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雾锁问心路
作品:《五丹镇寰宇》 青玄真人指端引出的青紫色雷元,宛若最细致的刻刀。
丝丝缕缕精纯雷光在凌尘断裂的经脉间跳跃游走,每一次电芒闪灭,都在细微处催发出磅礴的生机。破损的腑脏在药力和灵气的双重滋养下缓慢修复。
数日之后,凌尘勉强撑着从暖玉榻上坐起,空荡的秘室中暖玉温润依旧,他却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四肢百骸钻入心底。
档案库内墨污覆盖下的“护驾有功”四个字,青虚子那一行铁画银钩带着血腥味的朱砂批注,仿佛带着剧毒的铁刺扎在脑海里。凌尘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忠烈?护驾?尽诛?”他低语着,胸腔里仿佛有一把锈蚀的刀在反复剐蹭,冰冷的仇恨与刺骨的荒谬感交织翻滚。
那黑袍邪修的蛇瞳烙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早已和这份篡改的卷宗紧密缠绕。真相像一团浸透了血的乱麻,堵在他胸口,带着令人窒息的重压。
数日后,青玄真人的谕令由清风童子送达静玄居。
“明日寅时,问道峰下,登问心阶。”清风童子语声清亮,目光落在凌尘身上时隐含敬畏,那是对执掌戒律堂青玄真人亲自疗伤并发布谕令的天然敬畏。
“弟子领谕。”凌尘声音低沉,行礼时牵扯尚未痊愈的内腑,一阵隐痛传来,但这痛楚更让他清醒。
问道峰高耸入云,峰顶终年缭绕着变幻莫测的罡气云雾。
一条古朴的千级石阶隐没在灰白色的雾霭里,如同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是为“问心阶”。
今日峰下人头攒动,新晋的内门弟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试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随着悠扬深远的钟声响彻山谷,议论声戛然而止。只见数道流光从峰顶飞泻而下,化作几位身着青灰道袍的执法长老。
为首一人,面容古拙,正是上次在戒律堂有过一面之缘的长老,气息森严。他目光扫过众弟子,尤其在凌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开口:
“问心阶九百阶,非为体魄,专为叩问本心。幻由心生,魔障自起。若心志不坚,沉迷其中,自有阵法护持尔等周全,然则试炼即止,需待来年。”声音肃穆,隐含警告。“踏阶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笼罩着问心阶入口处的无形屏障如水波般消散,露出幽深直上的石阶。
凌尘一步踏上第一阶青石。
瞬间,视野翻覆!
一重天:金玉横亘
眼前景象猛然撕碎重组。脚下不再是冰冷粗糙的石阶,而是层层叠叠、光滑圆润、光芒刺眼的极品灵石堆砌成的通天之阶!
每一个棱角都流淌着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随意一块都足以让外界筑基修士疯狂。它们不仅仅铺满了阶梯,更如同巨大的金色矿脉,赤裸裸地裸露于云端两旁,灵气氤氲成厚重的霞光。
更有无数传说中的天材地宝毫无遮拦地散落在灵石堆砌成的阶梯两侧:淬炼根骨本源的“金纹玉髓灵芝”霞光流转、可以延寿百载的“龙纹参”根须如龙、闪耀星辰之辉的星陨铁矿石,这些只存在于典籍中的至宝此刻唾手可得。
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直接在凌尘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令人骨头发酥的魔力:“拾取吧!只需稍稍弯腰,万千珍奇,唾手可得!何必苦修百年?一步登天,就在眼前!”
灵石宝光映照着凌尘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平静,深邃得如同冰封千载的寒潭。他抬起脚,重重踏下。
“滚开!”
脚步落下之处,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竟如投入滚水的冰雪,无声消融、塌陷!脚下依旧是坚实冰冷的青石。
虚幻的宝光化为乌有,强烈的灵气刺激感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识海中那蛊惑余音不甘的嘶鸣。
二重天:血骨深渊
脚步毫不停歇,越向上,弥漫的灰雾越发黏稠冰冷,如同凝固的血浆,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锈味。
蓦地,前方灰雾剧烈翻滚!
下一阶踏出,眼前景象骤然扭曲。脚下的青石阶寸寸龟裂、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翻腾着暗红色血海的巨大深渊瞬间吞噬了他立足之地!
浓稠的血浆翻涌着粘稠的气泡,一股股腐烂的恶臭和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气息扑面而来。
深渊底部,不再是粘稠的血海,赫然是一张扭曲、痛苦至极的巨型面孔!凌尘看清楚了,那张脸,七窍流血,面目扭曲模糊,却顽固地带着母亲温柔的轮廓!
