很确定地感觉到——有一双莽撞而笨拙的手正在毫不怜惜地摆弄着自己。


    旋即,这双手便毫不留情地将海洛伊丝掷向地面,令她在瞬间四分五裂,成为一滩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碎片。


    疼痛,难以承受的疼痛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热吞没了海洛伊丝。


    她听到什么在响,接着又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你听得见吗?”


    “喂!海洛伊丝。”


    接着,海洛伊丝感到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


    “海洛伊丝,你没听见吗?”同僚困惑地望着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好了,别走神了,陛下要见你。”


    “陛下要见我?”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同僚的话。哦,她不是一只瓷盘或者一把陶壶,她是一个精灵,是陛下的近臣海洛伊丝。


    “是啊!海洛伊丝,你这是昨天又熬夜练习弓箭了吗?”


    同僚对她的追问很是诧异,将海洛伊丝的异常归结为她没有休息好。同僚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挪开,特地为海洛伊丝指了指宫殿的方向,强调道:


    “陛下正在等着你呢,海洛伊丝,别再耽搁了,快走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推动海洛伊丝头脑中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精灵海洛伊丝,一位弓箭手,不是什么瓷盘,也不是什么陶壶。


    于是,头脑仍有些混沌的她似懂非懂地应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同僚似乎松了一口气,释然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你也记得要找机会跟陛下说一说神庙的事,人类那边又在催我们的答复了。”


    “好的,我会说的。”


    同僚的面容似乎在顷刻间变得模糊,接下来的景象在脑海里变得难以追忆,像一大桶粘稠的浆糊或者糖浆。无论如何去回忆,从哪里开始回忆,都会被那些结块的、错乱的记忆牢牢缠住,越回忆越茫然,逐渐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海洛伊丝在粘稠的记忆里泥足深陷。


    她时而觉得自己好像是踏上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穿过了一些恣意生长的树木,拂开了一些过于茂盛的枝叶,同几个关系不错的熟人打过招呼后,才被引进了陛下的宫殿。


    但她正在艰难转动的头脑却大声反驳她——它总觉得那些都是海洛伊丝添枝加叶、没有根据的臆想,在头脑的感受中,海洛伊丝应该是上一刻还在和同僚说话,下一刻就随着她的心思一转,迅速而高效地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段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那些树具体长什么模样?以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海洛伊丝回想不出。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自己能够随着心念来到陛下面前不可思议,这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哪怕是再高明的法师,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试图从那些粘稠的、迥异的记忆里梳理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答案,但她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


    那两种相互矛盾的记忆甚至开始反过来游说海洛伊丝,要她全盘接受。


    “海洛伊丝?!你还好吗?!”


    “别……”


    别什么?


    还没等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那些混乱的记忆,搞清楚是谁在说话,那句她没听全的话又是什么,便听陛下叹了一口长气。


    “海洛伊丝……”


    这一声叹气立刻掸掉了海洛伊丝所有的计划。


    精灵立刻急切地抬起头来,她见到王座之上的陛下衣着朴素、罕有妆饰,就连那头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都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着,陛下顺滑如水的发丝上甚至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皇冠。但尽管陛下难得做了自己喜欢的轻松打扮,却流露出少见的郁色。


    海洛伊丝把左手放在胸口,明明在做向女神发誓的姿势,却是关切地问起了陛下的情况。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准备‘女神的筵席’出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这就去找妖精他们谈,如果是缺少人手,我可以去找半身人,他们应该愿意——”


    “不,海洛伊丝,‘筵席’的准备没有出岔子。”


    陛下捂住了额角,轻轻摇了摇头,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才从王座上起身。


    没有绣纹的素净裙摆蔓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窸窸窣窣的,那声音好像响在海洛伊丝的心底,令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就为陛下效力,了却陛下的这桩心事。


    陛下缓步来到了海洛伊丝的面前,摊开左手,示意海洛伊丝看向她的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


    海洛伊丝最初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头脑仍在混沌的她一时间连认知都出现了混乱,误以为陛下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在几百年前,陛下没少为那些枯萎、憔悴的草木忧心。但当海洛伊丝习惯性地要说出过去常说的那些安慰时,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了那片叶子,这一次,海洛伊丝终于发觉了那片叶子叶柄的不同寻常——


    “陛下,这是生命母树——”


    海洛伊丝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便点了点头,阻止海洛伊丝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解释:


    “这段时间,我隐隐感觉生命母树可能有些问题,但祭司和我一直确定不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三天前,生命母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海洛伊丝看着陛下徒劳地摩挲着叶子泛黄的部分,生命母树是所有精灵力量的源泉,传说它象征着精灵这个族群的兴衰。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的确每当生命母树出现状况,精灵便会多多少少地遇到些劫难……


    “我们尽可能做出的一切补救,都没能让生命母树转好。”


    陛下攥紧了那片叶子,细长的眉毛紧紧皱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尤其还是在这个节点,‘女神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雾霭密林将会有无数来自不同种族的客人。”


    生命母树的荣枯象征着精灵的兴衰,这个说法哪怕是在消息最闭塞的人类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趣谈。故而每个来到雾霭密林的客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要求来看一看生命母树,精灵从不拒绝这个要求,他们都将生命母树视为族群的骄傲,乐于借此低调地炫耀他们精灵一族的兴盛。


    因此生命母树在眼下出了事,便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精灵继续像之前那样向客人展示生命母树,那么生命母树的异状就一定会被其他种族发现。可反之,精灵突然一反常态地不再展示生命母树,势必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怀疑,他们不难猜出生命母树状况不好的真相。


    并且实际上,和精灵有摩擦、有过节的种族,远不止最为世俗熟知的妖精一族。近百年来,由于精灵发展迅速,觊觎精灵财富、地位的种族也越来越多,比如地下城的暗精灵、矮人和巨怪……几乎整个地下城都和雾霭密林关系很不好。


