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谷口余烬

作品:《千秋世家:从秦末开始

    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初九 拂晓前


    洞外的狼嚎和骚动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风雪掠过岩石缝隙的呜咽,以及那头被捕兽夹所伤、已然力竭的狼,偶尔发出的、有气无名的痛苦呜咽。血腥味依旧透过石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洞内,混合着铁锈燃烧后的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味。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或石块,或木矛,眼睛死死盯着被封堵的洞口,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李敢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左腿的疼痛如同无数细针在不断攒刺,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并未完全退去,反而在精神极度紧绷后的短暂松弛下,再次阵阵袭来。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现在绝对不能睡。


    “校尉,外面……好像没动静了?”小六压低了声音,嗓子干哑得厉害,他守在离洞口最近的缝隙边,侧耳倾听了半晌。


    “别大意。”李敢的声音同样嘶哑,他示意小六退后一些,“狼最是狡诈,或许是在等我们松懈。留两个人盯着,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吃点东西。”


    经此提醒,众人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刚才生死搏杀时被遗忘的饥饿和寒冷,也重新席卷而来。他们默默退到洞内稍深处,就着微弱的火光,检查彼此的伤势。


    被狼咬穿手臂的王虎,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被狼爪抓伤大腿的李狗子,伤口同样狰狞,皮肉外翻,幸好未伤及筋骨,但也流血不少。老陈的脚踝肿胀得更加厉害,已经无法动弹。加上之前死在洞外的三人,以及另外几个轻伤员,这支原本就残破的小队,战斗力已然所剩无几。


    李敢从怀中摸出那油布小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硬邦邦的肉干,和一小撮用布包着的、带着壳的粟米。这是他最后的口粮。他默默地将肉干掰成更小的碎块,粟米也分成十几份——尽管每份只有寥寥数粒。然后,他将这些碎块和粟米粒,分给了伤势最重的王虎、老陈,以及刚刚负责投掷夹子、消耗最大的小六、老疤和猴子。


    “校尉,这……”小六看着掌心那一点点肉屑和几粒粟米,眼圈一红。


    “吃下去,保存体力。”李敢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则将油布上残留的一点碎屑舔进口中,混着唾沫,艰难地咽下。那一点点食物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的安慰微乎其微,但至少是一种心理支撑。


    其他人也默默拿出自己那份所剩无几的口粮,小口地咀嚼着,珍惜着每一丝味道和能量。洞内响起细微的、压抑的吞咽声。没有人说话,绝望和疲惫如同沉重的岩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外面的狼群或许暂时退却,但他们自己呢?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岩洞里,重伤员需要救治,食物即将耗尽,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意志。就算狼群最终离开,他们又如何拖着这样的残躯,走出这茫茫吕梁?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李敢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等天亮,雪停,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是校尉,外面有狼……”一个轻伤员怯声道。


    “狼不可能一直守着。”李敢道,“它们也饿,也冷。刚才那一下,至少让它们知道这里不好惹。天亮了,视野开阔,我们或许能找机会。现在,先处理伤口,找找这洞里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洞壁上那些模糊的岩画。“那些画……或许不只是画。猴子,你眼神好,再仔细看看,除了这些画,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比如裂缝,或者……像是被堵住过的地方?”


    名叫猴子的精瘦士卒应了一声,强打精神,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把,再次贴近岩壁,一寸一寸仔细查看。其他人则开始用雪水清洗伤口(冰冷刺骨的雪水带来另一种痛苦,但能减少溃烂的风险),重新包扎。没有药,只能用最干净的内襟布料,在火上稍微烤一下消毒,然后紧紧捆扎。


    “校尉!”猴子忽然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惊讶,“这里!这石头后面……好像是空的!”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猴子正趴在那片岩画下方,用手敲打着岩壁上一块颜色稍深、与周围岩体略有错位的石块。敲击声略显空洞,与敲打实心岩壁的声音不同。


    “推开它!”李敢心跳加快。


    几个还有力气的人上前,用手推,用木棍撬。那石块虽然沉重,但似乎并未与岩壁完全长死,在众人合力下,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缓向内移动,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和某种奇异干燥草药气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暗道!”小六惊喜道。


    “别急。”李敢制止了想要立刻钻进去的猴子,“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小心有野兽,或者……塌方。”


    猴子点点头,将燃烧的木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伸进去。火光跳动,勉强照亮了里面一小片空间。那似乎是一个更小的、天然形成的石室,或者说是岩缝的延伸,比他们所在的这个洞穴要低矮狭窄许多。火光映照下,能看到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散落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好像……没活物。”猴子仔细听了听,又用木棍在里面划拉了几下,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趴下,小心地钻了进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校尉!里面……有东西!好像……是些破烂,但……有皮子!还有……罐子!”


