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明霞
作品:《母女的超市经营指南[无限]》 小时候,有个问题,明蕴想过很多很多次。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爱我吗?”
她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直到长大的自己能够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妈妈爱她,所以从来不叫她屈服。
妈妈爱她,所以在她迷路的时候拉住她,会记住她的喜好。
妈妈爱她,所以站在她的前面挡住风雨,所以接受她的一切,为了和她一样而剪寸头。
拿出“女孩样”和公务员要求她的明霞的的确确爱她。
只是这爱太复杂,所以掺杂了一些明霞不曾意识到的东西。
明霞知道昏因没有什么好处,但她不知道,这世界很坏。
明霞也不知道,公务员对明蕴来说是一种负担,一种尝试后轻松幻灭的负担。
明霞对于她来说,是天然的权威。
所以她成长的每一步都在和母亲较劲。
她爱妈妈,妈妈的手掌是暖的,妈妈的怀抱是宽阔的,妈妈的胳膊是有力的。
妈妈把她从低洼处拽起来,妈妈在无言时也曾紧紧拥住她,妈妈也会拉住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手,妈妈领着她往前走。
她通过妈妈,至少认识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
在从老师那里学到“爱”这个字的时候,明蕴也觉得自己明白了恨。
对妈妈的恨意也总像野草,一有雨水,就在她的心里疯长。
九岁的夏天,她们将过期的啤酒一瓶一瓶启开,倒进下水道,倒进坑里,倒进土里。那是明霞错误估计的结果,未曾荒芜的后院里,所有浓郁的绿色,都被淡黄色的啤酒浇灌。
大概,没有一只蝴蝶肯为这样的绿色停留。
十二岁的秋天,她们的门口铺满玉米粒,玉米粒的颜色有点像姥姥明丽的牙齿,再淡一点,就更像了。那是明霞最后一年种地,明蕴要一行一行地推开玉米粒,让阳光晒透它们,也晒透自己。
往后,她们再没有时间用劳动留住和姥姥有关的玉米粒。
十九岁的冬天,她们把各种各样的礼品从屋里搬出来,从早到晚,守着、守着、守着,她们要把那些东西变成钱。那是明霞生活的常态,明蕴要为来来往往的客人介绍,每一天,她也曾在心里偷偷祈求,不要下雨,不要下雪。
那时,她们都暗自发誓未来要过得更好。
二十三岁的春天,她们清点库存,那些灰尘似乎与明蕴一般大,她们找到了明蕴小时候用的美羊羊书包,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长满了蜘蛛网,还有老鼠。那是明霞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们一起清理掉了多余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她们还是没有过得更好?
她似乎把对自己的不满也怪罪到妈妈身上。
因为她是被妈妈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所以一切对世界的憎恨似乎都有了源头——
妈妈。
她恨妈妈忘了她和姥姥,她恨妈妈没有遗传给她出众的天赋,她恨妈妈不肯为了她学习做饭,她恨妈妈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恨妈妈总是不像别人的妈妈一样爱女儿。
她不知道明霞恨不恨明丽,仿佛恨是在血缘间翻涌的气泡,一戳就破,一破就溅上了密密麻麻的血点。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产生恨。
妈妈,你会想你的妈妈吗?
妈妈,你会恨自己的妈妈吗?
妈妈,你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妈妈,你会怪这个世界吗?
妈妈,你所想象的我又该是怎么样的?
妈妈,你生下我,是我天生欠你一切,还是你天生欠我一切。
为什么我们的命运永远纠缠在一起。
在她逃避命运的时候,她已然体验过了那样的命运。
她要逃离的,不是她的命运,而是明霞的命运,明霞带给她的命运。
明蕴在无数个夜晚里,坐在明天超市门口,她看着南边的烟花亮了,北边的烟花暗了。
她也曾羡慕那些紧握住母亲双手的同龄人,是羡慕吧。
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可以享受所有节假日的快乐。
她们只要出现在明蕴眼前。
明蕴就明白,她们的母亲爱她们。
明霞和她,似乎永远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掉进钱眼里一样,每一天都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生意。
每一天都在周而复始,宛如无数次循环。
逃,她要逃。
妈妈,她应该逃向哪里?
妈妈,把你留在那里,留在你的命运里,她们就两不相欠了吗?
妈妈,抛弃你,她就能拥有全新的未来吗?
明蕴不知道,因为命运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故事的起点就是它的终点。
为什么她们如此普通且平庸,却又总是对彼此有所要求。
她是在恨妈妈,又不单单是在恨妈妈。
她恨的是一个具体的世界,一个偌大的结构,无数个空洞的传统,甚至是所有的一切。
这恨如万钧重的时候也化作牢笼、藤蔓、尖刺,她们得用双手撑开牢笼,用双手撕烂藤蔓,用双手拔出尖刺。
她自私,也无私,她不想被恨,于是杜绝了把一个女儿带到这世上的可能。
是啊,妈妈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有一双粗糙的手?
