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归家路

作品:《退休卧底,但大影帝

    耿辱看着那点猩红在昏暗的车窗后明灭,没立刻回答。夜风穿过后场,带着混凝土和汽车尾气的冰冷味道。他微微一愣神,抬手扬了扬大衣领子,掉了痂的伤口细细一条红色,隐藏在衣领底下。


    前门的媒体记者纷纷攘攘,后场则显得萧瑟许多,远处一辆车闪着红色尾灯穿过,映出些许不真实感。


    “行啊。”耿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很干净,有股淡淡的、类似雪松香水又混合了烟草的气息。黎顺丢掉烟头,发动车子,引擎声低缓平稳。


    车子驶出影馆后场,汇入城市道路上稠密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耿辱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问去哪,黎顺也没说。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不同于剧组里那些浮于表面的寒暄。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招牌不起眼、门面却打理得颇为雅致的私房菜馆前。黎顺显然是熟客,领着耿辱径直走进深处一个带竹帘的小隔间。空间不大,但足够安静,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不知是造景还是真的引了活水。


    服务员安静地布好茶具和小菜,便退了出去。


    黎顺拿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片子我看了。”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清晰,“演得挺好。最后那场独白,情绪收得恰到好处。”


    “吃饭就吃饭,聊什么工作。”耿辱拿热水烫了烫餐具,倒到一旁。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盐水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脆响。他没看黎顺,目光落在青瓷碟里油亮的花生上。


    黎顺笑了笑,放下茶杯,也拿起筷子。“也是。”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有打算回来干吗?”


    耿辱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去夹菜。“哪里看出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你配合。”黎顺说,这话里带着些的玩笑气。


    “劳碌命。”耿辱喝了口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拍电影也是干活,做文员也是干活,这辈子就不能停。”


    隔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几道精致的菜陆续上来,两人吃得都不快,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借此消磨时间,等待对方先提出话题。


    这顿饭单纯是叙叙旧,耿辱不太想追究往事,也不想牵扯官啊组织啊,好落得个自己清闲。咸水鸭上来了,他转到自己面前,这时候黎顺终于张嘴,带着些许叹气似的语调。


    “英雄是全让你做了,我呢……”


    听话是好事,不听话也并非坏事。黎顺又不是他上级,没那么大权利,就是个传话筒。


    他俩是同期进部门的,黎顺要比耿辱大几岁,看上去老成不少。现在一个混得油光满面,一个混得桃粉菲菲,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两全俱佳的好结局。


    一口气咽下去,后半句也没上来。两方都默契不点破,差不多就行了。


    “那个不懂事的甩掉了吗?”


    耿辱夹着盐水鸭,微微愣了愣,“啊,那个啊。”他想起来程常远,不知怎么地低头,只应,“嗯。”边又吃了起来。


    小程算是发展得不错的了,虽然后面也没再约见过,但耿辱看新闻什么的,知道他接了几个本子,都是不错的影视剧资源。


    上次两人唱了一场大龙凤,把两方都骗了骗,兜上卧底这个漏洞底。头疼倒不算头疼,就是有些麻烦。


    黎顺挠挠后发,看桌上的菜,食欲是肯定没多少的了:“那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回一趟家吧。”耿辱给出的答案让他有些意外。


    耿辱口中的回家不是回那栋矗立在富人区的别墅,而是老家。黎顺点点头,表示认同,“也行。”


    常年在外漂泊的他想回家挺难的。耿辱的家离他工作的地方有点远,别说几个月,几年都没回过去一次。之前在黑组织卧底的时候,路过家门的次数半只手都不到,更别提进去。现在退休下来,闲了些许,这类的想法才逐渐冒出来。


    冒了好几回,也就前些年不忙的时候实现过两三回。人总是要有些归属感,越多阅历越想找回记忆里的情感归属。


    这是好事。黎顺想,给他倒了倒茶。耿辱手在桌面上磕了磕,没停下筷子。


    他们其实挺熟悉彼此了,合作的次数也不少,表面看着不和,内部也没少拗口吵架,但终归是同期,熟悉感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闲余半晌,黎顺张大着嘴,看他吃东夹西,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不关心一下那里吗。”黎顺问,“来都来了。”


    耿辱不应。


    这座城市临近部门所在地,好说歹说也还挂着名,也帮忙着做事,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私底下回去叙叙旧总是要的,别闹得这么僵。


    他挥了挥筷子,表示不去,尽管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是不难看出厌恶。


    “行。”黎顺也履行完自己传话筒的职责了。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那祝你一路顺风。”


    回到这座城市临时的住处后,耿辱发消息给小助理,让她订一张前往家乡的列车票。


    小助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可能是要去散心,毕竟耿大影帝独立自主随心所欲,不用他人帮他操心,便很快就搞定下来。