    皮子?罐子?众人眼中燃起希望。小六和老疤也跟着钻了进去。很快,他们从里面拖出几样东西。


    那是几张鞣制粗糙、但保存相对完好的兽皮,似乎是狼皮或狐皮,虽然布满灰尘,边缘也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在眼下简直是御寒的珍宝!接着是几个陶罐,比野狼峪找到的要小,也更粗糙,但完好无损。罐子里空无一物,但其中一个罐子底部,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干涸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似乎是什么药物或染料风化后的残留。此外,还有几段磨损严重的皮绳,一块边缘磨得光滑、似乎是用来研磨东西的扁圆石头,以及……几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肉干?但比他们的肉干更硬,颜色更深,表面甚至有一层白霜似的盐渍或霉点。


    “是肉!腌过的肉干!”老疤拿起一块,用指甲掐了掐,又闻了闻,虽然气味古怪,但确实是肉!“还有盐!看这白霜!”


    盐!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几乎要欢呼出来!在野外,盐和食物一样宝贵,甚至更重要!长时间缺盐,人会虚弱无力,伤口也难以愈合。


    他们还从石室角落里扫出一些干草和枯叶,虽然同样陈旧,但似乎比外面找到的更干燥一些,可以用来引火或铺垫。


    “这是……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小六又惊又喜,“看这兽皮和肉干,像是猎户的储备点!”


    “看这岩画,还有这藏东西的暗格……”李敢若有所思,“或许很久以前,有猎户,或者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山里的人,在这里躲避风雪或野兽,留下了这些东西。他们最后离开了,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或者没能离开。


    无论如何,这意外的发现,如同绝境中的甘霖。几张兽皮立刻被披在了伤势最重的王虎、老陈等人身上。那点残留的盐霜被小心地刮下来,兑入雪水中,让每个人轮流喝一小口,补充盐分。虽然咸涩难喝,但一股暖意仿佛真的随着那盐水流入四肢百骸。那几块不知存放了多久的肉干,虽然硬得像石头,气味也古怪,但没人嫌弃。他们用石头砸碎,放在陶罐里,加入雪水和刮下来的最后一点粟米,架在快要熄灭的火堆上慢慢熬煮。很快,一股混合着肉味、霉味和奇异草药味的、并不好闻但无比诱人的气息,在洞穴中弥漫开来。


    每人分到了小半陶碗滚烫、稀薄的肉糜汤。汤里几乎看不见肉渣,只有一些悬浮的碎末,但那咸味和热量,却足以让人感动得几乎落泪。他们小口小口地喝着,珍惜着每一滴汤汁,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食物和盐分,加上兽皮的保暖,让众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冻饿而死了。但危机并未解除。洞外的狼群,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


    “有了这些皮子,我们或许能多做几个火把。”李敢一边小口啜饮着肉汤,一边思考,“狼怕火,也怕持续不断的烟火。天亮了,如果狼群还没散,我们就用浸了油脂的皮子做火把,点燃了扔出去,或者举着火把慢慢往外挪。狼不敢轻易冲撞火堆,尤其是持续燃烧、有烟有怪味的火。”


    “可校尉,王虎和老陈他们……”小六看着气息奄奄的同伴,面露难色。重伤员无法行走,而他们也没有能力抬着伤员在雪地中与狼群周旋。


    李敢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洞内众人。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疲惫、伤痛,但求生的火焰并未熄灭。


    “天亮了再看。”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先活过今夜。把火烧旺些,轮流守夜。猴子,你带两个人,把暗格里里外外再仔细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特别是能当武器,或者能烧的东西。”


    猴子应了一声,带着两人再次钻入暗格。其他人则重新分配了兽皮,将伤势最重的几人围在中间,尽可能靠体温相互取暖。李敢也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烂的皮裘,背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休息片刻。左腿的疼痛和身体的高热让他无法真正入睡,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洞外呼啸的风声,混杂着伤员的呻吟,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微弱的狼嚎,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朦胧中,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大雪覆盖的山谷,一道几乎被冰封的狭窄溪流,溪流拐弯处,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突兀耸立,岩石下方,隐约有热气蒸腾……还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似乎是岩壁上刻着的三道平行短线,指向某个方向……


