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有个问题,明蕴想过很多很多次。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爱我吗?”


    她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直到长大的自己能够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妈妈爱她,所以从来不叫她屈服。


    妈妈爱她,所以在她迷路的时候拉住她,会记住她的喜好。


    妈妈爱她,所以站在她的前面挡住风雨,所以接受她的一切,为了和她一样而剪寸头。


    拿出“女孩样”和公务员要求她的明霞的的确确爱她。


    只是这爱太复杂,所以掺杂了一些明霞不曾意识到的东西。


    明霞知道昏因没有什么好处,但她不知道,这世界很坏。


    明霞也不知道,公务员对明蕴来说是一种负担,一种尝试后轻松幻灭的负担。


    明霞对于她来说,是天然的权威。


    所以她成长的每一步都在和母亲较劲。


    她爱妈妈,妈妈的手掌是暖的,妈妈的怀抱是宽阔的,妈妈的胳膊是有力的。


    妈妈把她从低洼处拽起来,妈妈在无言时也曾紧紧拥住她,妈妈也会拉住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手,妈妈领着她往前走。


    她通过妈妈,至少认识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


    在从老师那里学到“爱”这个字的时候,明蕴也觉得自己明白了恨。


    对妈妈的恨意也总像野草,一有雨水,就在她的心里疯长。


    九岁的夏天,她们将过期的啤酒一瓶一瓶启开,倒进下水道,倒进坑里,倒进土里。那是明霞错误估计的结果,未曾荒芜的后院里,所有浓郁的绿色,都被淡黄色的啤酒浇灌。


    大概,没有一只蝴蝶肯为这样的绿色停留。


    十二岁的秋天,她们的门口铺满玉米粒,玉米粒的颜色有点像姥姥明丽的牙齿,再淡一点,就更像了。那是明霞最后一年种地,明蕴要一行一行地推开玉米粒,让阳光晒透它们,也晒透自己。


    往后,她们再没有时间用劳动留住和姥姥有关的玉米粒。


    十九岁的冬天,她们把各种各样的礼品从屋里搬出来,从早到晚,守着、守着、守着,她们要把那些东西变成钱。那是明霞生活的常态,明蕴要为来来往往的客人介绍,每一天,她也曾在心里偷偷祈求,不要下雨,不要下雪。


    那时,她们都暗自发誓未来要过得更好。


    二十三岁的春天,她们清点库存,那些灰尘似乎与明蕴一般大,她们找到了明蕴小时候用的美羊羊书包,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长满了蜘蛛网,还有老鼠。那是明霞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们一起清理掉了多余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她们还是没有过得更好?


    她似乎把对自己的不满也怪罪到妈妈身上。


    因为她是被妈妈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所以一切对世界的憎恨似乎都有了源头——


    妈妈。


    她恨妈妈忘了她和姥姥,她恨妈妈没有遗传给她出众的天赋,她恨妈妈不肯为了她学习做饭,她恨妈妈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恨妈妈总是不像别人的妈妈一样爱女儿。


    她不知道明霞恨不恨明丽,仿佛恨是在血缘间翻涌的气泡,一戳就破,一破就溅上了密密麻麻的血点。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产生恨。


    妈妈,你会想你的妈妈吗?


    妈妈,你会恨自己的妈妈吗?


    妈妈,你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妈妈,你会怪这个世界吗?


    妈妈,你所想象的我又该是怎么样的?


    妈妈,你生下我,是我天生欠你一切,还是你天生欠我一切。


    为什么我们的命运永远纠缠在一起。


    在她逃避命运的时候,她已然体验过了那样的命运。


    她要逃离的,不是她的命运,而是明霞的命运,明霞带给她的命运。


    明蕴在无数个夜晚里,坐在明天超市门口,她看着南边的烟花亮了,北边的烟花暗了。


    她也曾羡慕那些紧握住母亲双手的同龄人,是羡慕吧。


    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可以享受所有节假日的快乐。


    她们只要出现在明蕴眼前。


    明蕴就明白,她们的母亲爱她们。


    明霞和她,似乎永远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掉进钱眼里一样,每一天都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生意。


    每一天都在周而复始,宛如无数次循环。


    逃,她要逃。


    妈妈,她应该逃向哪里?


    妈妈,把你留在那里,留在你的命运里,她们就两不相欠了吗?


    妈妈,抛弃你,她就能拥有全新的未来吗?


    明蕴不知道,因为命运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故事的起点就是它的终点。


    为什么她们如此普通且平庸,却又总是对彼此有所要求。


    她是在恨妈妈,又不单单是在恨妈妈。


    她恨的是一个具体的世界,一个偌大的结构,无数个空洞的传统,甚至是所有的一切。


    这恨如万钧重的时候也化作牢笼、藤蔓、尖刺,她们得用双手撑开牢笼,用双手撕烂藤蔓,用双手拔出尖刺。


    她自私,也无私,她不想被恨,于是杜绝了把一个女儿带到这世上的可能。


    是啊,妈妈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有一双粗糙的手?


