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真传之位

作品:《五丹镇寰宇

    峰顶罡风凛冽,卷动着残雾撕扯而过。凌尘指尖尚未触到那冰冷、沧桑的问心石碑,身后突兀响起的苍劲嗓音便如滚石碾过平台,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凌尘小友,好韧劲!九百阶问心路,能如此快履此地的,近十年无一人!”


    凌尘猛地缩回手,倏然转身。罡风卷着他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单薄与虚弱。


    就在那被狂风吹得一片惨白发亮的天幕平台入口处,数道身影悄然而立。


    为首者,正是方才在问心阶下宣布试炼开始的执法长老,他面容古拙如岩石刻就,一丝不苟,侧身而立,姿态恭敬。而他躬身相对的,却是一位面生但威严极重的高大道人。


    此人一身赭红法袍,袍角绣着一团仿佛正在缓慢流转、吞噬光线的深暗涡云。他的身形在峰顶激荡的流风中竟纹丝不动,脚下如有根须深扎山岩。


    一张脸膛被罡气映得微微发红,鼻梁高直,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如同藏于鞘中的利刃,锐气虽敛,锋芒自生。


    他的目光灼灼地钉在凌尘身上,毫不掩饰其中浓烈的欣赏。甚至,是某种炽热的占有欲。那是高位者看待珍宝的审视。


    执法长老适时沉声介绍:“凌尘,还不快见过开阳峰首座,火云真人!”


    凌尘心头微凛。玄天宗开阳峰首座!他立刻依门规躬身行礼:“弟子凌尘,见过火云真人。”


    “不必拘礼!”火云真人洪声笑道,声如洪钟,震得周围流动的罡风都似乎微微一滞,“好!当真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心志坚毅,灵光内蕴,难怪能在尸山血海的问心路上劈出条道来!”


    他向前踱了一步,宽大的赭红袍袖无风自动。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热意缓缓弥漫开来,如同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与峰顶那冰冷的寒意形成了奇异的对峙。


    “你那点微末修为,在戒律堂做个普通弟子,实在是埋没了根骨,”火云真人的目光在凌尘左臂那道微不可察的灼痛烙印处扫过,声音里带着直白的蛊惑,


    “戒律堂的剑诀,偏于清冷守正,于你这历经血火、胸藏锋锐的少年人,未必契合。本座见你道心虽坚,可体内经脉沉疴缠身,丹田更是多有隐疾吧?”


    他话语一顿,观察着凌尘眉宇间细微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掌控全局的笑意:


    “我开阳峰《离火剑诀》,乃宗内攻伐第一的无上秘法!其势若燎原天火,其道如熔铸大钧!最擅破邪摧枯,洗练筋骨!


    你若转投本座座下,三年!只需三年沉心修炼,包你不仅旧患尽去,丹田重塑如初,一身根基精纯稳固更胜从前!他日成就金丹大道,亦非虚妄!”


    话音落处,火云真人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拂。


    轰!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震耳的炸响,空间却在他袖底骤然发生了可怕的扭曲!一股炽烈到极点的能量无声无息地爆发、浓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捏合而成!


    平台边缘一块足有丈许高的千年玄罡岩,在这纯粹力量的无情碾压下,连一丝粉尘都未溅出,便从内而外寸寸瓦解、熔融、坍塌!


    转瞬化为一片暗红色的熔融液态,又被极寒的罡风瞬间冻结,在地上形成一片狰狞嶙峋、仿佛仍在痛苦嘶吼的怪异暗红结晶!


    静。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在罡风呼啸的峰顶,只剩下那堆暗红结晶残留的、足以吞噬神魂的无形灼热,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纯粹的毁灭之力,不沾烟火气,却令人心胆俱寒!


    这,便是离火之道的冰山一角!一份赤裸裸的、足以让所有求道者疯狂的许诺,裹挟着恐怖的力量威压,砸在凌尘面前!