    假如生命母树的事情真的暴露了出去,那群妖精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虽然他们时不时地就要和精灵发生些小摩擦,但在进攻外族的这种大事上,妖精们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立刻就向精灵动手,妖精之会反反复复地犹豫得失,迟迟下不了最终的决定。


    而地下城那些种族则和妖精恰恰相反,尽管他们和精灵更像是互不来往的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整个地下城对雾霭密林向来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像妖精那样在乎那个说法是否真实,纠结于生命母树是否真的关乎精灵的兴衰存亡,他们只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地下城正好可以借力,如果那个说法不是真的,地下城则会想方设法让它变成真的。


    不必陛下说得再多再明确,海洛伊丝已经能预测到,在得知精灵母树的情况后,地下城的那几个种族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联手进攻雾霭密林。


    做出这一预想后,虽然海洛伊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神情,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把一片完全翠绿、没有一丝瑕疵的生命树新叶递给了海洛伊丝,她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安抚海洛伊丝。


    “虽然我们用过了所有可能有用的法术,还是没能解决生命母树的问题,但这却让我想起一条很久之前的预言。”陛下的声音犹如一缕春夏之际的风,使得海洛伊丝攥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海洛伊丝,你还记得吗?”


    海洛伊丝抬起头,注视着陛下的神情,用轻声的念诵做了答复:


    “‘当旧日的钟整齐地敲过十三下,未完成的织毯将遗失它所有的织针,新的织针不在森林、沼泽和阴影,她们在遥远的、闪烁着金光的深海……’”


    陛下轻轻点头,示意海洛伊丝不必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情变得肃穆而庄重。


    “刚刚,祭司一直以来的占卜终于得到了结果。”她向自己的这位得意近臣投去包含期许的目光。


    “你愿意接下这桩艰巨的任务吗?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阿尔,海洛伊丝的睫毛在动!!我觉得她听得见我们!”


    “她好像好多了,身上没有那么烫了。莉塔,那两株海草好像很管用。”


    “但这些纹路还在,我———哎呀!你这匹马,远一些!你的主人还没好呢!”


    “她的手指也在动!海洛伊丝,醒一醒?你还好吗?”


    “海洛伊丝——”


    有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她的梦极速旋转着,越转越快,成为无法分辨的杂乱色块,一切画面和对话都在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犹如黑漆漆的洞窟里唯一瞧见的一束光——


    “海洛伊丝!”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脸庞倏地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漉漉。


    海洛伊丝听见那个娇气怕冷的人鱼在数落她的飞马:


    “我都说了,她还没好!你的主人需要休息!你不离远一些也就罢了,还舔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


    海洛伊丝深呼吸,新鲜的空气瞬间填满了她的肺部,她混沌的头脑也因而变得清晰。


    她醒了。


    第67章 017抵达从杂糅着回忆的梦境……


    从杂糅着回忆的梦境中醒来,海洛伊丝先是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随即又被这桩还未完成的“艰巨任务”牢牢绊住心神。


    阿尔没能从海洛伊丝那张没什么情绪、仅仅只是皱着眉的脸上读出太多的讯息,她以为海洛伊丝是在为身体的不适皱眉,便把手中的那只半满的水囊递了过去,关切地问:


    “需要再喝点水吗?刚才我和莉塔给你喂了一些水,哦,还给你吃了两株海草。”


    莉塔一边努力阻挡着还想再上前舔舐精灵的飞马,一边同海洛伊丝解释道:


    “那两株海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很厉害的药,我记得——女神啊,你这匹马!不要再闹了!”


    人鱼实在被那匹飞马惹得不耐烦,她见怎么拦阻飞马都没有用处,便干脆凶狠地转过头,朝着它毫不客气地呲出一口尖牙。这一招果然异常管用,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莉塔的威慑就令这匹飞马立刻变得安静乖顺——它立刻停下了胡乱挥舞的蹄子,也不再敢嚣张地喘着粗气,或者耀武扬威地炫耀它整齐的牙齿。简直像是换了匹马!


    收回尖牙的莉塔完全不觉得自己把人鱼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对,她得意地摸了摸飞马的鬃毛,很是心满意足地感受着它隐约的颤抖。


    莉塔这才继续去说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


    “有几回我祖母受了重伤,海巫就是给的她这种海草。可能它没办法让你身上的那种纹路消失,但它止痛的效果好像很不错。虽然我没有用过,不过阿芙拉用过很多次,也跟我夸过这种海草。”


    “谢谢你们。”


    海洛伊丝点了点头,不善言辞的精灵认真而简略地道了谢,随即便用自己的长弓撑住身体,勉强离开了阿尔的搀扶。她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没有褪去的杂乱纹路,知道这是因为生命母树出了问题,故而作为与生命母树共生的精灵,身上难免会出现这种异常。


    她并不畏惧对自己的状况,但海洛伊丝很清楚,自己不久前的昏倒,以及剧烈到让她忘记自己是精灵的疼痛——都是在代表生命母树的问题刻不容缓,迫在眉睫。


    显然,海洛伊丝必须尽早把阿尔和莉塔带回雾霭密林。


    还好那两株来自人鱼的药草发挥了作用,海洛伊丝从昏迷中苏醒,身上的疼痛也被降到了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不然别说是“尽早”,这个任务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实际上,海洛伊丝很意外阿尔和莉塔会出手帮助自己,在她一贯的认知之中,人鱼也好,人类也罢,都不是什么愿意为旁人着想的种族,顶多想办法通知一声雾霭密林,要求他们派新的精灵来做接应,绝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伸出援手——毕竟那两株海草,一定很难得。


    想到了这里,海洛伊丝便不再多想,她站起了身,宣布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


    “现在雾霭密林的状况非常糟糕,我们没时间再等到明天了,今晚就必须启程。”