每当明蕴走累了,每当她遇见的翻不过去高山,每当她的四肢被崇山峻岭驯服,她都想像一棵被砍倒的树那样倒下。
她会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任由看不见的眼泪像瀑布那样从名为膝盖的山顶上倾泄而下。
她想回到妈妈的身边,像她已经遗忘的小时候那样,蜷缩在妈妈的身侧。
妈妈,我是如此脆弱,如此渴望你的抚摸。
她不是真的需要明霞,也许,她需要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大母神,替她摆平一切。
所有对母亲的决绝都是因为母亲用尖刀将她们越推越远,所有对母亲的留恋却源于琢磨不透的几分真心。
她会那样想,是因为她曾经的的确确从明霞那里得到了力量。
她不应该脆弱,可没有人生来强大。
她在心里喊的每一声妈妈,都是在模仿儿时模模糊糊喊出的第一个音节。
妈,妈妈。
响亮的、低沉的,痛恨的、愧疚的,开心的、难过的,眷恋的、痛快的,失望的、期冀的……
“妈妈”由各种各样的声音组成。
明蕴叫过无数次妈妈,她不够了解明霞,这个没有什么能力又异常强大的人,占据了她迄今为止人生的全部。
明霞。
她哪儿来的勇气扔掉旧观念生下我的呢?她哪儿来的勇气出门闯荡呢?她哪儿来的勇气不在乎“妈妈”这个角色呢?
妈妈,你为什么那么勇敢?
明蕴成为了明霞。
她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熙熙攘攘,虽然处在空地上,但各种吵闹的声音裹着风一起送到了人的耳朵里。
吆喝声,哼歌声,嘲笑声,油滴到炭火上的滋滋声,煤气罐晃动的声音。
这绝不是明蕴喜欢的地方。
【您已进入“明霞”视角。】
“明霞啊,你也知道老板不容易,你最近好几次工作失误,姐之前也帮你劝过老板,但这次,上个月李姐刚走,这次……”
“这次该我了?”
明蕴挑眉看着眼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任务:找到记忆核心即可脱离副本。】
【提示:您有两次机会。】
胡邦一时不知道给怎么接话,明霞的性子惯是直白的,这样戳破面子上的话是她的风格。
明蕴抬头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店——安心大酒店。
“工资呢?还有赔偿金,要是不给我,我可就天天在这吆喝了。”
她说得毫不客气,一把接过胡邦递过来的钱,数了数,塞进自己的钱包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的按键手机,还有钱包。
“宿舍在哪儿?”
根本想不到明霞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胡邦愣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她了路。
看着眼前还算干净的宿舍,明蕴耐住性子,快速地收拾了几套衣服,至于被褥,还有生活用品之类的。
没必要带,她要回老家了。
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这毕竟是明霞的经历。
她还是快速地翻了一边写着明霞名字的床铺,没有发现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
她转头对胡邦说,“姐,剩下的东西我不带了,你脸盆、暖壶,你有需要的就那走吧。”
“不需要直接卖废品,钱也是你的。”
她背双肩包,又拿着一个手提包。
“我走了,姐。”
明蕴说话称得上客气,胡邦也是扬起笑脸,好声好气地劝慰了她几句。
什么你一定还能找到好工作啊。
什么好人一定有好报啊。
明蕴将那些话抛掷脑后,马不停蹄地去车站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直到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想姥姥了。
不知道这个时候她几岁了。
明霞被辞退,大概就是没有开始创业的那段时间。
她应该五岁左右,还有两年,姥姥就离开了。
明霞也是这样一次次在家和外面往返,她难道不会想自己的妈妈吗?不会想自己的女儿?
明蕴抱着包趴在桌子上,她侧着头看向窗外的稻田、电线杆和天空。
坐火车回老家要一天一夜。
她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天色变暗又变亮,从空旷的土地变成了挤满人的火车站。
永远都有人要逃离家乡。
也永远都有人要回到家乡。
不管哪种,她们都在试图改变这个顽固的世界。
明蕴穿过拥堵的人流,终于得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还要坐大巴去古陵,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古陵。
人变少了一些。
吵闹声也没那么嘈杂,但总是有人在聊天。
不外乎就是谁谁死了,谁谁生了,谁谁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在她们眼里,女孩能养活自己根本算什么。
三千块钱工资什么也不是。
好像年轻适龄女孩的唯一价值,只有找一个好婆家。
明明她们都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蔑视女性。
她们从来不说男孩找个好岳家,却心甘情愿把女儿送到别人家,自己累死累活,把财产留给男儿,也一定让自己的男儿娶个好媳妇。
苦。
那群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年人,她们吃苦吃到了脑子里,刻在了骨子里。
因为重男轻女,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因为年纪最大,挨打挨骂,干过最多的活,不仅见证过年幼妹妹的死亡,还为诸多妹妹弟弟,操劳了一辈子。
她们为什么不明白。
她们知道苦,却始终如一。
她们为了生存可以跪在地上,可以无知无觉地生下很多个孩子,可以把自我牺牲摆在首位。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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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所谓的“母性”吗?