    凌尘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体内三处丹田因那炽热暴戾气息的牵引,传来针扎似的隐痛,而破碎经脉的沉滞感更是清晰无比。


    火云真人所言非虚,《离火剑诀》以霸道煅烧自身著称,对破而后立的修士,堪称重塑根基的上善之选。


    这份诱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铁砂,对力量的渴望和对过去血仇的执念在其中激烈冲撞,搅动得内腑伤势隐隐作痛。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要被这份灼热烧穿道心的沉默里,一个冰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滴落,骤然切入那片无声的热流中,清晰地压在每一个字上:


    “道剑无分水火,唯系本心。欲以他山石攻玉,首要看它还是不是你的玉。”


    一股比峰顶罡风更森然、更沉凝的气息悄然弥散,将那残余的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空间仿佛凝固的寒潭。


    凌尘霍然抬首。执法长老与火云真人亦是目光微凝。


    平台另一侧的虚空里,水纹般的涟漪无声荡漾。青玄真人的身影便在那涟漪中心一步踏出。


    他身上的青紫色道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开阳首座的火云法袍形成截然不同的极致对比。那目光平静得如同倒映深渊的古镜,先扫过地上那片暗红结晶,视线最后落在凌尘脸上。


    没有关切,没有责难,只有一种审视万物运行规则般的漠然洞悉。


    他不再看神情略显阴晴不定的火云真人,径自走向问心碑前那块平整的场地中心,身形站定,如同孤峰独立,自带律令威严。


    “凌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罡风,清晰地响彻峰顶平台,“经问心三炼,破诸相迷障,今日起,为吾戒律堂首座门下亲传弟子。”


    话语落地瞬间,只见青玄真人右手凌空划动。指尖青紫色雷元闪耀,凝如实质,在身前虚空中纵横交错,须臾间勾勒出一道繁复玄奥的符文。


    那符文由纯粹的雷霆之力构建,每一道转折都仿佛蕴含着天劫的威严,带着劈开混沌的煌煌天威!


    嗡!


    符文核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深紫光芒,一道电光瞬间劈落!


    雷光隐没处,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深邃乌紫光泽的令牌悬浮于青玄掌中。令牌非金非玉,材质难辨,边缘流淌着与雷霆符文同源的细微紫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正面镌刻着两个古拙如铁画银钩的道纹“紫霄”!其字迹沉凝厚重,一笔一划间,似有无数冤孽在雷电长鞭下哀嚎消散!反面,则是戒律堂大殿的俯瞰简图,线条刚硬简洁,威严尽显!


    紫霄令!


    无需执法长老出声,峰顶上所有看到这块令牌的弟子执事,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向往!


    此乃戒律堂首座亲传的身份象征,更是掌执戒律刑名、直入刑狱重地、拥有执法堂部分巡查缉捕权限的凭证!


    握此令者,地位仅在长老之下,权柄之重,在整个玄天宗都是令人侧目的存在!


    青玄真人掌心一震,那流转着危险紫色弧光的令牌,带着一缕森寒锐气,直射凌尘!


    令牌入手,一股极为沉重的、如同山岳压顶的力量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全身!那并不是纯粹的重量,而是一种裹挟着无数律条规则、雷霆审判之意的无形威压!


    这威压霸道地冲击着凌尘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和内腑,尤其是胸腹连接左臂那道灼痛蛇形烙印的位置,如同被烧红的铁锥狠狠刺中!


    “呃!”凌尘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嘴角控制不住地渗出一缕鲜红,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手中这枚冰冷的紫霄令,仿佛不再是权力象征,而是一座随时会压垮他的沉重枷锁,一面映照着他破败躯体的冰冷镜子。


    道心试炼中强压下的痛苦和虚弱,在这股力量的绝对压制下,如同被撕开的伤口,再次汹涌而出。


    他咬牙,指节因过分用力而苍白,死死捏住令牌,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让身体软倒下去。血迹沾染上那冰冷的紫电纹路,更显刺目。


    开阳峰首座火云真人的面色在青玄出现后便彻底沉了下来,此时看着凌尘接过那块象征着巨大权力的紫霄令,那抹红晕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酱紫色。


    他冷哼一声,如同岩浆即将破开地壳前的闷响,袖中紧攥的手悄然松开,那炽烈的气息也随之收敛殆尽。


    “好,好得很!”他盯着青玄,最终却只挤出三个硬邦邦的字眼。袍袖一甩,一股燥热气流卷向执法长老,“走!”话音未落,红芒一闪,两人身影已然化虹,决绝地投向开阳峰方向,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般的热力和一片沉重的寂静。


    青玄真人淡漠的目光从那远去的红光上收回,似乎方才发生的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山风。


