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林嘉阳
作品:《少年犯》 曲南星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雨势达到了峰值,她抖了抖靴子上的水,收起雨伞放进伞筒,里面已经插了一把长柄黑伞,是曾见过的款式。
她望向店内,伞的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系一条浅灰色围巾。
天气恶劣,很少有人会冒雨出门只为喝一杯下午茶,因此整个咖啡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随便坐。”趴在柜台后的店员放下手机,懒洋洋地招呼,屏幕上是打到一半的消消乐。
听到声音,罗诚抬起头,向她举手示意。曲南星来到对面的位置坐下,店员拿着菜单过来,确认了两杯卡布奇诺后慢吞吞地走了。
“学长前天考完试就回来了?”
“嗯,最后一场是医用物理学,在下午五点,结束后刚好有一趟火车。”
“坐高铁的话,从榆州到上海只要一个半小时,往返很方便。”
她顿了顿,“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个人在家不太开心,我跟我爸都回来她就好了。”
简短的寒暄过后,双方陷入沉默,似乎谁都不想先开口询问今天见面的目的。
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高脚杯放在桌上,杯里装着浅褐色的咖啡液,正冒着热气。
他猜测,这两位外表颇为登对的客人是一对高中生情侣,这种鬼天气还来咖啡馆约会?但在侍应期间,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店员不禁感到好奇。
等人走后,曲南星开口道:
“刘蔚同学自杀的事,你听说了吗?”
“啊?……嗯。”大概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罗诚的表情有点僵硬。
“好像是割腕,在他家的浴室里。”曲南星说。
“是的,初中班级群里传遍了,这几天他们都在聊这个事。”
“刘蔚同学,”曲南星抬起眼,“是因为当初那件案子,遭到同学霸凌,得了抑郁症才退学的吧。”
“对。”
罗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过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警察又来找我了。”曲南星说,“想想也很好解释,那件案子的嫌犯一共只有四个,算上刘蔚已经死了三个,警察当然会去调查受害人家属。”
“还是上次那个警察?”
“对,还是他。”
罗诚再度陷入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其实刘蔚遭受的霸凌不止来源于同班同学,还有校外的一些流氓,时不时也会找他麻烦。”
“校外的人?”
“嗯,我们猜测,可能是林鸿结交的不良少年团体,因为刘蔚是告密者,对他进行了报复。”
“他们做了什么?”
“听说那几个人堵在刘蔚放学回家的路上,把他塞进麻袋,从坡顶滚下去。”
“嘶……他遭到的霸凌,比曾经林鸿施加的还要恶劣吗?”
罗诚露出苦笑,“好像没什么可比性,都是校园暴力,只是施暴者不同罢了。”
“连老师也不管?”
“如果你指的是林鸿和金振宇,那确实不管,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是个只会奉承领导的小老头,他知道林鸿家里有钱有势,所以权当看不见。而且,见义勇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意思?”
“在林鸿的霸凌团体刚刚成型的时候,我们班班长经常出面阻止,还说过类似于‘你再欺负同学我就告诉老师’这种话。唉,那时他还不知道班主任的态度,误以为只要求助老师,就可以阻止所有恶行。”
“他……被报复了吗?”
罗诚缓慢地点头,说道:“有一天下课,他被锁在厕所里,有人从上面扔进去十几只死老鼠。”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来,回到教室,发现书包里都是红墨水,所有课本、作业全湿透了,像血一样。当他去找班主任求助,却被训斥说没事找事、为什么不捉弄别人只捉弄你,还因为作业交不出来,被罚去操场跑圈。”
“……真惨。”曲南星低声道。
“从那之后,他对林鸿和金振宇闭口不谈,就算碰上也会绕道走。”
思考过后,曲南星再度问道:“你刚刚说,林鸿还跟校外的流氓有来往,那些人你们见过吗?”
“没有,他们从不在校内碰面。”
“那么,除了金振宇之外,他在学校里还有其他狐朋狗友吗?比如低年级的不良学生?”
“林鸿不跟低年级学生来往,说是跌份。”
罗诚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眼睛,“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却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
曲南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向窗外。天空阴沉着,雨势没有丝毫减少,接二连三地撞在玻璃窗上,炸开一片片细密的水痕。
“我想知道,作为加害人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悔过之心。”
罗诚抿紧了嘴唇,神情更加严肃认真。
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开口道:“谢谢你学长,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
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告别词的开端,然而,却似乎触发了某个机关。罗诚忽然抬头,直视着她,说道:“我可以帮助你。”
“什么?”