    是幻觉?还是高烧中的谵妄?抑或是……那冥冥中的指引再次浮现?李敢分不清。但他死死记住了那几块黑色岩石和蒸腾热气的景象。温泉?还是地热?在这冰天雪地里,如果能找到一处温泉……不,哪怕只是不结冰的溪流,也意味着水源和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猛地睁开眼,喘息有些急促。洞内的火光摇曳,守夜的小六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其他人大多蜷缩着,似乎睡着了,或是在半昏迷中。


    “校尉,你醒了?”小六注意到他的动静,低声道。


    “什么时辰了?”李敢问,声音沙哑。


    “估摸着,快天亮了。”小六看了看洞口缝隙,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但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时,暗格那边传来猴子压抑的低呼:“校尉!有发现!”


    李敢精神一振,在小六搀扶下挪了过去。只见猴子从暗格最深处、一堆陈年灰尘和碎石下,扒拉出一个用兽皮紧紧包裹的、尺许长的东西。兽皮已经腐朽,一碰就碎,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


    那似乎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木质的,早已腐朽开裂。但拔出短刀,尽管布满黑绿色的锈迹,刀身却依旧基本完整,形制古朴,比常见的环首刀要短小,更类似于匕首或猎刀,刀柄缠着破烂的皮绳。在短刀旁边,还有一小块扁平的、暗红色的石头,边缘被打磨得颇为锋利,像是一把石刀。


    “刀!还有石刀!”猴子兴奋地低语,虽然那铁刀锈得厉害,但总比木棍石头强。石刀虽然简陋,但也足够锋利。


    李敢接过那把短铁刀,入手沉重冰凉。他用力在岩壁上刮了刮,锈迹下露出黯淡的金属光泽。虽然锈蚀严重,刃口也钝了,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石头磨一磨,或许还能用。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把铁器!象征着文明和力量的铁器!在这绝境中,它的意义远超其本身的杀伤力。


    “仔细收好。”李敢将短刀递给小六,“天亮了,找石头磨一磨。还有别的吗?”


    猴子又摸索了一阵,摇摇头:“没了,就这些。还有些碎骨头和烂掉的绳子。”


    “够了。”李敢点点头。兽皮、盐、肉干(虽然可疑)、陶罐、短刀、石刀,还有这个相对安全的藏身洞穴。比起昨晚被狼群围攻时的绝望,现在的他们,已经多了几分筹码。


    “让大家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儿。天一亮,我们就准备动身。”李敢下令,目光透过石缝,仿佛要穿透外面的黑暗和风雪,“不能一直困守。我们必须出去,找到生路。”


    众人默默点头,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洞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苗舔舐柴火的轻微噼啪声。李敢握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环,感受着那似有若无的暖意,目光再次投向洞壁上那些古老的岩画。手拉手的小人,围坐在火堆旁……那些不知名的先民,是否也曾像他们一样,在这绝地之中,依靠着彼此,挣扎求生,最终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为了朔方,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朔方,靖王府书房。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牛油灯,火光昏暗,将李玄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北疆舆图,手指在标注着“野狐岭”、“雪狼谷”等字样的区域缓缓移动,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王猛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紧。


    “王爷。”王猛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如何?”李玄业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


    “韩、田二位使者处,灯火彻夜未熄,应是仍在斟酌奏章。属下按王爷吩咐,以‘北虏异动’为由禀报后,他们虽有些惊疑,但并未多问,只让王爷以城防为重。田玢似有不安,韩安国则平静如常。”王猛快速回禀。


    李玄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韩安国果然老成,田玢的惊慌也在预料之中。这“北虏异动”的幌子,本就不指望完全骗过他们,只要能暂时转移注意,为赵破奴的行动打上合理的掩护即可。至于他们信不信,信几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这件事会被写进奏章,传回长安。这就够了。


    “破奴那边,有消息吗?”李玄业问出了真正关心的问题。


    王猛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按计划,赵校尉应于丑时前后抵达野狐岭预设伏击点。但一个时辰前,最后一波斥候回报,野狐岭以北三十里,发现大队匈奴侦骑活动痕迹,人数不下百骑,方向似乎正朝野狐岭而来。时间上……与赵校尉他们太过接近。破奴他们很可能在抵达伏击点前,就与这股匈奴侦骑遭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玄业的手指在舆图上“野狐岭”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百骑侦骑……这个季节,这个方向……”他沉吟片刻,“是左贤王本部,还是右谷蠡王的人?抑或是……龙城单于庭的直属?”