    其实耿辱不太喜欢坐飞机,他更喜欢坐高铁,坐飞机总有种节奏很快的感觉。高铁则能看窗外风景,看轨道良田山川房屋与俯瞰整片土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倾向接地气一点,人的气质也一样。


    简单拾掇了几件衣服,放在小号行李箱里面,所有东西就收拾好了。


    坐一等座,戴上个口罩,不公布行程,没多少个人认出他来。当然,这还要归功于他变色龙一样的演技。


    搭乘八个多小时高速列车,他选择了小站落地,到站后,提着行李箱,平淡无波澜地过了安检。


    这个站附近很少人,勉强算是二线城市吧,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建筑风格,很多青石板样式的瓦房。民俗民风也很别具风格,甚至能说是与他往日住的地方截然不同的文化层。


    他下了高铁站,站在大桥底下等公交。他其实对附近的记忆很模糊了,除了结构没变,公交线路几乎轮换了一圈,前些年回来的时候才熟悉一点。


    虽然如此,家的方向还是知道的。搭乘上公交车后,摇摇晃晃地穿离城轨站,绕了个圈去了没有墟市的市场,小地方的大马路总显得开阔不少,又感觉时间一瞬过去,也破落了一点。


    兜兜转转二十来分钟后,耿辱下公交站,提着行李箱走五分钟,钻进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左面房屋,右面是半大不小的河涌。水面绿绿的,有些许小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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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游动。


    这条巷的邻居基本上都不认识他们一家了,就算认识要不搬走去大平层,要不去世得差不多了。


    耿辱家是自建房,外表看上去挺普通的,乍一眼破旧的石灰泥糊墙,有个L型的小院子。现在看看不出什么,因为被时间和风霜侵蚀了,当年充满文艺气息,是现在的设计师最喜欢追求的石灰文艺风格。


    耿辱上次回来时给房子换了锁,他掏出钥匙,有些手生了。进去后,枯萎已久的花盆还闲置院子一角,一颗桂花树长得还行,起码活着。


    进入正厅,拍电闸开了灯。耿辱放下大包小包。闷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房子里面依旧很乱,没什么章法,好几副画挡着进门的路。他连着防尘膜一起拾起,先叠到一边。房子里面很多书架子,艺术品、花瓶,都是有些年头的了,之前回来时都蒙上厚厚一层灰,现在铺了防尘膜,好上许多。


    耿辱从一楼到三楼逐个房间都打开灯,看看有没有哪盏时间长烧坏了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确实有,而且院子里风吹日晒的更容易坏。


    他重新走到一楼,一楼有个房间还没打开,他犹豫一下,还是去开了,里面有些昏暗。


    沉闷的木屑气息混着潮湿飘荡,耿辱进去,打开窗,昏黑房间里才透出一层浅浅的光亮来,和刚拍完的那部电影里的房间别无二致。他也不想在里面呆这么久,开完窗就出去了,重新关上房间门。


    房子里的画太多,都是陈年老画了。一楼的那个房间素来都是俨然不动的,好似厚重的棺木。他计划着二楼的杂物室再塞一点,三楼也在腾一个房间吧。实在不行需要叫专业的家居团队过来整理。可惜这些画都挺有价值。


    稍稍整顿完,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天快黑了。


    耿辱松一口气,带好现金和钥匙出门去。老街灯火算不上很通明,但路灯是有的。他们家不在繁华地段,一路上都平平淡淡,有老人慢悠悠地骑着三轮车收摊回家。


    他走去一条以前熟悉,现在有点陌生的路。花十来分钟到达时已经是天完全黑了。烧酒佬和炒菜声在小店里喧闹,大街上却有点寂寥。下班的工人起起伏伏。


    他拿出十五块,在当地老字号店要了一个腊味排骨饭,隔壁都是些中年老年大叔在喝着酒吹水。


    红色的塑料椅子很简约,他拖了拖,发出与水泥地板的摩擦声。便拆开一双筷子低头吃起来。三下除两下,吃得不慢。


    吃完后,去隔壁五金店买了几个家用LED灯泡。他小时候是五金店的常客,很爱拆东拆西,他爸也是做手工的好手。但现在这家五金店也换人经营了,耿辱不认识他,他也不在意耿辱。


    他用红色塑料袋装好所有东西,为了保险起见又买了支电笔。他忘了上次回来时有没有找到电笔了。


    走十来分钟回家,拐弯,河涌水声潺潺,静得只剩月光。照样进家门后,他没开一楼的灯,整层黑漆漆的,院子里的金桂也黑得看不见影子,只有晃动的声音。


    耿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累了,他径直停在院子里,搬来矮脚凳。站上去修电灯。


    身后窸窣一声。


    耿辱侧侧耳,继续修。又听到窸窣,左眼眼皮不自觉眨动一下,不好的预感冒上心头。


    他立马回头: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