她们似乎有且仅有这样的世界,闭塞的空间里她们没生出过离开土地的心思,她们的茶余饭后只有这些值得一提的谈资。
明蕴变得疏离。
大巴车摇摇晃晃,先前她在火车上买了便宜的盒饭,这会儿胃里的东西东倒西歪,齐齐翻涌。
她找出保温杯,灌了自己几口凉水。
忍受着一路的颠簸,古陵镇终于到了。
明蕴背上双肩包,拽紧手提包,她的脚又站在了这片熟悉的地方,她们的明天超市现在还是一个大坑。
镇上只有两层楼。
明蕴从十字路口一直往北走,市里有公交车直达古陵,不过只到十字路口。
古陵发展的速度很慢,二十年都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是有一些地方盖起了楼,有些地方的楼高了一些。
人们还是那样。
二十年后,见到明蕴的寸头往往都会多打量几眼。
古陵镇的姐姐姨姨会问怎么剪个这样的发型?
如果总要有为什么,她们却往往不问习以为常的生活,而是为不太平常的东西和事情。
为什么不结昏?
为什么不生孩子?
为什么找不到好工作?
是的,小时候的明蕴见过明霞被盘问的样子。
她们说,明霞这个姑娘和明丽一样,都是有主见的。说好听点是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好听点就是异类,就是傻。
看看哪个姑娘跟明霞一样,非得要自己生养孩子的?
当然还有更难听的话。
但是明丽把她们轰走,再也不要她们上门。
明丽捂住明蕴的耳朵,她说:“乖乖,她们就喜欢乱说话。你有妈妈和姥姥就够了,对不对?”
明蕴不止一次地点头,她坚定地说,“对,我有妈妈和姥姥就够了。”
她到家了。
明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微微发酸。
因为姥姥的长相已经在她记忆里模糊了,她的姥姥——明丽。
正打算领着小明蕴出门消食的明丽,一开门,就看见“明霞”呆呆地站在门外。
“咋回来了?这是咋了?”
小明蕴打量着“明霞”,确认这是自己的妈妈后,撇撇嘴,没理会明丽让她叫人的话。
“叫妈。”
明丽看着“明霞”很不对劲,她张罗着叫“明霞”进来。
跟着明丽脚步走进门,扮演明霞的明蕴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
“姥,我好想你啊。”
明丽的身体一僵,她不可思议地问:“你叫我什么?”
明丽给她收拾好床铺,让小明蕴自己玩一会儿玩具。
她给“明霞”的保温杯里倒满热水,端了一碗热面条。
“你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突然?”
明蕴胡乱地抹掉眼角的泪,“被辞退了。”
“就这?至于哭得这么伤心?”
明丽疑心她是遇见了什么难办的事,原来就是这个。
“可你之前不是还打电话说,酒店在裁人,要是把你辞退了正好,你说到时候你回来一趟,计划出去做点生意。”
家像停靠站。
明丽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也没想到“明霞”像失了神智一样。
“别的不说,我还有点退休金,我留点给自己和明蕴,剩下的都给你用吧。”
刚说完,明丽就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退休金存折。
“你都取出来,剩点给我和明蕴就行。”
她看着塞到自己手上的存折,还有门口玩挖掘机玩具的小明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难过,还是应该感动。
记忆是真的,思念也是真的。
眼看她的泪水又要流出来,明丽清咳几声,“你以前也不爱哭啊,今个是咋了,明蕴还在外面呢。”
“嗯。”
她从鼻腔里嗯声。
夜晚。
小明蕴睡在她们中间,明丽估摸着小明蕴睡着了。
明丽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明天一早就去取钱,别忘了啊。早上人少。”
“妈。”
明蕴有些不确定地对着明丽叫出这个称呼。
她问:“要是我啥也没干成,你会怪我吗?”
明丽猛地一翻身,“怎么又说这些没用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给你还能给谁。小时候,你姨姥姥总说你机灵,怎么长大了又有拧巴劲儿了?”
明丽不知道,有拧巴劲儿的不是明霞,是明蕴。
想起明霞问自己的那个问题,也许明霞也有一点拧巴,那是害怕自己对她失望。
姥姥不会怪妈妈,妈妈不会怪她。
她不会问妈妈为什么生下她,妈妈也不会问姥姥为什么生下自己。
“我一天比一天年纪大,啥也不求,也就这些东西。你能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欠债了我就不管了。”
明丽在说假话。
因为明蕴知道,后来姥姥有去干一些零零碎碎的活计,把所有的存款都留给了她们。
不过,明霞没有欠债。
明丽说:“快睡吧。”
明蕴摸着枕头底下的存折,她的心渐渐也跟着夜晚变得安静。
难以割舍,却无法逃避,她不能沉溺于这样的现实。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姥姥。”
【是否认证记忆核心?】
【是。】
【检测中……】
【错误。】
【提示:您选择的存折并非记忆核心,核心为承载着情感结晶的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