“你也在怀疑吧,怀疑129案,你妈妈的死因。”
“……什么?”
曲南星手一抖,高脚杯旁的方糖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林鸿选择你妈妈是不合理的。无论从路程长短,还是他声称的以抢劫为目的来思考,都无法解释——”
“够了。”
曲南星站了起来,脸上笑意全无,“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不是推理小说里的侦探游戏。”
她拿出几张纸币,垫在咖啡杯下面,语气稍有温和:“我来付,毕竟是我麻烦你过来这一趟。抱歉,学长,我该走了。”
罗诚自从被她打断后就没再开口,沉默地坐着,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曲南星拿起手机,如同逃离犯罪现场般迅速转身,因为动作太急促,还被椅腿绊了一下。
“我知道,你那天去找过刘蔚。”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很清冷,伴随冷风卷着雨水撞击在窗沿上的滴答。
曲南星停住了。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抬起头,投来好奇的视线,心想这要走不走的在干嘛?看样子是女方想分手,男的在挽留?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身后那人接着说道:
“你走了之后,刘蔚给我打了电话,他都告诉我了——关于你问他的那个问题。”
曲南星还是没动。
“我不会跟警察说。”罗诚低声道。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沉默了好一会,曲南星开口道。
“可能因为我是当时班上为数不多没有参与霸凌的人。而且出于病情的原因,刘蔚想考医学院,有时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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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咨询学业问题。”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呢?”
“你跟踪他回家,试图进去跟他交涉的过程。以及……”罗诚顿了顿,“那名姓李的警察,一个月前找过他,说了金振宇被人打死的事。”
难怪他看到我那么害怕,曲南星暗想,原来刘蔚知道金振宇死了。
她缓缓转过身,罗诚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坐姿,抬眼平静地望向她。
果然,罗诚接着道:“他说害怕你会找他报复,因为虽然他在名义上是被迫参与抢劫,但实际也是从犯之一,而且没有受到任何司法惩罚。”
“是么。”
“他还说,很后悔没有及时报警。”罗诚的语气放缓了下来,像在安抚一只浑身炸毛的猫咪,“如果能在被林鸿威胁的第一时间打110报警,你妈妈也许就不会死,他说,是他太懦弱了,现在除了忏悔什么也做不了。”
曲南星垂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她低语道:“……算了。”
“抑郁症患者的情绪波动常人很难理解,突然受到刺激后,相比普通人,也更不容易进行自我调节,所以……”
曲南星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这大概就是刘蔚自杀的原因。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么说来,倒成我害的了,真讽刺啊。
“你有跟他说,其实你认识我吗?”她问罗诚。
“没有。”
曲南星:“也是,你如果说了,他可能从忏悔变成当场吓死了,以为我连他唯一信任的同学都打通了。”
罗诚没有接她的自嘲,沉默地看着她。
“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事,居然还肯跟我见面吗?你就一点不担心,我跟他的死有关?又或者……如果刘蔚不是自杀呢?”
话音刚落,罗诚立刻说道:“不可能。”
“嗯?”
“你没有杀刘蔚的动机。第一,和另外几人不同,他没有直接参与犯案计划。第二,你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我猜,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真正原因,刘蔚已经死了,而我是你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认识林鸿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曲南星不置可否。
片刻后,她笑了笑,反问道:“他自杀前有再联系你吗?”
“没有。”罗诚摇头,抬眼看她,“难道你?”
曲南星停顿了一下,决定坦白:“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在割腕之前。”
罗诚睁大了眼睛,“他说了什么?”
“让我去他家一趟,还说看完短信就删除。”
“你去了?”
“没去。”曲南星说,“我那天有事不在家,而且他的态度转变很突兀。如果有什么事情非说不可,发现我没去,他后面应该会主动再次联系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自杀。”
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曲南星转过身,挥了挥手。
“谢谢你愿意帮我保密,不过……还是说声再见吧。”
那边店员支棱着耳朵终于听到一句“再见”,失望地叹了口气,心说藕断丝连半天最后还是bad ending吗?可惜了这俩小情侣看着倒般配。
曲南星等了几秒钟,身后的人还是没吭声。
算了,再见不说就不说吧。她垂下眼睛,缓缓地迈开脚步,向店门口走去。
“林鸿改名了,他现在叫林嘉阳。”罗诚倏然开口。
这次,手机没抓稳,砸到了她的左脚。店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