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水路

作品:《青梧载道

    船在江上走了三日。


    头两日风平浪静,谢青梧在舱里看书,顾临渊偶尔过来聊几句。慕容芷一直很警惕,夜里几乎不睡,守在舱门外。


    第三日傍晚,船停靠在临江驿码头补给。这是个热闹的水陆码头,船来船往,挑夫、商贩、旅人挤在窄窄的栈桥上。


    顾临渊说要下船买些东西,带着小厮去了。谢青梧站在船头透气,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公子。”慕容芷走过来,声音压低,“有人盯梢。”


    谢青梧不动声色:“几个?”


    “两个。一个在茶棚,一个在货摊,半柱香换一次位置。”慕容芷目视前方,像在欣赏江景,“看步伐,练家子。”


    “冲你来的?”


    “不像。”慕容芷摇头,“他们看的……是咱们的船。”


    谢青梧心思转得飞快。这船是顾临渊安排的,船上除了他们主仆和顾家小厮,还有五六个散客。盯梢的人,是冲顾临渊,还是冲她?


    正想着,顾临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临江驿的桂花酥,尝尝。”他递过来,目光扫过码头时,微微一顿,“有人盯梢?”


    谢青梧接过油纸包:“两个。阿芷发现的。”


    顾临渊脸上笑容淡了:“看来有人不想我顺利回京。”


    “冲你来的?”


    “八九不离十。”顾临渊语气平静,“家父最近在查江南盐税,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我这次南下,他们估计以为我是来拿证据的。”


    谢青梧心里一沉。这种事,沾上就是麻烦。


    顾临渊看她神色,反而笑了:“别担心。他们不敢在码头动手,最多跟到下一站。船明早就走,他们跟不上。”


    话虽如此,夜里谢青梧还是睡得不踏实。舱外水声哗哗,偶尔有别的船经过,灯火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四更天时,她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她坐起身,侧耳细听,船还在行,水声规律,但似乎……太规律了。


    她轻轻下床,拉开舱门一条缝。慕容芷坐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刻回头。


    “公子?”


    “你听。”谢青梧低声道。


    慕容芷凝神细听片刻,脸色变了:“桨声不对。多了一艘船,在后面跟着。”


    谢青梧心念电转:“去叫顾公子。”


    话音刚落,隔壁舱门开了。顾临渊披着外衣出来,显然也没睡。


    “听到了?”他问。


    谢青梧点头。


    三人走到船尾,借着月光,果然看见后方三十丈外跟着一艘乌篷船。船不大,没有挂灯,黑黢黢的像个影子。


    “跟了多久?”顾临渊问。


    “至少半个时辰。”慕容芷道,“他们在减速,我们快他们也快,我们慢他们也慢。”


    谢青梧盯着那艘船,忽然道:“不是白天那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


    “白天的盯梢是为了确定目标,现在既然跟上了,就不会再派同批人。”谢青梧分析,“而且那艘船吃水很浅,上面最多三四个人。如果是杀人灭口,不会只派这么点人。”


    顾临渊眉头一挑:“你是说……”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谢青梧看向他,“是来偷东西的。或者……栽赃。”


    这话一出,顾临渊脸色变了。他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里,确实有几封要紧的信函。若被栽赃些别的……


    “我去处理。”慕容芷道。


    “等等。”谢青梧拦住她,“他们既然敢跟来,肯定有把握不被发现。你现在过去,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谢青梧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让他们来。”


    她转身回舱,不多时拿出一件披风、一个包袱。她把披风递给顾临渊:“穿上这个,去船头站着,让他们看清是你。”


    顾临渊懂了:“你想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舱外?”


    “对。”谢青梧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这里头是我换下来的衣裳,你抱着,装作很紧张的样子。阿芷,你护送顾公子去船头,然后守在舱门外,做出严防死守的架势。”


    慕容芷不解:“那舱里……”


    “舱里我来布置。”谢青梧眼里闪着光,“他们既然要偷,就让他们偷个‘好东西’。”


    她让顾临渊和慕容芷依计行事,自己回舱快速收拾。书箱挪到角落,被褥铺开,装作有人睡觉的样子。然后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木盒,那是装印章和私信的,平时都随身带着。