    精灵努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目前状况,认为只要自己尽全力,还是可以连夜赶回雾霭密林的,就是很可能之后需要休息调养一段不短的时间。


    需要休养的这种事,比起雾霭密林所面临的危机,在眼下实在是显得渺小得不能更渺小。海洛伊丝甚至完全不认为这是一种“代价”,她催促还没有行动的阿尔和莉塔:


    “请你们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尔和莉塔面上的诧异使精灵产生了误会,她补充道:“对于你们的帮助,我不会忘记回报的,等回到雾霭密林之后——”


    “不不不,女神啊!精灵,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莉塔匆匆忙忙解释道:“我们的意思是——你的身体,真的能撑得住吗?这几天我们都一直在赶路,你已经好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我完全可以回到雾霭密林再休息,请你们不必担心,作为雾霭密林的弓箭手,我的身体非常健康。”


    瞧着海洛伊丝面无表情地解释,使得阿尔很想要叹气,她忍住这种冲动,委婉地劝阻执拗的精灵:


    “海洛伊丝,那两株海草的作用究竟能持续多久,我们都不清楚。而且我和莉塔都不会操纵飞马,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我们都完全没办法应付。”


    想到海草的生效时间有限,反而令海洛伊丝的决心更加坚定:“那就更应该尽快启程,不然如果明天失效,我们就更难回到雾霭密林了。”


    海洛伊丝把长弓背在身后,那匹变得老老实实的飞马立刻颇有灵性地凑到了精灵的身边,亲昵地蹭着脸色依旧惨白的海洛伊丝。精灵摸了摸飞马的鬃毛,招呼阿尔和莉塔过去。


    她很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也许算得上是安慰的话:


    “如果我真的在半路上再次昏倒,这段距离不算很远,飞马应该会把你们带回雾霭密林,可能只是会颠簸些。”


    莉塔情不自禁想起海洛伊丝说过的“有点冷”,虽然没有经历海洛伊丝的“颠簸些”,但已经明智地先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海洛伊丝的态度如此坚决,莉塔和阿尔也从惊诧中缓过了神,细细想来,的确还是此刻连夜赶路更为保险。阿尔捏了捏莉塔的手,人鱼正愁眉苦脸着,很有几分可怜,小声宽慰道:


    “顶多只有一个晚上,莉塔,再忍一忍。”


    莉塔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她凑到阿尔耳边,煞有介事地愤愤道:


    “那两条鱼,我绝对不送海洛伊丝了!我还要从雾霭密林抓二十条,不!抓二百条鱼回去。专抓精灵最喜欢的那种!”


    阿尔想象了一下莉塔艰难搬运两百条鱼的模样——好了,可以预见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回去绝对“不必”骑乘飞马回去了。阿尔甚至怀疑她们不会是“回去”的,她们很可能是被“赶走”的。


    她咳了一声,看了眼向她们招手的海洛伊丝,立刻抓起莉塔,没对人鱼的抓鱼大计发表任何一个字的看法。


    “好了,我们快走吧!尽快完成任务,或许我们还能好好享受一下‘女神的筵席’!”


    “好主意!不过祖母说精灵做的烤鱼味道一般,阿尔,等我给你烤一条吧——”


    海洛伊丝看着收拾好东西、重新换上斗篷的人类和人鱼,她们嬉笑着朝精灵走来,令海洛伊丝有一点不受控制的恍惚,过去,她和……


    但很快,身担重任的精灵便把这一点无关紧要的恍惚抛到了脑后,她把阿尔和莉塔抱上了飞马,再灵巧地跃上了马背。


    海洛伊丝摸了摸飞马的脖子,轻声安慰了几句,她从未让自己的飞马受过这样的劳累,它一时既不情愿,又异常烦躁。然而现下情况紧急,精灵只能辛苦她的飞马,为此,海洛伊丝一连向它许诺了很多补偿。终于,飞马蹭了蹭海洛伊丝,勉强同意了再启程的要求。


    精灵松了一口气,告知身后的阿尔和莉塔:


    “在天亮之前,应该就能赶到雾霭密林。到时候,我们雾霭密林会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你们。”


    莉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一侧脸牢牢地贴在阿尔的背后,有点吐字不清地道:


    “我希望‘最高的礼节’能包括让我睡个好觉,说实话,我这几天连做梦都在赶路。”


    同样疲惫的飞马展开了它庞大华丽的翅膀,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作祟,阿尔总觉得它的羽毛没有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华丽。但随着飞马展翅飞向空中,她又觉得它的速度似乎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好吧,不止是她们吃不消连日来的奔波,连飞马也对此快要受够了!


    比白日里更加寒冷的气流擦过脸颊,阿尔把整张脸都更深地埋进脑子里,并感受到莉塔也把她搂得越来越紧。


    阿尔想着海洛伊丝的话。


    天亮之前,她们就能抵达雾霭密林。


    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见识到被游吟诗人争相称颂的“仙境”。


    并且,她们即将知道那个被不断三缄其口的秘密——


    雾霭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夜幕的深蓝丝丝缕缕地逐渐褪去,新月成了一块暗淡的瘢痕,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分,飞马终于降落了。


    被海洛伊丝从马背上提下来的时候,阿尔和莉塔都不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场过于离奇的梦之中——


    她们看见无数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精灵神情肃穆地站立着,他们手中都高举着一盏火光摇曳的烛灯,静谧无声,像是正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变幻的烛火织就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它起伏着、波动着,有一种莫名的圣洁感。


    而在不苟言笑的精灵身后,那些茂密的、姿态各异的树木,纷纷绽放着绚烂绮丽的花!


