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刻痕指路
作品:《千秋世家:从秦末开始》 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初十
温热的溪水无声流淌,在严寒中蒸腾起稀薄的白雾,缭绕在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之间,仿佛为这死寂的雪谷注入了一丝虚幻的生机。石窝内,篝火艰难地燃烧着,用的是溪边收集的湿柴,噼啪作响,冒着浓烟,但带来的暖意却是真实的。老陈被安置在最靠近火堆的避风处,裹着所能找到的全部兽皮,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其余人或坐或卧,围在火边,贪婪地汲取着热量,小口啜饮着陶罐里烧开后又放温的溪水。没有食物,只有水,热水暂时熨帖了痉挛的胃,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饥饿和疲惫。
李敢靠坐在石窝边缘,避开呛人的烟雾,左腿的疼痛似乎因温暖的环境稍有缓解,但依旧阵阵抽痛。他手里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环,目光却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对面岩壁上那三道模糊的刻痕上。刻痕指向溪流上游,没入雾气与雪色交织的迷蒙深处。
“猴子,再仔细看看那刻痕周围,还有没有别的记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李敢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猴子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削着一截木棍的石刀(他试图做一根更结实些的矛),再次凑到岩壁前,几乎将脸贴上去,一寸一寸地查看。片刻,他回头,带着一丝不确定:“校尉,这刻痕下面,好像……好像还有点别的划痕,很浅,像是被风雨磨得快没了,不像是无意蹭的。”
李敢精神一振:“能看出是什么吗?”
猴子又仔细看了半晌,用手指轻轻拂去岩石表面的一些苔藓和冰霜,迟疑道:“像是个……箭头?很简单的,就三条线,一个尖头指着上面(刻痕方向),尾巴两条短线分开……又有点像鸟爪子。太模糊了,看不真亮。”
箭头?鸟爪?李敢眉头微蹙。是标记方向,还是指示猎物?或者,是某种图腾、警告?在这蛮荒之地,先民或猎户留下的记号,往往简单直接,关乎生存。
“上游……”李敢望向溪流蜿蜒而去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积雪覆盖的山坡,谷中乱石嶙峋,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只有溪流冲破冰面的一线,以及蒸腾的雾气,标示着路径。“顺着溪流走,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方向。这温泉能涌出来,说明地热从上游来,或许上游有更大的热源,甚至……不冻的泉水或水潭,那样的话,找到鱼或者水边动物的机会更大。”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休息一个时辰。把火弄旺,尽量烤干鞋袜。猴子,你带两个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一里地探探路,不要走远,注意安全,留心任何足迹、痕迹,特别是人的痕迹。小六,你带人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可食的草根、树皮,或者……看看冰面下有没有鱼。记住,不要分散,随时保持联络。”
探路和觅食,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坐吃山空(虽然本就无物可吃),只有死路一条。
小六和猴子各自带人去了。李敢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稍作休息。但一闭上眼,野狼峪的血战、岩洞外的狼嚎、王虎冰冷的遗体、老陈沉重的呼吸……种种画面便纷至沓来。还有朔方城,父亲李广,靖王李玄业,长安未央宫那深沉难测的天颜……无数思绪绞缠在一起,沉重如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将他惊醒。
“校尉!校尉!”是小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李敢猛地睁眼,只见小六和另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从溪流下游方向(与他们来时方向相反)跑回来,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惊悸。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李敢撑起身体,众人也都被惊动,紧张地望去。
“鹿!是鹿!”小六跑到近前,喘着粗气,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噗通”扔在雪地上。那是一小截带着皮毛、冻得硬邦邦的……鹿腿?看大小,像是幼鹿的后腿,膝盖以下的部位,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下来的,皮毛上沾着已经冻成冰碴的血迹和污泥。
“在哪发现的?”李敢急问,心脏砰砰直跳。鹿!这意味着食物,大量的食物!
