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街道的灯从街头亮到街尾，房檐挂着的是各种神兽模样的彩灯，各家门前燃着呛人的艾草烟气。


    街上壮大的队伍行走着，大鼓铜锣的声音震耳，感觉地都跟着抖。


    白日那些做准备的人，这会都穿好祭祀服上场，黑底彩纹的宽大袖袍在灯火里翻飞，头上戴着高冠，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跟着鼓点的节奏蹦跳着。


    队伍中央是几个人抬着的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个女神仙，身着橘黄云纹裙子，头发打理的规矩，眼睛蒙着红布，给人一种敬畏感。


    李云凡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狐狸形态的余窑，和宋凌一起看着街上的祭祀，也注意着小妖什么时候出现。


    阿虎从人缝中钻出来，挤到两人面前举起两个小香囊，喘着粗气道：“神婆子的福包！千赶万赶，总算赶出来了！”


    祭祀的龙头举起手里的月杖，后面的队伍全都停了下来。


    龙头的祭祀官跳比谁都卖力，嘴里念念有词道：“神佑三舟岐！请天神下凡斩鬼神！护一方平安！保百家安宁！”


    周围百姓没有一个说话的，全都双手合十，闭着眼默念着什么，有小孩子想乱动，被大人牢牢摁住老实站着。


    这气氛，够压抑的。


    李云凡凑到宋凌耳边小声道：“你瞧这祭神仪式，搞得跟死人似的。”


    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轰隆轰隆传来几声雷声，一道劈雷从空而降，正好劈在那顶轿子上，轿子炸开，里面那尊神像瞬间四分五裂，引得人群发出惊叫，下意识后退保持安全距离。


    裂开的神像里窜出一道黑烟落地，凝成人形，和神像一模一样，区别在于这个不是冷冰冰的石头，是真人。


    龙头祭祀率先反应过来，扑通声跪下，张开双臂冲着那女子喊：“神来了！是神来了！”


    听到祭祀的话，百姓们一个接一个跪下磕头拜见，齐声喊道：“奉娘娘祭满月婴！请娘娘保我们安宁！铲除邪祟！”


    女子优雅的点点头，开口道：“安！”


    李云凡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神就长这样吗？越看越鬼里鬼气。


    “宋冰块，你看这个人像神么？”


    宋凌道：“如果世间真有神，这世道就不会烂成这样了。”


    那女子好似听到了这句话，目光精准落在宋凌身上。


    “不信，为何要祭拜？你们这些手无缚鸡的平民，真当本仙子愿意管你们的烂事？”


    龙头祭祀看了眼宋凌，心里吓得砰砰跳，额头不断砸在地上：“请神恕罪！请神恕罪！”


    百姓也慌了，跟着一起磕头，求饶声传成一片。


    那女子哼了声，地面突然开始晃动，四周的场景开始模糊，刺脸的冷风朝两人刮来，两人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脸，待风平，已经不是身处在街道了。


    破败的院子、倒塌的围墙、枯死的树，还有正对着两人的一口枯井，和枯井周围的碎石。


    这是百洛城城东那处废宅！


    两人都愣了，这一幕对两人来说都有着不同的记忆。


    对宋凌来说，是与他不可相信的事实。


    对李云凡来说，是与他点滴的回忆。


    是谁曾来这探查过？是谁与谁搬来石头压在井口，封住下面的邪物。


    “哥……”


    “哥……”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宋凌的声音要比李云凡沙哑些。


    李云凡转头看向宋凌，她擦去眼角的泪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冰块，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地方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我们赶紧找突破口离开。”


    她说着转过身，却被李云凡一把攥住手腕。


    “不对！”


    宋凌转过身：“哪里不对？都是你的胡乱猜想。”


    李云凡盯着她的眼睛，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严肃。


    “你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


    “没想多！我装傻不代表我真傻！你以前不想告诉我，现在该告诉我了吧？李沐瑾他去哪了？执行什么任务这会也该有个头尾回来了吧？就算分开行动，也该时不时给个信吧？”


    宋凌轻轻抽出自己的手，道：“你没必要知道太多。”


    “我应该知道的。你不说，我自己去找答案。”


    说着，他转身朝枯井跑去，没有丝毫犹豫跳了下去。


    宋凌一惊，几步冲到井边往下看，这里可是幻境，不比实体，以两人现在的实力，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井底下也不知道是凶是吉，算了……