    那些树木拥有的简直不是树冠,而是“花冠”!娇嫩欲滴的花瓣完全遮住了叶子,重重叠叠的艳色遮住了每一分、每一丝绿色,过于繁盛的花朵构成了一片片蓬松的“云”,衬得这拂晓时分的天空都变得明亮了几分。每一朵花都绽放得极其迫不及待,它们似乎生怕遭到忽视,用尽浑身解数,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的鲜妍。


    阿尔和莉塔的目光很快由精灵转向那些芬芳馥郁的花朵,被骑乘飞马折腾得腿软的她们,在这一瞬间忘记了疲惫,被这难得的美景俘获住了心神。


    但海洛伊丝却对这样的“奇景”视而不见,她径直走到那群精灵身边,对站在前排正中的一位衣着朴素、却头戴皇冠的精灵行礼:


    “陛下,女神在上,我完成了您授予的任务——为雾霭密林带回了预言中的‘织针’。”


    第68章 018猜想雾霭密林的“最高礼……


    雾霭密林的“最高礼节”的确配得上“最高”两字。


    阿尔和莉塔倒在那张巨大的叶子形状的床铺上时,人类和人鱼的眼睛都齐齐发了直,她们怔怔地依偎在一处,十指相扣,被方才的景象冲击得一时不太想动作。


    莉塔用尾鳍缠绕住阿尔的小腿,有点惶恐地慨叹:


    “的确是‘最高礼节’啊!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能派这么多精灵来接应我们,居然连精灵女皇都来了!阿尔,你说树上开的那些花——是那些精灵为‘女神的筵席’准备的,还是特地为我们准备的?这得用什么法术啊?”


    不会法术的人鱼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她像一只才进城的小老鼠,很是好奇,还有点小忐忑。不过很快,莉塔便从冲击中回过神,但由于情绪过于强烈,怎么也躺不住,她直接坐起身,尾巴不老实地摇来摆去,人鱼很是诧异,也很是纠结。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越想越奇怪!精灵到底是想我们帮他们什么忙呢?而且我们又能帮上精灵什么忙呢?我们俩最简单的法术都不会!不给他们添麻烦可能都算是好的了!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是搞错了预言之类的,找错了帮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今天精灵女皇都没有跟我们说话!她匆匆就走了!”


    “莉塔,你居然现在才开始想这件事吗?”


    阿尔有点无奈按住莉塔动来动去的鱼尾,因为人鱼一直用她的尾鳍缠绕着阿尔,所以只要莉塔开始乱动,阿尔就也被迫跟着她摇摇晃晃。


    对这条过于活泼的人鱼!阿尔觉得咬她十口都不为过!然而她想是这样想,手下却顺着莉塔的鳞片,轻轻摸了两下那条绮丽的鱼尾,很是怜爱。


    莉塔的鱼尾也亲昵地蹭了蹭阿尔,又凉又滑。


    “不现在开始想的话,要什么时候开始想?来之前吗?”人鱼眨眨眼,显得很无辜。


    “但没来之前,又怎么能知道精灵会是什么态度呢!精灵也很可能是在广撒网,要是他们还找了很多人鱼、人类、半身人、矮人、暗精灵什么的,想了那么多也只会是白想!”


    “起码精灵绝对不会找暗精灵。”


    阿尔说完了这句揶揄,便笑着朝莉塔伸出了手,以很轻的力道捏了一下人鱼的脸颊。嗯,咬舍不得,捏一下还是舍得的。


    莉塔没有回击,而是立即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倏地埋进了枕头里,避免阿尔再对她的脸颊下手。


    但这种脆弱的防备对于狡猾的人类实在不值一提,阿尔笑得眉眼弯弯,直接呵起她的痒来。


    “阿尔!你耍赖!”


    人鱼笑得蜷成了一团,她的尾鳍紧紧勾着阿尔的脚踝,这才开始回击。直到她们嬉笑着都因对方蜷成一团后,才心满意足地瘫软在床铺上,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由于方才的嬉闹,饶是莉塔和阿尔说起这桩正经事,语气也不可避免地显得很是娇嗔。


    “精灵当然不会找暗精灵啦!那只是我随口说的嘛!他们很早就闹得非常不愉快了!”


    莉塔解开身旁阿尔的发带,把她的一缕黑发一圈一圈地缠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补偿道:


    “阿尔,你可能不知道,暗精灵不仅在精灵那儿不受欢迎,说实话,整片大陆,都没有哪个种族欢迎他们。哦,也不能那么说。”


    “好像有几个人类王国对他们很欣赏,很喜欢请他们做一些女神很讨厌的事。”


    阿尔明白莉塔没有说清的意思——的确有几个王国很热衷雇佣暗精灵去做盗窃、谋杀一类的事。她曾听闻有一个北境之国,足足有十七位王位继承人都接连死在同一个暗精灵刺客手上,而这位刺客并不只忠于一个雇主,他只收钱办事,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据说骸骨多得能垒出一座小山。


    “不过这次的‘女神的筵席’,估计不太可能看到那些暗精灵,他们也一直不太喜欢和我们来往。”


    莉塔把缠在手指上的发丝又一圈圈解开,开始替阿尔梳理起头发,她开始有些迷恋这个“游戏”。但她的要求过高,以至于始终无法为阿尔编出一个完整的发辫,莉塔总是希望自己能编出更好的、更配得上阿尔的发辫。


    阿尔也趁机开始摆弄莉塔的头发,不过只是简单的梳理。每当阿尔的手指拂过人鱼姜红色的头发,这条人鱼总会情不自禁地瘫软,她仿佛一块烈日照耀下的糖果,随时要融化在阿尔的身上。


    “目前来看,这些精灵应该只请了我们两个,他们招待我们的规格非常高,应该的确是‘最高’,比如这张床,它明显是给我们专门定制的。”