    他转向凌尘,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落在他因剧痛和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臂膀,落在那沾染了血迹却死死握紧的紫霄令上,最后定在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


    “内腑未愈,三丹皆损,经脉如破网,”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冰冷的器物,“先回静玄居,炼化此丹固本。”


    一枚通体浑圆、散发着氤氲青碧雾气的丹药,已出现在他指间。那丹药散发的气息并不浓烈霸道,带着一种草木初发、万物滋长的温润生机。


    凌尘心中复杂翻涌着各种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拜师真传的沉重,还有方才那毁灭性火力和冰冷权柄碰撞带来的余悸。


    他默然收起紫霄令,恭敬地接过那枚青碧丹药:“弟子谢过师尊。”丹药入手温润,内腑剧烈的翻腾竟真的被压下了一丝。


    “戒律堂规矩,七日后自有执事授你。”青玄不再多言,视线在凌尘身上,尤其是左臂烙印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眼底深处,无人察觉地掠过一丝比千年寒潭更幽邃的锋芒。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峰顶愈发肆虐的罡风里,只留下一个淡化的青色轮廓,转眼无踪。


    当凌尘拖着疲惫不堪、几近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位于内门偏僻一隅的静玄居门前时,夜幕早已降临。


    山间的寒气伴着夜露沁入骨髓,冷得他几乎咬不住牙关,全身的伤痛在寂静中嚣张地翻涌上来。


    吱呀,木门被推开。小院中,石桌上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灵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素色的衣衫近乎融进月色里,只有那清亮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桌上放着一个青玉雕成的丹瓶,瓶身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云雾缭绕的灵芝仙草图案,那是丹霞峰的标识。


    她听见动静抬头,月光映得她侧脸线条有些模糊,带着一种夜雾般的朦胧。


    目光在触及凌尘沾染血污的衣襟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时,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清冷。


    她没有起身迎接,也没询问那惊心动魄的问心路,只是伸出手指,将那青玉丹瓶轻轻推过桌面,滑到凌尘面前的月光边缘。


    “丹霞峰,贺真传。”她的声音如同月下山泉,清冽得不带任何情绪,“筑基丹。”


    话语极短,甚至比初次见面时更显疏离。但这简短的三个字,落在玄天宗任何一个炼气弟子耳中,都如同旱地惊雷!筑基丹!


    哪怕是最普通的下品筑基丹,在坊市都是有价无市的至宝!是无数炼气弟子蹉跎一生也难求的破境之阶!丹霞峰手笔,可见一斑。


    凌尘没有去碰那青玉瓶,沉默地看着月光下白灵那双清亮却难辨情绪的眸子。戒律堂首座亲传弟子,丹霞峰圣女亲自送来的筑基丹。


    这本是显赫无匹的开始,可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安静,以及两人之间那道因问心阶血潭幻境而骤然横生的无形冰墙。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嗓音因疲惫而沙哑:“谢过圣女。”


    “嗯。”白灵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一个过场礼节完成了交代。她站起身,月光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就在她起身欲离开、身影即将融入门口那片更浓的夜色时,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极淡的草木清气,仿佛挣脱了某种牢笼的束缚,从那青玉丹瓶口微微溢散的氤氲丹气中,飘散了出来。


    像初春积雪下第一缕破土的草芽,像雨后最深处森林里树心泌出的生机,纯粹到能唤醒枯木,温润到能弥合伤痕,那是超越了丹丸后天熬炼所能达到的、万物初生的先天木气的气息!


    虽仅一嗅,细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便消散在夜色寒露里,但凌尘那三处残损枯寂的丹田气海深处,却仿佛死水投入了最精纯的生泉,竟微不可察地同时、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白灵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中,如一滴水融入更深的海。只有那沁骨的草木清气,丝丝缕缕纠缠着冰冷的夜露,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不散,缠绕着他冰冷僵硬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经脉骨骼,那感觉如同一双最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试图拂去他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凌尘立在原地,像一尊被夜露冻结的石雕。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伸出右手,将那温润的青玉丹瓶紧紧攥入掌心。


    瓶体冰凉,可那三缕被封藏于丹药核心的先天木气却如同微弱的火种,穿透玉壁,灼烫着他的血脉丹田,比任何烈火更霸道地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静玄居的夜色,寒入骨髓,却又因这一缕缠绕不散的生机清气,涌动着一丝冰封下的灼烫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