    每当明蕴走累了,每当她遇见的翻不过去高山,每当她的四肢被崇山峻岭驯服,她都想像一棵被砍倒的树那样倒下。


    她会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任由看不见的眼泪像瀑布那样从名为膝盖的山顶上倾泄而下。


    她想回到妈妈的身边,像她已经遗忘的小时候那样,蜷缩在妈妈的身侧。


    妈妈,我是如此脆弱,如此渴望你的抚摸。


    她不是真的需要明霞,也许,她需要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大母神,替她摆平一切。


    所有对母亲的决绝都是因为母亲用尖刀将她们越推越远,所有对母亲的留恋却源于琢磨不透的几分真心。


    她会那样想,是因为她曾经的的确确从明霞那里得到了力量。


    她不应该脆弱,可没有人生来强大。


    她在心里喊的每一声妈妈,都是在模仿儿时模模糊糊喊出的第一个音节。


    妈,妈妈。


    响亮的、低沉的,痛恨的、愧疚的,开心的、难过的,眷恋的、痛快的,失望的、期冀的……


    “妈妈”由各种各样的声音组成。


    明蕴叫过无数次妈妈,她不够了解明霞,这个没有什么能力又异常强大的人,占据了她迄今为止人生的全部。


    明霞。


    她哪儿来的勇气扔掉旧观念生下我的呢?她哪儿来的勇气出门闯荡呢?她哪儿来的勇气不在乎“妈妈”这个角色呢?


    妈妈,你为什么那么勇敢?


    明蕴成为了明霞。


    她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熙熙攘攘,虽然处在空地上,但各种吵闹的声音裹着风一起送到了人的耳朵里。


    吆喝声,哼歌声,嘲笑声,油滴到炭火上的滋滋声,煤气罐晃动的声音。


    这绝不是明蕴喜欢的地方。


    【您已进入“明霞”视角。】


    “明霞啊,你也知道老板不容易,你最近好几次工作失误,姐之前也帮你劝过老板,但这次,上个月李姐刚走,这次……”


    “这次该我了?”


    明蕴挑眉看着眼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任务:找到记忆核心即可脱离副本。】


    【提示:您有两次机会。】


    胡邦一时不知道给怎么接话,明霞的性子惯是直白的,这样戳破面子上的话是她的风格。


    明蕴抬头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店——安心大酒店。


    “工资呢?还有赔偿金,要是不给我,我可就天天在这吆喝了。”


    她说得毫不客气,一把接过胡邦递过来的钱,数了数,塞进自己的钱包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的按键手机,还有钱包。


    “宿舍在哪儿?”


    根本想不到明霞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胡邦愣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她了路。


    看着眼前还算干净的宿舍,明蕴耐住性子,快速地收拾了几套衣服,至于被褥,还有生活用品之类的。


    没必要带,她要回老家了。


    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这毕竟是明霞的经历。


    她还是快速地翻了一边写着明霞名字的床铺,没有发现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


    她转头对胡邦说,“姐,剩下的东西我不带了,你脸盆、暖壶,你有需要的就那走吧。”


    “不需要直接卖废品,钱也是你的。”


    她背双肩包,又拿着一个手提包。


    “我走了,姐。”


    明蕴说话称得上客气,胡邦也是扬起笑脸,好声好气地劝慰了她几句。


    什么你一定还能找到好工作啊。


    什么好人一定有好报啊。


    明蕴将那些话抛掷脑后,马不停蹄地去车站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直到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想姥姥了。


    不知道这个时候她几岁了。


    明霞被辞退,大概就是没有开始创业的那段时间。


    她应该五岁左右,还有两年,姥姥就离开了。


    明霞也是这样一次次在家和外面往返,她难道不会想自己的妈妈吗?不会想自己的女儿?


    明蕴抱着包趴在桌子上,她侧着头看向窗外的稻田、电线杆和天空。


    坐火车回老家要一天一夜。


    她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天色变暗又变亮,从空旷的土地变成了挤满人的火车站。


    永远都有人要逃离家乡。


    也永远都有人要回到家乡。


    不管哪种,她们都在试图改变这个顽固的世界。


    明蕴穿过拥堵的人流,终于得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还要坐大巴去古陵,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古陵。


    人变少了一些。


    吵闹声也没那么嘈杂,但总是有人在聊天。


    不外乎就是谁谁死了,谁谁生了,谁谁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在她们眼里,女孩能养活自己根本算什么。


    三千块钱工资什么也不是。


    好像年轻适龄女孩的唯一价值,只有找一个好婆家。


    明明她们都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蔑视女性。


    她们从来不说男孩找个好岳家,却心甘情愿把女儿送到别人家,自己累死累活,把财产留给男儿,也一定让自己的男儿娶个好媳妇。


    苦。


    那群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年人,她们吃苦吃到了脑子里,刻在了骨子里。


    因为重男轻女,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因为年纪最大,挨打挨骂,干过最多的活,不仅见证过年幼妹妹的死亡,还为诸多妹妹弟弟,操劳了一辈子。


    她们为什么不明白。


    她们知道苦,却始终如一。


    她们为了生存可以跪在地上,可以无知无觉地生下很多个孩子,可以把自我牺牲摆在首位。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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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所谓的“母性”吗?