    阿尔和莉塔身下的这张床,除了外观简单大方,看着犹如一片叶子,躺在上面也能感觉到一种轻盈的舒适。不仅有鱼尾的莉塔躺在上面不觉得干燥,没有鱼尾的阿尔也不觉得潮湿。


    这无疑是用魔法材料制成的一张床,细想起来,阿尔忍不住咂舌,制作这张床的魔法材料绝对不会是常见的、普通的。然而所谓的常见的、普通的魔法材料已经相当昂贵,可以和黄金媲美。那么,制作这张床的花费便势必要比用黄金来打造一张床多得多。


    哪怕是曾经头顶王冠的阿尔,也觉得此举谈得上奢靡。


    但莉塔听了这话,她先前的纠结、惶恐反而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容光焕发起来,脸颊都变得红扑扑的,人鱼一时间又从快融化的糖果变成了一颗香味扑鼻的浆果。


    “如果他们肯在我们身上投入那么多,花费那么大的心思。那他们绝对非常确定我们就是精灵要找的帮手,坚信某件事只有我们能够做成。唯一的问题还是——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我想这件事一定对他们非常重要,很可能关乎着他们的存亡之类的,而且这件事绝对没有办法瞒住!”阿尔沉吟着,她和莉塔分享着这些天自己得出的猜测,又问连连点头的莉塔:


    “你知道有什么对精灵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吗?当然,也可能是某个精灵出了事——但我总觉得她们不会为此找我们,毕竟我们都不会治愈,我只会做最简单的包扎。”


    “关乎存亡的?没办法瞒住的?非常重要的?”人鱼喃喃重复着这些重点,忽地,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坐起了身: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这个!不然精灵绝对不会动用什么禁言咒!”


    坐在长椅上的海洛伊丝握着杯果子露,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出神地望着水晶杯上的花纹——不,不是花纹,是她身上的那些还没有褪下去的纹路……


    同僚奥菲莉亚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使得海洛伊丝立刻回过了神,奥菲莉亚看了眼海洛伊丝手中那杯没什么变化的果子露,微微皱了皱眉,道:


    “海洛伊丝,为什么不喝呢?这种新药剂很管用,我已经喝过三杯了,味道其实和真正的果子露没什么太大区别,而且见效很快。你看我身上的痕迹都褪下去很多了,喝完也不会觉得浑身痛了。”


    “我——”


    她看着杯子里橙红色的果子露,扬起头,将果子露一饮而尽。正如奥菲莉亚所言,这杯果子露令海洛伊丝立时觉得轻松许多,不仅身上的那些怪异痕迹逐渐消了下去,被奇异海草压抑过的疼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海洛伊丝看着自己恢复光洁的手背,轻声向同僚道谢: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这有什么!”奥菲莉亚笑道,她紧挨着海洛伊丝坐下,故作随意地问:“最近你总有点心不在焉,怎么了?海洛伊丝,出了什么事吗?”


    奥菲莉亚的问话让原本开始放松的海洛伊丝立刻绷紧了精神,她抿紧了唇瓣,瞧着非常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好吧,你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这几个月,你的状态都不太好,作为你的朋友,我只是想要关心你。”


    海洛伊丝摇了摇头,坚决地道:“我很好,只是这几个月事情很多很忙,可能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奥菲莉亚,你想多了。”


    对于海洛伊丝的说法,奥菲莉亚不置可否,向来体贴的她主动换了个话题。


    “这次,你去接的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怎么样?你觉得她们会是预言里指的‘织针’吗?”


    海洛伊丝攥着那只水晶杯,语调平淡:


    “我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不多,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她们好像确实和绝大多数的人鱼和人类都不太一样。我昏迷的时候,她们给我找了药草。”


    奥菲莉亚没想到自己随口问出的问题居然会有大收获,她看着海洛伊丝,细致地分析着自己这位向来一板一眼的同僚。


    “祭司这段时间,都要忙着配各种药剂,想来最后,十有八九会是我和你负责招待她们。”奥菲莉亚笑了笑,“听起来,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应该还算好相处。对了,刚才陛下叫你过去,有跟你说,要什么时候告诉她们生命母树的事吗?”


    海洛伊丝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只水晶杯上——那只陛下赐给她的水晶杯。


    “陛下只说让我们自己定夺。我在想,要不要明天直接带她们去生命母树那边……祭司最近还在那里吗?”


    “不在了,祭司最近忙着没日没夜地配置药剂。生命母树那边只留了一个看守,定时汇报生命母树的状况。”


    奥菲莉亚仔细想了想,“那就干脆明天带她们去吧,在那之前,我们最好先带她们去吃一顿——”


    还没等奥菲莉亚说完这句话,忽地有精灵匆匆忙忙冲了过来,他神色焦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海洛伊丝!奥菲莉亚!”


    “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不见了!”


    第69章 019身份阿尔觉得莉塔此刻的……


    阿尔觉得莉塔此刻的眼睛,比她见过最奢华的冠冕上那颗镶嵌在正中的钻石还要闪亮。


    人鱼搂住阿尔的胳膊,有点鬼鬼祟祟的,像是生怕被偷听似的,她贴着阿尔的耳朵,低声道:


    “我猜绝对是生命母树出了事!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阿尔,你知道生命母树的事吧?”


    生命母树的荣枯关乎着精灵一族的兴衰——这一说法,阿尔在年纪尚小、还被母亲抱在膝头上的时候,就曾听母亲说起过,因此阿尔对这个说法很有印象,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没有朝这个方向想。如今一听莉塔提起,不由得觉得豁然开朗。


    阿尔赞同地点头:


    “如果是精灵母树出了事,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他们会这么兴师动众,怎么也不肯说出了什么事!莉塔,我觉得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你真聪明!”