“就在下游那边,离这里不到半里地,一片乱石滩后面。”小六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脸上兴奋未退,“像是被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咬死拖到那里吃的,吃得差不多了,就剩点骨头和这截腿,卡在石头缝里,我们翻找能烧的东西时发现的!”
被野兽吃剩的残骸……李敢冷静下来。这固然是食物,但也意味着附近有大型食肉动物活动。而且,是新鲜的残骸吗?
“血迹新鲜吗?周围有没有足迹?”
“血迹都冻硬了,但闻着……还有股腥气,应该死了没多久。雪地上脚印很乱,有狼的,好像还有更大的,像是熊的爪子印,不过被新雪盖了些,看不真切。”另一个发现鹿腿的士卒补充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熊?李敢心头一沉。如果是饥饿的冬眠熊被血腥味引出来,那比狼群更麻烦。但眼前这截冻鹿腿,诱惑实在太大了。哪怕只是骨头,也能熬汤。
“立刻生火,把这鹿腿烤了,不,煮了!连骨头一起砸碎,煮汤!”李敢当机立断,“猴子他们回来前,我们先吃。小六,你带两个人,拿着家伙,去发现鹿腿的地方守着,看看有没有野兽靠近,也注意接应猴子他们。动作要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鹿腿被用石头砸开(冻得太硬,费了好大力气),连肉带骨砍成小块,扔进唯一的大陶罐,加上雪水,架在火上猛煮。很快,一股久违的、属于肉类的浓郁香气,伴随着滚滚热气弥漫开来。虽然这截鹿腿瘦小,又被啃食过,没多少肉,但对这群饥饿到极点的人来说,无异于绝世珍馐。每个人都死死盯着陶罐,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肉汤很快沸腾,汤色浑浊,漂着些油花和碎肉骨渣。没有盐,但此刻没人介意。李敢亲自用削干净的木头片搅拌着,然后给每人分了小半碗滚烫的肉汤。汤很烫,带着腥气,但每个人都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喝着,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吞下去。一股暖流伴随着力量感,似乎真的随着这粗粝的食物流入四肢百骸。
就在众人分食鹿肉汤,连陶罐内壁都刮得干干净净时,猴子带着两个探路的士卒回来了。三人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校尉!上游!上游有发现!”猴子顾不上看锅里还剩没剩,急声道,“沿着溪流往上走,大概两里多地,拐过一个弯,有一片小湖!湖水没全冻上,中间有热气冒出来!湖边有好多脚印,像是鹿,还有獐子!我们在湖边一个石坳里,还找到了这个!”
猴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用某种兽皮缝制的、扁扁的水囊,做工粗糙,但很完整。水囊是空的,很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皮质还算柔韧。
“水囊?是人用的!”小六惊呼。
“不止!”另一个探路的士卒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湖边一块大石头底下,有灰烬!虽然被雪盖了,但扒开看,底下是烧过的木头和石头,像是有人在那儿生过火,时间……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今年,灰都硬了。”
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湖边,温泉,兽群足迹,灰烬,水囊……这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振奋的可能性:这条温泉溪流的上游,那个不冻的小湖附近,很可能是一个相对固定的、可供猎食和短暂栖身的地点!甚至,可能存在着一条穿越吕梁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
李敢接过那个水囊,仔细看了看缝线和皮质,又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尘土和兽皮混合的气味。“这水囊,像是猎户用的,但缝法……有点特别。”他说不出特别在哪里,只是一种感觉。
“校尉,我们还看到,湖对岸的岩壁上,好像也有刻痕,离得远,看不清,但肯定是人工的!”猴子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定了李敢的决心。