    宋凌也跳了进去。


    井底还是那个石室，不过门前多了两具白骨，猜想着，应该是上任天阙宗宗主，李云凡的亲姑姑。


    宋凌刚落地，就见李云凡朝着门中跑去，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宋凌心里情绪交加。


    难道就应该早把事实告诉他吗？他的性子不稳，怕他闯出不少祸打乱计划，到时候会招惹更多势力无法消停。


    比起这些，她更不想让他失去现在这份纯真，不想让他被世道乱局推着走，他想自由自在的潇洒，她就想给他这么一个自由。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深吸口气，抬脚跟了上去，进去的时候，李云凡正站在离门口不远处发愣，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她也愣住了。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背对着他的人直挺挺的站在那，左手握着银长枪，右手拿着一本黄色册子，这个背影很熟悉，是丢下未完之局离去的旧人。


    李云凡眼眶瞬间红了，迈着沉重的脚步朝那个背影走去。


    “李沐瑾……”


    宋凌眼眶也湿了，跟在李云凡后面也走了过去。


    那正脸是一张骷髅脸，早已成为一具骨头架，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一直没有倒下。


    李云凡看着这张骷髅脸握紧了拳头，一颗眼泪掉了下来，这衣服样式是李沐瑾的，就算分辨不出来这些，以前一直横在他胸前护着他的银长枪，他也永远不会忘。


    “宋冰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李云凡转过头冲着她大喊。


    宋凌不敢看他，低垂着眼睛：“因为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你心性太急，我怕……”


    “怕打乱你们的计划是吗？”


    李云凡打断她，声音提高一个度。


    “你们天天计划！计划！哪条计划没死过人？就偏偏要人都死光吗？干什么啊！都好好活着不行吗？”


    听着他的大喊声，宋凌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承受这些？说自己其实也是个被推着走的棋子？


    沉默许久，她只能淡淡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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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走向门外。


    李云凡现在一定很讨厌她，讨厌她瞒着真相，可她心里的苦又和谁来说？解释不了，也不指着谁原谅。


    走出门，宋凌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泪忍不住落下，慢慢滑落在地，自己缩成一团抽泣着。


    李沐瑾是她的亲哥哥，就算过了这么久，她想起她哥哥都会忍不住伤心难过，看着身边对自己好的人一个个离开，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早已安排好，按照这条路一只走啊走，一步都不能错。心中是失去的重要人，身后是受苦的百姓，眼前是无尽的迷雾，她能说什么？能和谁说什么？只能抱住自己等眼泪流干，继续拖着这副驱壳向前走，没有回头路。


    正哭着，她隐隐觉得面前好像有人蹲了下来。


    抬起头看，是个生的干净的少年，正朝着自己递出一块素白的手帕。


    少年声音软软的，道：“姐姐不要怕，不要难过，有阿澜在。”


    “你就是以前李云凡提过的那个芷澜？”


    芷澜点点头，满脸惊喜的样子，收回手帕道：“姐姐好生聪慧，单凭别人说提，就能认得出我。”


    宋凌擦去眼角的泪，苦笑道：“我算不得多聪明，都是自作聪明罢了。”


    芷澜歪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心疼，声音更软了：“姐姐不要这么说自己嘛！”他用帕子轻轻擦去宋凌眼角的泪珠，“这么漂亮的姐姐，云凡哥哥是怎么舍得你哭的？”


    “骗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骗了他……”她咽下崩溃的情绪，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话说，你怎么会在这？”


    芷澜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着的地图递给她，道：“蒂神印地图。上次你们走后，是那两个鲛人交给我的。或许他们觉得，新一代的少年们更适合去找到这地图中的宝贝去保护，至于我这幅不能自理的样子，真的无法做到。听闻你们要去边山的消息，我千里赶来送这地图，希望能帮到你们，也能帮守住鲛人前辈的嘱托。”


    宋凌接过地图展开查看。


    不是假货，上面的地势和标记点都和她之前了解过的信息相匹配。


    等她看完抬眼时，芷澜不见了，面前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一颗水珠。


    她拿过瓶子看了看，是鲛人泪。


    “啊！救命啊！”


    石室里传出李云凡的惨叫！


    宋凌心一颤，起身飞快将地图和小瓶子收好冲了进去。


    李沐瑾的尸体变样了，骷髅骨架生出青灰斑驳的皮相，眼眶里冒着诡绿的火苗，正把李云凡死死按在地上，獠牙撕咬着他的皮肉，他两只手拼命推着变异的尸体的头，余光瞥见宋凌，艰难的从喉咙挤出她的名字。


    宋凌拔剑冲了上去，狠狠砍在那尸体的后背上，剑刃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还蹦出了好几道口子！


    受到攻击，变异尸体松开李云凡盯向宋凌，发出声震耳的咆哮！


    剑成碎片，变异尸体一拳重重打在宋凌腹部，使其倒飞撞在石壁上砸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变异尸体目标锁定宋凌，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晃荡。


    宋凌想起身应对危险，可她疼的根本使不上力气，几次尝试起身都失败了。


    眼看变异尸体越来越近，她心里又急又怕。


    “丑东西！离她远点！有种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