    她们轻声地、几乎在使用气音交谈。


    得到夸奖后,莉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人鱼的指尖纠缠着阿尔的黑发,顺手解开了她给阿尔编的一根不够完美的辫子。细软的发丝流泻在莉塔的指间,她一边重新编发,一边笃定地道:


    “要是真是这么回事,他们肯定没办法等太久,我估计很可能明天,不,应该是今天了!”


    窗外逐渐亮了起来,那弯瘢痕似的月亮逐渐在天幕上隐去,全新的一天显然已经来到。


    莉塔摩挲着阿尔的发尾,打了个哈欠,她们也是时候该休息了。于是,莉塔便把手里才编了一点的发丝松了开来——她不想自己编出的辫子影响到阿尔不久后的睡眠:


    “等我们今天再醒过来,他们绝对会带我们去见精灵母树。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莉塔的哈欠传染给了阿尔,也让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阿尔亲昵地依偎住她的人鱼,纵容着莉塔的鱼尾对自己的双腿为所欲为——人鱼嚣张得仿佛阿尔的双腿是属于她的!不过阿尔对此并不在意。


    阿尔顺手把两只紧紧挨在一起的枕头拍得松软了些,又小心地把莉塔的长发理到另一边去,以免不小心压到它们。


    她轻声回应几乎睁不开眼皮的人鱼:


    “那我们好好睡一觉吧!好梦,我的莉塔。”


    “你也好梦,我的阿尔!”


    兴奋过后,奔波的疲惫立时涌了上来。


    它像是一直居心叵测地等待在她们的床边,等阿尔和莉塔互相道过晚安后,便伸出它强有力的手,一把将她们齐齐拉下了深不可测的梦乡。


    窗外,月亮溶于蔚蓝的天幕之中,新生的太阳带着势不可挡的朝气,缓缓升起。


    而窗内,人类和人鱼依偎在同一张床铺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向她们探去。


    下一瞬,相互依偎的她们如同拂晓时分草尖上的那滴露珠——


    阿尔和莉塔忽地自床铺上消失,且消失得无声无息。


    在阿尔还戴着那顶冰冷的王冠的时候,她的睡眠总是不太好。


    每当夜幕垂落,为了迎合国王的喜好,宫人们只会在城堡里点上零星的几盏灯,让那座本就阴郁的城堡,显得更加阴森。那些宫人垂首低眉,犹如一具具靠发条驱使的木偶,不仅面无表情,他们来回走动时,脚步甚至比猫还要轻,没有一点声响。


    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阿尔常常不是失眠,就是噩梦连连。


    失眠的她往往会徘徊在空荡荡的长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又一遍地数那些没有点亮的灯。


    至于噩梦,她则向来循环往复地做着同一个——阿尔总是在梦见她的母亲,梦见母亲守在塔楼的一扇窗子后,一头金发白了大半,憔悴却强撑着笑脸注视着她——每当阿尔试图同母亲说些什么,都会在那时猛地出现一只手,死死拽扯住母亲,不管阿尔和母亲如何嘶吼,如何抗拒,那只可恶的手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们生生分离。这个噩梦总以母亲的啜泣和哀求收束。


    那时,阿尔憎恨做梦,甚至厌恶睡眠,在绝大多数时候,她情愿失眠。


    直到阿尔终于摘下那顶王冠,喝下了母亲留给她的炼金药水,她对“梦”才有所改观。


    尽管她因这次出逃,失去了所谓的身份、头衔以及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地变卖自己身上的物件,还隐姓埋名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船,干着劳累且狼狈的活计,做着仰人鼻息的学徒。


    但从这时起,阿尔便不再梦见母亲的无能为力和眼泪,她的梦也逐渐变得不再单调、悲伤。


    那时,她总是梦见自己是一只最寻常的海鸥,在这片起起伏伏的大海上不断地飞上又飞下。唯一的烦恼是——如何搞到一点海鱼之外的新鲜食物。


    遇到莉塔之后,阿尔的梦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开始——


    “喂!”


    正从莉塔手中接过一份白贝鱼的阿尔,似乎听见了一声呼喊。莉塔眨着眼,困惑地看着她,玩笑道:


    “怎么了?我只是切得差了点,可没给你下毒,阿尔,你不会不敢吃吧?”


    “我哪有不敢吃?我只是怕你反悔不肯给我吃。”


    阿尔笑着打趣了回去。她摩挲着贝壳的边缘,那是片粉橘色的贝壳,被擦洗得很是干净,在月光之下散发着斑斓多变的珠光。不过——贝壳的外侧摸起来应该是这么光滑的吗?不对!现在好像也不该是晚上。


    她明明记得,那弯瘢痕般的月亮已经从天幕中隐去,太阳取代了它,缓缓自东方升起。哦,她们好像也不该在海滩,应该身处雾霭密林。


    “喂!”


    这第二声突兀的呼喊,阿尔听得分明,她情不自禁睁大了双眼,四下查看。眼前的景象立刻像被投入石块的水面,倏地扭曲起来,极速地变幻。


    “喂!”


    伴随着这第三声呼喊,在模糊、变形的环境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她姜红色的发丝急不可待地映入阿尔的眼帘。阿尔无可奈何地调整了一下人鱼拥抱自己的姿势,小声抱怨道:


    “莉塔,你松开点,我都快喘不上来气啦!”


    莉塔的整张脸都埋在阿尔怀里,听了这话,勉为其难地露出一只眼睛看阿尔,见她确实面色发红,才不情不愿地把搂着阿尔脖子的胳膊松开了些。


    随即人鱼便气焰嚣张地冲她们身后的一个方向看了过去,既像是炫耀,又像是赌气地道:


    “你瞧!我都告诉你了,阿尔绝对听见我的声音就能醒过来!”