    她们似乎有且仅有这样的世界,闭塞的空间里她们没生出过离开土地的心思,她们的茶余饭后只有这些值得一提的谈资。


    明蕴变得疏离。


    大巴车摇摇晃晃,先前她在火车上买了便宜的盒饭,这会儿胃里的东西东倒西歪,齐齐翻涌。


    她找出保温杯,灌了自己几口凉水。


    忍受着一路的颠簸,古陵镇终于到了。


    明蕴背上双肩包,拽紧手提包,她的脚又站在了这片熟悉的地方,她们的明天超市现在还是一个大坑。


    镇上只有两层楼。


    明蕴从十字路口一直往北走,市里有公交车直达古陵,不过只到十字路口。


    古陵发展的速度很慢,二十年都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是有一些地方盖起了楼,有些地方的楼高了一些。


    人们还是那样。


    二十年后,见到明蕴的寸头往往都会多打量几眼。


    古陵镇的姐姐姨姨会问怎么剪个这样的发型?


    如果总要有为什么,她们却往往不问习以为常的生活,而是为不太平常的东西和事情。


    为什么不结昏?


    为什么不生孩子?


    为什么找不到好工作?


    是的,小时候的明蕴见过明霞被盘问的样子。


    她们说,明霞这个姑娘和明丽一样,都是有主见的。说好听点是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好听点就是异类,就是傻。


    看看哪个姑娘跟明霞一样,非得要自己生养孩子的?


    当然还有更难听的话。


    但是明丽把她们轰走,再也不要她们上门。


    明丽捂住明蕴的耳朵,她说:“乖乖,她们就喜欢乱说话。你有妈妈和姥姥就够了,对不对?”


    明蕴不止一次地点头,她坚定地说,“对,我有妈妈和姥姥就够了。”


    她到家了。


    明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微微发酸。


    因为姥姥的长相已经在她记忆里模糊了,她的姥姥——明丽。


    正打算领着小明蕴出门消食的明丽,一开门,就看见“明霞”呆呆地站在门外。


    “咋回来了?这是咋了?”


    小明蕴打量着“明霞”,确认这是自己的妈妈后,撇撇嘴,没理会明丽让她叫人的话。


    “叫妈。”


    明丽看着“明霞”很不对劲,她张罗着叫“明霞”进来。


    跟着明丽脚步走进门,扮演明霞的明蕴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


    “姥,我好想你啊。”


    明丽的身体一僵,她不可思议地问:“你叫我什么?”


    明丽给她收拾好床铺,让小明蕴自己玩一会儿玩具。


    她给“明霞”的保温杯里倒满热水,端了一碗热面条。


    “你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突然?”


    明蕴胡乱地抹掉眼角的泪,“被辞退了。”


    “就这?至于哭得这么伤心?”


    明丽疑心她是遇见了什么难办的事,原来就是这个。


    “可你之前不是还打电话说,酒店在裁人,要是把你辞退了正好,你说到时候你回来一趟,计划出去做点生意。”


    家像停靠站。


    明丽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也没想到“明霞”像失了神智一样。


    “别的不说,我还有点退休金,我留点给自己和明蕴,剩下的都给你用吧。”


    刚说完,明丽就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退休金存折。


    “你都取出来,剩点给我和明蕴就行。”


    她看着塞到自己手上的存折,还有门口玩挖掘机玩具的小明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难过,还是应该感动。


    记忆是真的,思念也是真的。


    眼看她的泪水又要流出来,明丽清咳几声,“你以前也不爱哭啊,今个是咋了,明蕴还在外面呢。”


    “嗯。”


    她从鼻腔里嗯声。


    夜晚。


    小明蕴睡在她们中间,明丽估摸着小明蕴睡着了。


    明丽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明天一早就去取钱,别忘了啊。早上人少。”


    “妈。”


    明蕴有些不确定地对着明丽叫出这个称呼。


    她问:“要是我啥也没干成,你会怪我吗?”


    明丽猛地一翻身,“怎么又说这些没用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给你还能给谁。小时候,你姨姥姥总说你机灵,怎么长大了又有拧巴劲儿了?”


    明丽不知道,有拧巴劲儿的不是明霞,是明蕴。


    想起明霞问自己的那个问题,也许明霞也有一点拧巴,那是害怕自己对她失望。


    姥姥不会怪妈妈,妈妈不会怪她。


    她不会问妈妈为什么生下她,妈妈也不会问姥姥为什么生下自己。


    “我一天比一天年纪大,啥也不求,也就这些东西。你能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欠债了我就不管了。”


    明丽在说假话。


    因为明蕴知道,后来姥姥有去干一些零零碎碎的活计,把所有的存款都留给了她们。


    不过,明霞没有欠债。


    明丽说:“快睡吧。”


    明蕴摸着枕头底下的存折,她的心渐渐也跟着夜晚变得安静。


    难以割舍,却无法逃避,她不能沉溺于这样的现实。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姥姥。”


    【是否认证记忆核心?】


    【是。】


    【检测中……】


    【错误。】


    【提示:您选择的存折并非记忆核心,核心为承载着情感结晶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