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剑门关，蜀道就平坦起来。官道两旁不再是高山，变成了丘陵和平原。到处是桑林、竹海和稻田，零星散落着一些村舍，看上去一派富饶景象，确实称得上“天府之国”。


    但赵致远透过这片富饶，看到了蜀地烂到根子里的真实情况，印证了护卫长李敢的话。


    路边村庄里，农人衣衫褴褛，麻木的在田里干活。地里的粮食和桑叶，十成里有七成多都要交给坞堡里的官僚士绅，也就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赵致远一行人路过，农人们马上停下手里的活，畏惧的低下头让开路。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麻木。


    到了梓州，这座曾经的军事重镇，如今城防松懈。城门口的士兵穿着破旧皮甲，懒散的盘查路人，心思都放在敲诈进城的商人身上。一个荆南来的布商因为给的过门钱不够，被几个士兵打了个半死，拖进巷子，出来后一车货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赵致远他们有徐安亲笔签发的通关文书，一路没人敢拦。梓州刺史还特意摆了宴席，招待这位汉国来的使者。


    宴席很是奢华。跳舞的女子穿着很薄的蜀锦，奏着绵软的音乐。桌上的菜肴很丰盛，光是一道清蒸江团，就抵得上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


    喝了几轮酒，那个肥胖的梓州刺史凑到赵致远身边，满脸堆笑的试探起来。


    “赵大人年纪轻轻就得到汉王重用，出使我们大蜀，真是国家的栋梁。”他端着酒杯，眼神在赵致远几个年轻随从身上扫了扫，继续说，“不知道汉王这次派您来，除了通商，还有没有别的吩咐？我们蜀汉两国挨得这么近，本该像兄弟一样。要是汉王有什么需要，我们主公……肯定也会帮一把的。”


    赵致远放下酒杯，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刺史大人说笑了。我家王上常说，大家都是为了求财。我们只是商人，不懂什么国家大事。王上听说蜀地富庶，民风淳朴，就派我们过来开辟商路，想用江南的丝绸瓷器，来换蜀地的井盐、蜀锦和药材，大家一起发财。至于别的事，王上说，那得看缘分。”


    赵致远这番话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认钱的商人。刺史听了，果然放松了警惕，以为汉国真的只想做生意，心思也活泛起来。他开始暗示自己能利用职权帮忙，只求以后能在生意里分一杯羹。


    赵致远看着他贪婪的样子，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定了性：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离开梓州继续往南走，越靠近成都府，官道上就越热闹。拉着蜀锦、茶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路边还有给商人住的旅店。但这份热闹只属于那些有钱的商人和士绅。路边跪着迎接官差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用来形容现在的蜀地再合适不过。


    到了绵州，赵致远又让队伍停下休整。他换了身普通的儒生长衫，带了两个护卫，进了城里一家热闹的书肆。


    李敢有些不解，觉得这些书生没什么用。但在赵致远看来，这些对现状不满的人，正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书肆里，几个穿着旧长衫的年轻书生，正围着一本《大汉武兴律》的抄本小声议论。


    “……均田，清丈，还有量天……这汉王真是好大的魄力！这是要挖掉那些世家门阀的根基啊！”


    “我觉得是白日做梦！我们蜀中的大家族根深蒂固，哪是一道命令就能撼动的？就说城南的王家，有上千佃户家奴，万亩良田，官府收税的人连他家门都进不去！”


    “哼，那是官府没本事！我看这个法子很好！凭什么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一出生就有好日子过？我们苦读十年书，连个做官的机会都找不到？”


    赵致远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他走上前，对那几个书生拱了拱手。“几位兄台，我叫赵远，从江南来游学。听你们议论新政，很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请几位喝一杯，听听你们的高见？”


    当天晚上，在驿馆的密室里，李敢表情严肃的看着桌上一卷赵致远新画的地图。这张图和官方的不一样，上面用红色和黑色的记号标得密密麻麻。


    赵致远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解释：“绵州守将是徐国丈的外甥，这个人必须除掉。梓州那个刺史贪得无厌，目光短浅，可以先利用他的贪心办事，事成之后再解决掉。至于蜀中的那些不得志的书生，怨气很重，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等时机到了就能派上用场……”


    地图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记满了赵致远今天从那几个书生口中套出来的蜀中官场情报，包括各级官吏的派系、名声和各种丑闻。


    “大人，”李敢看着眼前的赵致远，觉得这个文弱书生有些让人害怕，“您这是……把整个蜀国都算计进去了。”


    赵致远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平静的说：“王上教过我，打仗先要攻心。蜀道难走，但人心更难测。我们的大军进不来，但我们的计策可以先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很轻的杜鹃鸟叫声，这是他们和成都那边联络的暗号。


    李敢神色一紧，马上起身开门。一个穿着普通脚夫衣服的汉子从暗处闪进来，单膝跪在赵致远面前，递上一个蜡丸。


    赵致远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是成都府那边传来的，关于武信军节度使王宗弼的最新情报，还有他的回信。


    看完信，赵致远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然后站起身，看着窗外成都的方向。“传令下去，明天出发，全速前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看来，王宗弼已经坐不住了。”


    成都府那边的行动，要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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