父亲残缺的头颅,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无数双冰冷僵硬的手争先恐后地从血水里伸出,穿透浓雾,带着绝望和疯狂的力量,要将他彻底拖入这万劫不复的血渊!
凄厉怨毒的诅咒无声地在耳边炸裂:
“为何独活?下来陪我们!下来陪我们啊!”无数熟悉的、扭曲的声音在血海中尖啸,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冷和怨恨。
“啊啊啊!”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痛和恐惧如同烧红的铁钎刺穿心脏,凌尘身体剧烈一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双瞳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一丝微弱的、濒临失控的金芒,内腑伤口被恐惧扯动,血腥味涌上喉咙。
就在恐惧即将淹没理智的刹那,胸口一阵温凉的气息倏然流转。那半枚残破玉佩贴在心口,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暖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脉。如同惊涛骇浪中忽然浮现的一星灯火。
“假的…”凌尘猛地闭眼,将喉头的腥甜狠狠咽下,再睁开时,瞳孔中的金芒被强行压制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寒。他抬起沉重如山的脚,悍然向前迈去!
咔嚓!哗啦!
脚下那张巨大的、属于亲人的痛苦面孔,连同无数伸出深渊的枯骨手臂,如同朽坏的琉璃,寸寸碎裂、崩塌!
幻象溃散,深渊消失,眼前只剩下蜿蜒向上、灰雾弥漫的冰冷石阶。沉重的喘息从他胸膛里挤出,混合着血腥和汗水的冷意。
三重天:情天劫灰
踏过崩解的深渊,前方台阶隐没在迷蒙的灰白色雾气里,仿佛通向天际。
一步踏入更深的浓雾。
视线骤然开阔,没有凶厉的宝光,也没有无边的血海。他竟置身于一个风景绝美、宁静到令人恍惚的山谷。奇花异草遍地,流泉飞瀑溅珠,氤氲的灵气比静玄居还要浓郁。但让凌尘血液几乎凝滞的,是山谷中央一湾清潭边的人影。
白灵!
她一身如雪的素衣,靠坐在清潭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薄雾洒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似乎在等他,嘴角噙着平时见不到的温柔笑意,正朝他伸出手,眼神清澈纯净,带着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明媚又脆弱的亲昵。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山涧泉水轻轻敲击卵石,“好累啊,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好吗?”
这静谧的画面比血海宝山更致命地击中凌尘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一种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渴望着远离血腥恩怨的安宁。他脚步微滞,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走向那光影中的呼唤。
然而!
就在白灵那含笑带怯的声音飘入耳中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胸口素色的衣衫猛地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深洞!温热的、刺目的鲜血如同决堤的红泉喷涌而出,瞬间将那身白衣染得一片赤红!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
她茫然低头,似乎想看看那正带走她所有生机和笑容的可怕空洞,身体却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软软地向冰冷的潭水中倒去!鲜血迅速在清澈的潭水中洇开一片绝望的红。
她倒伏的身影迅速被暗红色浸染。
“不!”
凌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爆裂开来!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恐惧和剧痛刹那间淹没了他,超越了所有对死亡的预想!他本能地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千钧一发!
胸腔深处那半枚玉佩像是感知到了灭顶之灾,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却无法被忽略的银色星辉!
这光芒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如同冬夜最纯澈的星幕投影,温柔而无声地铺开一片清凉的光域,瞬间笼罩住凌尘的心神,将他即将崩溃的理智强行托住、稳定。
一个微冷但绝对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凌尘混乱的识海中炸响:“幻境!皆是虚妄!”
这声音瞬间驱散了情障的血色迷雾。眼前温柔绝美又骤然血腥崩坏的画面猛地晃动、碎裂!
“假的!”凌尘的嘶吼带着血沫,身体因强行控制而剧烈颤抖,如同绷紧到极限然后骤然松懈的弓弦,猛地前冲的脚步被他死死钉在石阶上!
他双目赤红,牙齿咬破了嘴唇,腥咸的滋味在口中弥漫。他死死地盯着那虚幻倒下的身影。
一步踏前!
脚下景物再次寸寸瓦解,潭水、染血的青石、那张绝美又染满血污的面容,如同打碎的琉璃,消散在无情的灰雾里。
心口被幻象洞穿的剧痛依旧尖锐,却已隔了一层冰冷的屏障。汗水浸透了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内腑伤势在极致的情绪动荡下翻腾。
他死死闭了闭眼,任由那股锥心刺骨的虚幻剧痛在体内激荡、缓缓平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穿透了弥漫周身、越来越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体的灰白迷雾。
还剩最后九阶!青石阶被浓厚的罡气迷雾彻底吞没,仅凭借肉眼根本看不清台阶边缘。每一口吸入的雾气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直接切割着裸露的意识和刚刚历经三重炼心拷问后已经疲惫不堪的神魂。
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加,犹如万钧玄冰覆顶,每一次微小的抬脚都仿佛对抗着整个山岳的重量!