“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去那个湖边!”李敢挣扎着站起,左腿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被小六扶住。“老陈……得带着。”他看向依旧昏迷的老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抛弃同伴,他做不到,尤其是在看到希望的时候。
众人默默点头。鹿肉汤带来的热量和希望,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绝望。他们迅速将火堆彻底熄灭,用雪掩埋灰烬。用剩下的兽皮和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架,将老陈小心地安置上去。那截鹿腿骨也被小心收起,虽然没什么肉了,但骨头还能熬煮几次。水囊被灌满温热的溪水。
一行人,拖着简易担架,再次踏上路途。这一次,目标明确——上游的小湖。溪流成了他们的路标,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挂着冰凌的枯木。积雪依然很深,每一步都艰难,但有了目标,步伐似乎都坚定了许多。李敢拄着一根粗树枝,在小六的搀扶下,走在队伍中间。怀中的玉环贴着他的胸口,那温润的触感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仿佛在应和着前方那未知的、却带来生机的温泉地热。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拐过了猴子所说的那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椭圆形的小湖出现在山谷尽头。湖面大部分覆盖着皑皑白雪和晶莹的冰层,但在靠近北侧山崖下的位置,大约数丈方圆的水面,竟然完全没有结冰!湖水呈现一种清澈的碧绿色,水面上热气氤氲,缓缓升腾,与周围的冰雪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仙境。湖岸边长着些耐寒的灌木和荒草,不少地方积雪被踩得凌乱,果然有很多动物的足迹,清晰可辨。
而在湖对岸,靠近山崖根部,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下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被几块石头半掩着,若不是猴子事先指出,很难发现。
“那里!就是那个洞!灰烬就在洞口不远!”猴子指着洞口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岩壁上的刻痕,在哪儿?”李敢问。
“那边,洞口斜上方,大概三丈高的地方!”猴子指向洞口上方的岩壁。那里果然有几道深深的、类似箭镞或鸟爪形状的刻痕,比溪边发现的要清晰得多,指向洞口的方向。
温泉,不冻湖,兽群足迹,洞口,刻痕……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可能性:这里,是一个被古代猎户或山民反复使用的、理想的过冬或狩猎营地!那个洞穴,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居所或储藏点!
希望,如同湖面蒸腾的热气,在所有人心头弥漫开来。他们顾不上疲惫,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绕到湖对岸。靠近洞口,果然在几块石头围成的、背风的凹坑里,发现了猴子所说的灰烬堆。灰烬早已冰冷板结,但拨开表面的浮雪,能看到烧过的木炭和兽骨残渣。
“进去看看,小心。”李敢示意猴子和小六。
两人手持简陋的武器,小心翼翼挪开半掩洞口的石块。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似乎并不深。猴子将燃烧的木棍伸进去,火光跳动,照亮了里面大约丈许见方的空间。洞内干燥,空气虽然陈腐,但并不十分难闻。地面平整,角落堆着一些枯草和苔藓,似乎是铺床用的。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最里面,竟然还靠着洞壁,放着两个用整木挖空做成的、简陋的木桶,里面空空如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危险,没有野兽,也没有遗骸。这像是一个被定期使用、但又经常空置的临时落脚点。
“安全!”猴子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容。
众人鱼贯而入。洞穴虽然狭小,但足以容纳他们这十余人,而且远比之前的岩洞干燥、避风。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意味着这里曾有人生存,并且很可能有通往外界的路径!