    从“凶悍人鱼”手下侥幸“逃出生天”的阿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觉她们身处在一座雕花喷泉旁,莉塔正看向喷泉边的一把突兀的深棕色扶手椅,其上坐着位面容青涩的少女。


    那少女一看便知绝非人类,她披散着一头墨绿色的长发,纤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搭在竖琴琴弦上,既像是下一刻就会演奏,又像是马上就要起身离开。


    她对阿尔和莉塔同时看过来的视线不避不闪。这位发色奇异的少女并没有立即回复向自己“放狠话”的莉塔,而是先朝阿尔微微一笑,态度极其熟稔,好像她已经和阿尔认识许久。


    少女轻轻拨了下手下的琴弦,竖琴发出柔和的声响,她回莉塔的话时,一双眼依旧紧紧地盯着阿尔:


    “但你刚才说的是——只要你一说话,她就能醒转过来。莉塔,我数过了,你足足‘喂’了三声,她才理会你。”


    明明从少女指间流泻的琴音近在咫尺,可她的说话声却仿佛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甚至隐隐带着点回音。


    仍不大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的阿尔首先安抚住了莉塔,此刻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依旧身处梦境,只不过,这明显是一个不一般的、清醒的梦。


    “那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阿尔已经醒转过来了!我可遵守了你的规则!没有用阿尔的名字叫她!”


    莉塔反驳少女时,阿尔的目光谨慎地掠过了不远处的喷泉,这座喷泉的造型并不常见,既不是动物,也不是人物,而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树。


    这座树造型的雕塑做得极其细致,不仅异常高大,树冠犹如一片巨大的、可以遮蔽一切的云,细节之处也做得极其精致,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如果这座雕像不是自上而下都是一片雪白,从头到尾纹丝不动,阿尔几乎要怀疑它不是雕塑,而是一棵真树了!


    看来看去,阿尔还觉得雕塑上叶子的形状很是似曾相识——哦,没错!好像阿尔和莉塔躺着的那张床就是这样的形状。


    于是,阿尔带着莉塔悄然退后了几步——这当然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只能聊胜于无地起到点自我宽慰的效果。阿尔神情肃穆,直截了当地对那少女指出:


    “您和精灵母树有关系吧?您特地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墨绿色长发的少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琴弦,她好像完全不在乎阿尔和莉塔警惕非常的反应,她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手,把一侧的长发拢回耳后,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尔和莉塔,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就是精灵母树。”


    阿尔和莉塔同时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她们试图从少女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玩笑的证据,但却一无所获,她非常平静。


    那座喷泉仍在自顾自地涌动着清澈的水,汩汩地、潺潺地。


    阿尔想,这一定是她做过最荒诞的一个梦。


    第70章 020响动莉塔的爪尖慢慢伸了……


    莉塔的爪尖慢慢伸了出来,她屏住呼吸,一双绿眼睛牢牢地盯着面前的这个自称“生命母树”的少女。


    她曾听祖母约瑟芬提起过生命母树,但祖母当时的语气很不以为然,约瑟芬并不认为这棵生命母树多么与众不同,只觉得那是一棵年头活得久一些、枝叶长得多一些的树。


    面对莉塔和阿尔的高度警惕——尤其是莉塔,如果她此刻能露出鱼尾,她尾巴上的鱼鳞一定全部炸开,发色奇异的少女毫不意外,她把手自竖琴上收回,纤长的手指不再拨动琴弦,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自己柔顺的发丝。


    少女依旧端坐在那张深棕色的扶手椅上,她姿态从容,语气轻松:


    “莉塔、阿尔,你们别紧张。”


    然而这一句话裹挟的回音更重,明明少女就近在眼前,声音却越发像是来自远方。


    “想想看,我还要靠你们来救助,怎么可能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是你们误会了。”


    她刻意很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莉塔和阿尔都相继注意到,这位少女的长发并非全然深绿,里面夹杂的几根发丝已经转为雪白。


    “而且——这可是一场梦,莉塔、阿尔,我就算是真的对你们做了什么,也不会对现实造成半分影响。顶多,只是让你们做上一场噩梦,多流下几滴汗——我想精灵不会劳动你们洗那些床单的。”


    “所以,生命母树——”


    阿尔打断了她的并不有趣的调笑,不打算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扯皮上。阿尔的目光停留在少女的脸庞上,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您特地把我们拉进这场梦,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且你要知道!是雾霭密林把我们请过来的!并不是我们主动要来的!”莉塔强调道。


    这条执拗的人鱼始终担心精灵母树心怀恶意,她不顾阿尔的阻挠,在说这句话时,坚决地挡在了阿尔的前面,像是生怕生命母树因为自己并不柔和的话语迁怒阿尔。


    莉塔气势汹汹地再一次露出她的尖牙利爪——这是眼下她们唯一的武器。她的语气很是生硬:


    “如果你是因为不喜欢我们待在这里,那么,请找你的精灵们算账!这件事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要知道我们本来——”


    然而人鱼的尖牙利爪尽管对人类、飞马以及水里的鱼群都很有作用,但对于一棵树——一棵恐怕活了数万年的生命母树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甚至在生命母树看来,就算真的被莉塔尖牙咬上几口、被她的利爪挠上几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恐怕那和面对一只蚂蚁的反抗相差无几。


    “我拉你们进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生命母树的确完全不在乎莉塔的态度,她不等莉塔讲完话,便道:“精灵们找你就是为了医治我,但我找你们——”


    她身上那条朴素而宽松的长裙似乎在微微颤动,生命母树浅金色的眼眸一看便知不属于一位真正的少女,这双眼睛沧桑而沉着,饱经风霜,也隐含倨傲。


    “是为了一件也许完全相反的事。”


    报时的钟声“铛铛”响了三声,在袅袅的余音之中,站在议事厅正中间的精灵竭力平缓了呼吸,他字字清晰地重复道:


    “她们的门大敞着,艾普莉去帮她们关门的时候,叫了她们很多声,都没有回应,以为她们出了什么事。但进去一看,却发现她们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