那迷障中似乎潜藏着无数无声的讥讽、嘲弄、恶念和令人窒息的负面杂念,无形地渗入骨髓,妄图压垮他不屈的脊梁,迫使他跪倒在这通往道途的最后一段天途之上!
踏虚登顶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浆糊,沉重无比地包裹着凌尘周身。仅剩九阶!眼前的石阶彻底消失在那片实质化的罡煞迷障之中,无路可寻,徒留一片茫茫的惨白。
刺骨的冰寒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万千冰棱。无形的压力疯狂挤压着他绷紧的神经和刚刚熬过情劫的疲惫神魂。
识海中最后一点清明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那沉重的迷雾彻底淹没,化为行尸走肉。
他甚至能感受到脚下那青石台阶冰冷的触感正在飞速消失,仿佛整个人随时都会被这片白茫茫的虚无彻底吞噬。
“路在何处…?”一个细微到几乎被庞大压力碾碎的声音在识海角落发出最后的疑问。
嗡!
异变骤生!
一直沉寂在胸口、只剩下温凉触感的残破玉佩,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起来!一股清凉浩瀚、仿佛源自宇宙星辰本源的能量猛地冲破了那厚重迷障的压制!
璀璨的银色星辉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道道清冷神秘的光束如同撕裂夜幕的剑锋,刺破浓雾!瞬间在他脚下铺开一道清晰无比的路径!
并非青石台阶!而是由七颗璀璨夺目的银星精准串联而成的光之轨迹!银光流转,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天上亘古的星辰方位!磅礴、古老、蕴含无限可能的力量在这光之路径上奔流涌动!
凌尘的眼底倒映着这骤然显现的七星光路,映照出群星运转的浩瀚深邃。玉佩传递来的能量冰冷无匹,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指引之力。
他甚至不需要理解这力量的根本,身体已循着星光最澎湃跃动的方向,做出了最本能的回应!
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带着凝聚了三重破幻意志的决绝!一步!
踏在虚空星光之上!
一步跨越七颗星位!
凌尘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迷障的流光,沿着七星轨迹扶摇直上,踏破虚阶!瞬间穿透最后一重粘稠如血胶般的罡煞雾障,凌空飞渡,出现在峰顶平台边缘!
星光轨迹骤然隐没,消散无踪。凌尘重重落下,脚踏实地。最后一脚落下的触感不再冰凉,而是坚实的石面。
峰顶!
刺骨的罡风骤然席卷而来,吹散了残留在周身的灰白雾絮,也吹动了凌尘染满汗水血污的衣衫和凌乱的黑发。视线瞬间开阔,偌大的平台之上空无一人。
他猛地回头望向山下——千级石阶依旧蜿蜒在云雾之下,渺茫得如同一条不起眼的细线。
方才所经历的重重炼心幻境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切的噩梦,唯有胸口内腑深处尚未完全平复的隐痛,和识海中剧烈消耗后如同火烧火燎的疲惫,是真实的烙印。
峰顶罡风愈发激烈,卷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要将这凡尘的污秽连同疲惫一同刮去。
凌尘深吸一口气,那充满冰冷灵气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刺痛,更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
他踉跄着走向平台中央那孤零零矗立的灰黑色巨大石碑,问心碑。碑身粗糙冰冷,无声矗立,上面光秃秃的,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每一个来到此地的灵魂。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亘古沧桑的冰冷碑面之时,身后极静的空间仿佛水纹般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平台边缘的罡风之中。
青玄真人。
他的道袍在凛冽山风里纹丝不动,衣袍上隐现的云雷暗纹在罡风的激荡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复归沉寂。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只是平静地落在凌尘按向石碑的手指上,随即向上移开,似乎落在了凌尘身侧,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凌尘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那里,正是被那蛇腥神识锁定时烙印下灼痛的位置!此刻,一道极其隐晦、细微的烙印正微微发烫,呈现出诡异的形态,正是那幽绿的蛇形印记残痕!
青玄的目光似乎在那印记上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得如同错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尘按向石碑的手。
“可曾勘破?”声音混在烈烈山风中,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筋骨,直接落在凌尘的心湖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