    她从书箱底层翻出一本旧账册,那是林疏影铺子的流水,数字密密麻麻。又把周子砚给的那本会试佳作拆开,取了几张空白页。


    研墨,提笔。


    她飞快地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用的是左手,字迹歪歪扭扭,像匆忙间记下的笔记。写完后折好,和账册一起放进木盒。


    最后,她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撒在木盒边缘。


    做完这些,她把木盒塞到床铺底下,只露出一角。然后吹熄灯,躲到舱门后的阴影里。


    一切就绪。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船尾传来极轻的水声。有人从乌篷船跳过来了。


    谢青梧屏住呼吸。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一个黑影闪身而入,动作很轻,几乎无声。


    黑影在舱里快速扫视,目光落在床铺下的木盒上。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抽出木盒,打开看了一眼,似乎很满意,立刻合上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忽然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床铺,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掀被子——空的。


    黑影意识到不对,转身就要跑。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谢青梧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油灯。灯火映着她的脸,平静得可怕。


    黑影僵在原地。舱门外,慕容芷和顾临渊堵住了去路。


    “盒子还回来,说说谁派你来的。”谢青梧声音温和,“或者我让护卫打断你的腿,再慢慢问。”


    黑影盯着她,忽然笑了:“小公子,你以为就你们三个人,拦得住我?”


    他话音未落,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谢青梧面门。


    慕容芷动了。


    她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几步欺近,右手扣住黑影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匕首落地。左手一掌拍在黑影胸口,把他打得撞在舱壁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黑影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惊骇地看着慕容芷:“你……你是……”


    “盒子。”慕容芷伸出手。


    黑影咬牙,从怀里掏出木盒扔过去。慕容芷接住,检查无误,退到谢青梧身边。


    顾临渊这时走进来,看着黑影:“谁派你来的?”


    黑影闭口不言。


    “不说也行。”谢青梧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账册——刚才打斗时从盒里掉出来了。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这是江南三家盐商的走货记录,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黑影瞳孔一缩。


    “你猜,你背后的主子要是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被你弄丢了,会怎么对你?”谢青梧合上账册,“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们诬陷你。但你觉得,他们是信你这个贼,还是信顾首辅的公子?”


    黑影额角冒出冷汗。


    顾临渊适时开口:“你说了,我保你不死。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扔江里喂鱼。”


    沉默良久,黑影嘶声道:“是……是扬州转运使王大人的人。”


    “王崇年?”顾临渊眼神冷了,“他让你偷什么?”


    “信。顾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信。”黑影道,“王大人说,只要拿到信,顾首辅查盐税的事就能缓一缓。”


    “信呢?”


    “在顾公子的书箱里,我们已经……”黑影话没说完,忽然脸色发青,捂着喉咙倒下。


    慕容芷上前查看,摇头:“毒发了,齿间□□。”


    人已经没气了。


    顾临渊脸色难看:“王崇年这条老狗,手伸得真长。”


    谢青梧蹲下身,在黑影身上搜了搜,找出个腰牌,上面刻着“漕运司”三个字。她递给顾临渊:“人死了,但证据还在。”


    顾临渊接过腰牌,握紧:“多谢。”


    “不必。”谢青梧起身,“现在的问题是,这尸体怎么处理?”


    慕容芷道:“扔江里。”


    “不妥。”谢青梧摇头,“万一漂到岸边,被人发现,反而麻烦。”


    她想了想:“船上有麻袋吗?装些石头,沉江。腰牌留着,将来有用。”


    慕容芷点头,拖着尸体出去了。


    舱里只剩下两人。顾临渊看着谢青梧,眼神复杂:“你刚才说的盐商账册……”


    “假的。”谢青梧从木盒里拿出那几张纸,“我现写的。左手写的,模仿商贾记账的笔迹。”


    她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三月初七,盐三百引,经手刘五’。刘五是江州府有名的地痞,专收赃货。王崇年要是真去查,就会发现刘五确实常在码头活动,但跟盐商没关系,只是凑巧。”


    顾临渊接过纸细看,越看越心惊。这伪造的账册,时间、人名、数量都对得上,而且留了破绽——破绽很小,但要真去查,就会发现是假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林疏影跟我提过。”谢青梧道,“她做布匹生意,常跟码头的人打交道。刘五这种人,黑白两道都熟,拿来当幌子最合适。”


    顾临渊沉默良久,才道:“你胆子太大了。万一他当场打开看穿怎么办?”