他们将老陈安置在铺着枯草的角落,重新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温暖干燥的环境,让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绝境逢生,莫过于此。
李敢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洞口,仰头看着岩壁上那清晰的刻痕。又低头看向湖边杂乱的兽群足迹,以及那热气蒸腾的不冻湖面。
“猴子,小六,”他低声道,“明天天一亮,你们两个,带几个还能动的,沿着湖岸,还有山洞后面,仔细搜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路,特别是……人常走的路。还有,试试看,能不能在湖里弄点鱼。这热水湖,说不定有鱼。”
“是,校尉!”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李敢回过头,看着洞内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虽然憔悴、却已焕发出生机的脸庞。朔方,父亲,靖王,长安……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并未减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吕梁深山,温泉湖畔的古猎洞中,他们抓住了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
他握紧了怀中的玉环,感受着那似乎与这温泉地热隐隐呼应的暖意。不管留下这刻痕、使用这洞穴的是何人,他们,似乎正沿着一条古老的、被遗忘的生路,缓缓前行。
朔方,靖王府。
书房内的牛油灯,换过了第三次灯芯,火光依旧稳定,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李玄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北疆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窗纸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黎明前最冰冷的靛蓝。寅时已过,卯时将临。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再两长。
李玄业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王猛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扉,将破晓前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他甲胄未解,肩头和眉梢带着夜行的寒霜,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灰败。
“王爷。”王猛单膝跪地,声音干涩低沉。
“说。”李玄业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落在王猛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猛心头一紧。
“丑时三刻,野狐岭方向有烽火示警,三股,间隔极短,随即熄灭。”王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按约定,此为……遇伏,急退,凶多吉少之讯。”
三股烽火,遇伏,急退,凶多吉少。十二个字,概括了赵破奴和他那三百死士的结局。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玄业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极短暂的一瞬。
“具体。”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
“烽火起自野狐岭东南侧鹰嘴崖,应是破奴事先布置的斥候所发。火光起时,野狐岭方向曾传来隐约喊杀与马嘶声,但距离太远,风雪又大,城头未能听清。火光熄灭后,再无动静。属下已派三队精骑斥候,自不同方向靠近查探,但因恐匈奴大队未去,未敢深入岭中,只在十里外哨探。其中一队回报,于野狐岭北麓雪谷外,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与人足印,混乱不堪,延伸向西北深山。雪地有血迹,已被新雪部分覆盖。另……拾得此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猛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那是一截断裂的、沾满黑红血污的皮索,皮索一端,系着一个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是汉军制式的、黄铜打造的箭囊绊扣。
李玄业伸手接过。绊扣冰凉,上面凝固的血迹触手粘腻。他拇指缓缓抚过绊扣边缘一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刻痕——那是赵破奴惯用的标记,一个简化的狼头。
“可曾发现……尸骸?”李玄业问,声音依旧平静,但若仔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冰裂纹般的颤音。
王猛低下头:“雪谷外十里,未见……未见成片尸骸。只有零星血迹和丢弃的破损兵刃、箭矢。马蹄印与人足印皆入深山,难以追踪。匈奴人似也未久留,雪谷外有大队骑兵离去的痕迹,方向是正北偏西,应是退回阴山以北。”
没有大规模尸骸,意味着可能没有全军覆没。入深山,意味着还有生还者遁入山林。但在这腊月严寒的吕梁深山,重伤遁走,与死何异?即便侥幸躲过匈奴追兵,严寒、饥饿、伤病,还有山中可能存在的猛兽,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李玄业将那只沾血的绊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三百最精锐的骑兵,赵破奴,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他寄予厚望的一次绝地反击……就这样,葬送在野狐岭的风雪之中。劫粮失败,行踪暴露,损兵折将,还打草惊蛇。最坏的结果,几乎全部应验。
“知道了。”良久,李玄业才缓缓开口,将绊扣轻轻放在舆图野狐岭的位置旁边,仿佛那不是一个沾染部下鲜血的信物,而只是一枚普通的棋子。“阵亡将士,按最高抚恤。家属,加倍抚恤,从本王私库出。名单,稍后报来。”
“诺。”王猛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城防如何?”
“已按王爷吩咐,四门紧闭,加双岗双哨。斥候放出二十里,轮番警戒。城中青壮,已分派至各段城墙协助守御。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皆已就位。”
“粮仓,还有几日?”