    海洛伊丝惊讶地重复道,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奥菲莉亚还是第一次在自己朋友的脸上瞧见“惊讶”这种情绪,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奥菲莉亚安慰道:


    “可能她们只是去哪儿闲逛了?毕竟这个时节的雾霭密林最是漂亮。昨天,我就发现她们好像都特别喜欢那些花。”


    报信的精灵摇头否定奥菲莉亚的猜想:


    “我和艾普莉一直在她们的屋舍附近巡逻,根本没有看见她们出去。而且——那扇门也是突然之间敞开的。艾普莉……艾普莉已经去找祭司了。”


    海洛伊丝一听见祭司,就皱起了眉毛,奥菲莉亚的目光更是从海洛伊丝脸上挪不开了——天啊!她觉得过去的整整一年,自己都没能在海洛伊丝脸上看到过这么多表情!


    “按照流程,艾普莉应该先来找我,由我决定要不要找祭司。弗吉尔,你应该拦下她的。”


    “我是想过要拦——但是,海洛伊丝,你还不知道,祭司早就特地叮嘱过我们了,只要‘织针’这边有异动,就必须立刻通知她。”弗吉尔显得很为难,“而且陛下也是说——”


    海洛伊丝抿紧了唇瓣,她碧蓝色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她点了点头,示意弗吉尔不必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这件事现在由我和奥菲莉亚处理,你可以回去继续巡逻了。”


    “好……”弗吉尔有点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游移不定地补充道:“海洛伊丝,祭司之前说……希望你有空,到她那儿去一趟,她有些事要对你讲。”


    “好了!弗吉尔!”奥菲莉亚连忙打断弗吉尔的话。


    不等一脸疑惑的弗吉尔再说出更多的话,奥菲莉亚便朝他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


    “这件事我已经跟海洛伊丝说过了,她会尽快抽时间去的。”


    但弗吉尔就是读不懂奥菲莉亚反复对他使的眼色,再度强调:


    “海洛伊丝,你千万别忘了,祭司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你最好还是尽快到她那里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奥菲莉亚便火急火燎地把弗吉尔往议事厅外推。


    “行了行了!弗吉尔,不用你再强调了!我们很清楚!”


    “奥菲莉亚,你今天怎么了,居然连话都不肯让我说完!你不会还在记仇吧?我向女神发誓,前几天你偷溜出去,真不是我举报的你,明明是——”


    奥菲莉亚使劲关上了门,等议事厅里终于没有了弗吉尔的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奥菲莉亚还特地很是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对弗吉尔的忍无可忍。


    她像是一位被临时拉上舞台的表演者,显得有点局促,总忍不住去留意她唯一的观众——海洛伊丝的反应。


    但是,很可惜,海洛伊丝脸上那点微末的表情转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奥菲莉亚清了清嗓子,笑容灿烂得有点甜腻,仿佛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罐的蜂蜜:


    “前几天附近有个村子办了一场市集,我混了进去,买了好多她们自己做的糕饼,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海洛伊丝,等我给你分一些吧!里面有种小饼干,又脆又香,我向女神发誓,你绝对会喜欢!”


    “不用了。”


    海洛伊丝走向议事厅角落的柜子,对奥菲莉亚雀跃得过了头的语气毫无反应。她专心致志地将那只她方才一直紧攥不放的玻璃杯放进了柜子的最里面。她反复调整着杯子摆放的位置,每次都只挪动一点点,海洛伊丝仿佛极其随意地问道:


    “奥菲莉亚,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祭司的事?”


    这句问话却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仿佛询问者并不好奇即将得到的答案。然而常年与海洛伊丝共事的奥菲莉亚很了解她的脾性,假如海洛伊丝真的不在意,她是绝对不会问起这句话的。


    通过这句问话,奥菲莉亚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段时间海洛伊丝绝对是在为什么事情而心神不属。尽管海洛伊丝一再强调自己没有旁的事,也将任务一件件都顺利完成了。


    但自从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之后,奥菲莉亚就强烈地感觉到海洛伊丝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晚上,海洛伊丝匆匆找奥菲莉亚替班。奥菲莉亚仍然记得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海洛伊丝拿着一大捧开得正盛、犹如熊熊火焰的鲜花。雨水从海洛伊丝金子般的发丝上坠落,斗篷上的水珠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海洛伊丝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却盛满了柔软的、旖旎的笑意。


    那一瞬间,奥菲莉亚不由自主地、或许称得上是自恋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她胸腔里的那颗往日就不太老实的心,一时间更是跳得厉害。


    然而奥菲莉亚的“答案”还没有脱口而出,海洛伊丝便开口道:


    “奥菲莉亚,帮帮忙,我今天有件不得不做的事。”


    奥菲莉亚说不清自己意识到那句梗在喉间的“答案”是多么多余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在那个雨夜去替了海洛伊丝的班,可第二天清晨,奥菲莉亚却看着海洛伊丝又抱着那捧变得极其萎靡的花回来。


    雨水把海洛伊丝的发丝淋透了,她像是就这样生生淋了一整夜的雨,斗篷上的水珠连成线似地扑簌簌地往下流,海洛伊丝的步履飘忽,行动间更像是一朵正在下雨的云。变化最大的是海洛伊丝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眼睛居然变成了一对毫无生气的玻璃珠!


    奥菲莉亚看得很清楚,从那天清晨一直到一个月后的今天,整整一个月,海洛伊丝的眼睛里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笑意。


    尽管站在柜子前的海洛伊丝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奥菲莉亚依旧继续保持着那个灿烂到有些虚假的笑容:


    “因为我觉得你最近都不想见到祭司。你才赶完那么久的路回来,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海洛伊丝的指节撞击了一下那只她还在调整的玻璃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却无法掩饰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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