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错了。


    她不是明霞,似乎错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您已进入“明蕴”视角。】


    明蕴拉着明丽的手,她问:“姥姥,我们要去哪里?”


    记忆核心,如果是同一段记忆在她和明霞之间切换,那么显然,关键人物是她的姥姥——明丽。


    存折不是承载情感结晶的物品。


    那什么是?


    明丽捏了捏明蕴的小手,“去给你买糖吃。”


    姥姥的手总是粗糙的,总是温热的,总是会包裹住她的手,看起来像泛黄的树叶,但她还在生长,尽可能地为明蕴遮风挡雨。


    她们有些相同的肤色,像是从同一片棉花地生长出来的浅褐色表层,那是明明白白的相同。


    明丽把她带到了超市里,给她买了葡萄味的软糖。


    “小明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超市阿姨揉了揉明蕴的头,笑嘻嘻询问明丽。


    “长大了就该留长发了,小姑娘还是长发好看。”


    明蕴的视线移向明丽,姥姥和她的朋友们都留着露耳短发,她们说这样干活很方便。


    明丽不以为意,“这都不重要,就盼着她不跟咱们一样就行。”


    明蕴的手又一次被明丽纂起,“走了啊!”


    她们走在马路上,明丽突然蹲下来,把明蕴拉到身前。


    先前说的话太没出息了,得让孩子知道上进才行。


    “姥姥跟你说啊,乖乖,以后有本事就要当大官,到时候你想盖几栋楼,就盖几栋楼。想让看什么节目就看什么节目,想让谁上台就让谁上台,想管谁就管谁。”


    明蕴认真地看着明丽,她眼里有愧疚,有坦然,又被她很好地掩饰,通通变成了诚恳。


    “姥姥,可我没有本事。”


    “诶!你还小呢,你长大了就有本事了。”明丽坚决反对她的说法,“你看谁不是上学就学到了很多东西。”


    “乖乖,这地儿啊,它就需要你。”


    看着明丽鼓励又信任的眼神,明蕴沉默着点了点头,用力地回握住明丽的手,像她曾经梦到过的那样,太温暖了。


    明丽带着她坐上了去市里的汽车。


    明蕴问:“姥姥,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接你妈。”明丽揉了揉明蕴的头,“你妈昨天打电话,说还要回来,带的东西来多了,让我们过去接她。”


    “哦。”


    明丽拍了她一下,“那可是你妈,见了得叫人,知道不。”


    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别扭劲,她点点头。


    火车站人来人往,明蕴找不到明霞的身影。


    她吃着软糖,这才意识到她和明霞的区别,明霞原来是会叫明丽来接的人吗?


    可在记忆里,她们好像没来过啊。


    不对,明蕴摇头,是来过一次的,只来过这一次。


    身上绑着大包小包的明霞笑呵呵地走到了她们身边,“妈!明蕴!”


    明霞开心得就像什么荣归故里的大老板,如果忽略掉她身上这一堆东西的话。


    明丽心疼地接过明霞手上的东西。


    “不干了?”


    “是啊,给了不少钱呢,我还给你和明蕴买了衣服。”


    提到明蕴,明丽又拍了拍她的背。


    “妈妈。”明蕴攥着软糖袋子,乖巧地喊明霞。


    明霞惊喜道:“这次这么乖?”


    两个大人把行李相互分担好,明霞提议道:“走,妈咱们去吃顿好的。我有钱!”


    明丽不赞成地反对,“你能有几个钱,咱们还是直接回家吧。”


    明霞伸手拦住她,“那哪儿行,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要吃顿好的。你不老跟我说,人得吃顿好的?”


    眼下已经错了午饭,不早不晚。


    明丽不知道明霞要带着她们去吃啥。


    明蕴想起来了,汉堡包、薯条和披萨。明霞花了很多钱,几乎快点了个遍。


    吃不完还打包带走了。


    “怎么样?”兴高采烈的明霞询问明丽和明蕴。


    向来不打击明霞一片好心的明丽点点头,“挺好吃的,就是咱们吃不完。”


    那双带着笑意和满足的眼睛再度看向明蕴。


    “好吃的。”


    明霞嘴角上扬,“没事,吃不完打包。”


    她们带着一堆东西回家了,就连五岁的明蕴手上也拿着一个塑料袋子。


    据明霞说,那是给她的玩具,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吧。


    明丽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回来了,还买了一堆东西,带着她们去想吃西餐了。


    那是西方的快餐。


    但明蕴看着姥姥开心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太记得这个阶段的事情了。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明蕴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第二天。


    明霞一到家里就卸下了重担,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放到了一边。


    她开始大肆宣扬她的丰功伟绩,“我还多要到了二百块钱呢!我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剩下常用的我都带回来了。”


    “卖掉的那些东西也都不亏本,我想好了等我再出去,我就去北方经济发达的城市。”


    “跟着那个刘姐学着做点小生意。”


    明丽在给明霞收拾床铺,明蕴在一旁的桌子上摆弄自己的新玩具。


    明蕴企图听到更多有关记忆核心的东西。


    “妈,你说好不好?”明霞问明丽。


    明丽叠好被子,手上不得空闲,又开始收拾明霞带来的东西。


    “你想干啥都行,欠债的话我可帮不了你。”


    “我还有点退休金,你给我和明蕴留一点,剩下的都拿走吧。”