“……”王猛喉结滚动,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若……若再减配给,至每日一餐稀粥,最多……七日。”
七日。李玄业闭上眼。赵破奴劫粮失败的消息,瞒不住多久。军中很快会流言四起。粮食只够七日,而朝廷的粮草,就算河东、上郡民夫日夜兼程破冰转运,没有半个月,也绝对到不了朔方。朔方城,真正到了山穷水尽、内忧外患的绝境。
“韩安国、田玢那边,有何动静?”他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被深不见底的沉静取代。
“驿馆灯火彻夜未熄。今日拂晓前,田副使曾单独召见其随行书吏,密谈约一刻钟。随后,有羽林郎持田玢名帖,前往西城‘张氏皮货行’,约半时辰方归。韩使者处,则一直安静,只有其随从出入打探热水、炭火等物。”
田玢在暗中接触本地商贾?李玄业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张氏皮货行,是城中与王府有过私募粮草契约的几家大商行之一。田玢这是想绕过他,私下查证?还是另有所图?韩安国按兵不动,是沉得住气,还是在等待什么?
“不必阻拦,也不必刻意监视,以免打草惊蛇。”李玄业缓缓道,“他们想知道什么,就让他们知道。私募的契约,粮秣的账簿,抚恤的记录,都摆在明面上。至于张氏那边……告诉张掌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据实以告即可。”
“诺。”王猛明白,这是以静制动,也是示敌以弱。将一切摊开,反而让人难以找到真正的破绽。
“还有,”李玄业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匈奴人新败我劫粮之军,虽未得全功,但士气正盛。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城墙守军,旗帜要多,人影要稠,金鼓之声,一日三次,按时敲响。入夜后,城头火把要比平日多三成。若有百姓问起,便说……朝廷天使在城,特示军威,以防不测。”
王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疑兵之计!故意示强,制造城内兵精粮足、严阵以待的假象,以迷惑可能趁机来攻的匈奴,也安定城内惶惶的人心。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在此刻,或许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王爷高见!末将立刻去办!”
“去吧。”李玄业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截染血的绊扣和舆图上的野狐岭,声音低沉几不可闻,“破奴,但愿你……能爬过那座山。”
王猛行礼退下,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玄业一人,与一盏孤灯,一幅舆图,一截染血的绊扣,以及那沉甸甸的、只剩七日的粮草限期。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窗纸外,天色渐渐亮起,一抹惨淡的灰白,涂满了朔方城铅灰色的天空。新的一天,在更深的绝望和更沉重的压力中,降临了。
而驿馆中,田玢刚刚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绢帛吹干,小心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筒中。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韩安国房中,老使者刚刚用罢简单的朝食,正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着一柄装饰古旧、但保养得极好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也映出窗外朔方城清晨冰冷的天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史料记载】
* 《汉书·韩安国传》:安国居朔方驿馆,晨起舞剑,神色如常。田玢夜得密书,乃梁王所遣,促其速定玄业罪状。玢惶恐,欲从韩议,据实上奏,然梁王迫甚,乃私会朔方商贾张某,询玄业私募事。张某具以契约对,且言玄业虽私募,然偿值倍于市,民乐与之,无强取事。玢默然。
*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得破奴败讯,不语者良久。乃令军中虚张旗帜,增鼓角,夜倍火烛,若大军云集。匈奴侦骑遥望,疑有伏,不敢逼。朔方城中,粮尽,人相食之谣渐起,军心浮动。玄业斩造谣者三人于市,悬首四门,暂安其众。阴使死士持金珠,间行出塞,往说匈奴右谷蠡王部小王,欲行反间。
《汉宫秘闻·补遗》:是时,长安得边报,但言“破奴出哨,遇虏接战,小有斩获,已还”。帝以问亚夫,亚夫曰:“赵破奴,虓将也,所部皆百人敌。今以‘小有斩获’报,恐非其实。或损折亦重,玄业匿之耳。”帝默然,令勿深究。然梁王已得细作密报,知破奴丧师,大喜,阴使人语张汤曰:“李玄业纵部擅开边衅,丧师辱国,此其罪二也,可并劾之。”张汤得书,沉吟良久,谓其客曰:“李广父子,边将之雄也;梁王,陛下爱弟也。吾当何以处之?”客曰:“边事急,梁王疏。劾其私募,坐实可矣,丧师事涉军机,可暂缓。”汤然之。
(第五百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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