    “他不会。”谢青梧笃定,“做贼心虚,他拿到盒子只想赶快走,不会细看。而且我撒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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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他手上沾了,会发痒,更没心思检查。”


    顾临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不知何时也红了一小片,微微发痒。


    “这药……”


    “治外伤的。”谢青梧有点不好意思,“副作用是会让人皮肤发痒,但不伤身,过两个时辰就好了。”


    顾临渊哭笑不得。


    这时慕容芷回来了,说处理干净了。谢青梧让她去打水洗手,又给了她解痒的药膏。


    天快亮时,乌篷船消失了。大概是发现同伙没回去,知道事情败露,撤了。


    船继续前行。


    早饭后,顾临渊来找谢青梧,手里拿着个小册子。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王崇年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我抄了一份。”


    谢青梧没接:“这是顾首辅要用的,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进京吗?”顾临渊道,“京城那潭水,比江南还浑。这些资料,你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谢青梧看着他:“临渊兄,我是去考科举的,不是去掀人老底的。”


    “我知道。”顾临渊笑了,“但科举考完了呢?你总要入朝,总要站队。多知道些事,没坏处。”


    这话在理。谢青梧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里面记得很详细:某年某月,王崇年收了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经手人是谁。


    “这些……都是真的?”


    “我父亲查了半年,错不了。”顾临渊眼神冷下来,“朝廷每年拨给漕运的银子,三成进了他口袋。江南盐税亏空,他占大头。”


    谢青梧合上册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交证据,看我父亲怎么处置。”顾临渊顿了顿,“但王崇年背后还有人,动他,就是动他身后那一串。”


    “你不怕?”


    “怕。”顾临渊很坦然,“但怕也得做。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船又行了几日,进入京畿地界。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景色也繁华起来。码头一个接一个,商船、客船、官船往来如织。


    这日午后,船停靠在通州码头,这是进京前最后一站。船家说,要在这里补给,明日一早换小船进京城水道。


    码头上人声鼎沸。谢青梧下船透气,慕容芷寸步不离地跟着。顾临渊说要去找朋友,带着小厮走了。


    通州不愧是京畿门户,街市比江州府还要热闹。绸缎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连拉车的马都膘肥体壮。


    谢青梧在街上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一家书局吸引了她的注意,店面不大,但招牌上写着“翰林旧书”四个字。


    她走进去,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都有。店主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正在整理书目。


    “公子想找什么书?”店主抬头问。


    “随便看看。”谢青梧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前朝诗集。翻开扉页,上面有藏书印,刻着“沈氏墨香阁”。


    她心头一跳:“店家,这书……是沈墨沈山长的旧藏?”


    店主讶然:“公子认得沈山长?”


    “久仰大名。”谢青梧合上书,“沈山长的书,怎么会流到通州来?”


    店主叹道:“沈山长前年病逝,家人扶灵回乡,带不走的藏书便散了出来。我这里收了几本,都是珍品。”


    谢青梧低头看着那枚印章。沈墨,当朝大儒,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主持白鹿书院,门生遍天下。她读过的很多文章,都引过沈墨的注疏。


    “这本书多少银子?”


    “十两。”


    不便宜。但谢青梧还是买了。她抱着书走出书局,心里有种奇妙的连接感,仿佛通过这本书,触摸到了京城文脉的一角。


    回到码头时,夕阳西下。顾临渊已经回来了,站在船边等她。


    “买了什么?”他问。


    谢青梧把书递过去。顾临渊看到扉页的印章,眼神柔和下来:“沈山长的书……你眼光不错。”


    “临渊兄认得沈山长?”


    “家父曾是沈山长的学生。”顾临渊道,“我小时候,沈山长常来府里,教我读过书。他老人家的学问,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谢青梧捧着书,忽然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书,是一段传承,一种期许。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看这本诗集。沈墨的批注很细,某句诗好在哪里,某个典故出自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清峻,有风骨。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页的批注格外长,写的是前朝女诗人薛涛的一首诗。沈墨在末尾写道:“世人皆道薛涛才高命薄,然以女子之身,得诗名传世,已是不易。若逢明时,当不止于此。”


    若逢明时,当不止于此。


    谢青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京城的方向有隐约的灯火,明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