    明蕴看向明霞,她想知道明霞真实的反应。


    不过她也猜到了,如果明霞现在就拿走了姥姥的退休金,那后来买下房子的钱应该就没有那么多了。


    她后来才想明白。


    “不,妈,我不要你的退休金。我还有钱呢,我之前自己也攒了一点,够用的。再说了我帮刘姐干活,花不了几个钱。”


    假话。


    明蕴数过钱包的,这也是她接下存折的原因,就算明霞多要到了二百,那又能怎么样呢。


    想见姥姥,她只拿了很少的东西回家了。


    明霞从包里拿出给明丽买的新衣服,“你一会试试。”


    明丽养大了她,现在又要养大明蕴。


    她怎么能把自己妈妈仅剩的钱都拿走呢。


    明蕴默不作声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这间房子也很早了,因为靠近大路,都来这一排都盖成了门面房。


    明丽思忖了一下,也没有硬要塞给明霞。


    她穿上明霞给买的新衣服,摸了摸料子,夸奖道:“挺舒服的。”


    自信的明霞拍拍胸口,“那是,我挑衣服可是一绝。”


    “喏,明蕴过来,也去试试。”


    明丽不赞成地说道:“你待明蕴亲近些,这孩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几回。”


    明霞被堵了一下,嘟囔道:“说的也是,这不是忙吗。”


    “来,我们明蕴可以穿新衣服喽!”


    语气也跟着变得热情。


    她蹲在明蕴面前,给她穿上了新外套。


    “不错,不愧是我姑娘,瞧瞧这精神劲儿!”


    明蕴任由她们打量。


    她牵住明霞的手,又牵住明丽的手,她把她们三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妈妈,你不要忘记我和姥姥。”


    许是明蕴说得很认真,那表情倒是逗笑了明霞。


    “哟,你这孩子惦记这事儿呢?上次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因为这个?”


    “行,答应你。不会忘的,只是有时候妈妈比较忙。”


    明蕴反问:“那比我和姥姥还重要吗?如果没有,那你会后悔的。”


    明霞的后悔埋得太深了。


    即便她现在说这些话,早就已经晚了,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即便什么也挽回不了。


    明霞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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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脸的动作一顿,没想到明蕴这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跟个小大人一样。


    “咱们家明蕴上幼儿园了?”


    明丽也正疑惑呢,瞧瞧这口条,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没啊。”


    明丽自动为明蕴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孩子这是想你了。”


    明蕴松开明霞的手,定定地抬着脸问明丽。


    “姥姥,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行啊,这么小就又惦记你姥姥的好东西了。”明霞打趣。


    明丽弯着腰,“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这个。”


    明蕴沉稳着开口,她希望直接从明丽这里得到答案。


    她又补充道:“不是人,是东西。”


    明丽和明霞对视一眼。


    明霞半强迫式地拉走了明蕴,“你还小,知道这些干什么。”


    她拉着明蕴,在院子里陪明蕴玩玩具。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了,你跟我说?”


    明蕴摇头,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没关系,一半提醒着快离开。


    明丽收回自己的视线,明蕴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


    但要说最珍贵的东西。


    明丽从抽屉里拿出叠好的手帕,里面有一个金戒指,包裹得严严实实,很细的一个戒指。


    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


    她想妈妈的时候,会摸摸戒指,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也摸摸戒指。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一直陪着她。


    她本来是打算一直藏着,等明霞真的有什么事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得给她们留下一点东西,虽说也不是什么传家宝,真用不上的话,也就是留个念想。


    她六十多岁了,一直瞒着明霞,她小病不断。


    她去看病的时候都把那孩子放在超市里,明蕴是不是害怕了。


    孩子总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明蕴已经很懂事了。


    明蕴用树枝戳着地,她在想,到底是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姥姥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姥姥治病的时候,用的是退休金吗?她们后来,到底是怎么有了十几万,买下房子,还开了一间超市的呢。


    明丽催着明霞去烧水。


    她挥挥手,把明蕴叫了过来。


    明蕴一把抱住了明丽,“姥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


    明丽感到肩头湿漉漉一片,带着一点热意。她拉着明蕴的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明蕴眼角的泪。


    她心里一惊,但还是放软声音,“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什么离开不离开的,姥姥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姥姥最喜欢我们明蕴了。”


    “姥姥,你骗人,你更喜欢明霞。”


    明蕴又说:“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还让我不要恨她。”


    明丽哈哈笑,“你才五岁,为什么知道所有的事?哪里有,明霞可是你妈妈,你怎么能恨她?”


    她二十五岁了,仍然对姥姥的离世耿耿于怀。


    就是因为六岁的她看不出来姥姥的异常,七岁的她什么也不懂,只是跟在邻居身边,任由白色的一切包围姥姥。


    姥姥的手像干枯的黑木头,只剩一张皮皱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这里没有她的女儿,也没有她的妈妈。


    只有她自己,在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中,等待最后一秒流失殆尽。


    在最干净的白色里,从黄土地里出生的姥姥回归了天空。


    明蕴不会疼,但她的心好像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泉眼,咸咸的水从她的心里到她的眼睛里。


    流啊流,流啊流,从暗白的清晨到黑沉的夜晚,到最后,她只能哭了。


    她最没用,最不乖。


    可她再任性,姥姥也不会睁开眼,板着脸,和她说任何一句话。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不说也没关系,毕竟姥姥已经很累了。


    那就拜托天姥姥,请让她做一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