    “痕迹很新,马蹄印杂乱,但看得出是精骑。不像是寻常游骑哨探,倒像是……有所图谋的前锋。”王猛分析道,“如果是冲着朔方来的,这个方向不对。如果是例行巡边,这个规模又太大了些。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标,也是那支运粮队。”李玄业接口,声音低沉,“或者,他们得到了什么风声。”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赵破奴只带了三百死士,轻装简从,意图悄无声息地劫掠匈奴运粮队,以战养战,缓解朔方燃眉之急。这是兵行险着,贵在隐秘和突然。若是在半路就与上百匈奴精骑遭遇,无论胜败,行踪必然暴露,劫粮计划几乎等于失败。甚至,这三百精锐可能陷入重围,凶多吉少。


    “王爷,是否派人接应?”王猛急道。


    李玄业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要穿透粗糙的羊皮,看到那风雪肆虐的北方山谷。“来不及了。破奴此时,应已过了接应范围。能否成事,能否脱身,全看他自己了。”他的语气平静,但王猛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紧绷。


    这是赌博。用赵破奴和三百最精锐骑兵的性命,去赌一个获取粮食、震慑匈奴、同时向长安展示朔方军仍有主动出击能力的机会。赢了,朔方或许能多撑一两个月,朝中的非议也可能稍歇。输了,不仅折损大将精锐,更可能引来匈奴报复性的猛烈攻击,甚至坐实了“边将贪功冒进,擅启边衅”的罪名。


    “城防如何?”李玄业转移了话题。


    “已按王爷吩咐,四门加派双岗,哨探放出三十里。城墙各处均已检查,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俱已备齐。城中青壮也已按坊里编组,分发简易器械,以备不时之需。”王猛禀报道。


    “嗯。”李玄业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看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粮仓还剩几日?”


    王猛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若按现今配给,最多……五日。若再减……恐生变乱。”


    五日。李玄业闭上了眼睛。五日之后,若无粮草运抵,或者赵破奴劫粮失败,这朔方城,不用匈奴来攻,自己就要从内部崩溃。哗变,易子而食……历朝历代围城绝粮的惨剧,恐怕就要在这塞上孤城重演。


    “韩安国和田玢的奏章,最快要几日可到长安?”李玄业忽然问。


    “若用六百里加急,不顾风雪,大约……七八日可至甘泉宫(汉帝冬季常居的离宫)。但如今风雪阻路,恐怕要十日以上。”王猛估算道。


    “十日……”李玄业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够了。无论破奴成与不成,十日之内,必有分晓。”


    他在赌,赌赵破奴的能力和运气,赌匈奴运粮队的防备松懈,也赌长安那边,在接到韩安国“据实”但必然也提及朔方危殆的奏报后,不会真的坐视这北疆门户、皇帝亲封的靖王之藩地,活活饿死。


    “告诉庖厨,今日士卒伙食,再加一成粟。”李玄业睁开眼,下令道。


    王猛一愣:“王爷,这……库中存粮……”


    “加。”李玄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是天使巡视,体恤将士辛苦,特旨加餐。让所有人都吃饱一顿。尤其是今日当值巡城的,务必足额。”


    王猛瞬间明白了李玄业的用意。这是在稳定军心,也是在向两位天使,向全城军民,传递一个信号:局面尚在掌控,粮食“充足”。哪怕这只是饮鸩止渴。


    “诺!末将领命!”王猛不再犹豫,抱拳应道。


    “还有,”李玄业叫住正要离去的王猛,“派人盯着驿馆,韩、田二人有何动向,见了何人,说了什么,随时来报。但切记,不可打扰,更不可令其察觉。”


    “明白。”


    王猛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玄业独自坐在昏暗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和漫天风雪,看到野狐岭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雪谷。


    “破奴,莫负我望。”他低不可闻地自语,随即又轻轻摇头,像是要将那一丝不确定甩出脑海。为将者,当断则断。既然下了注,就只能等骰子落定。


    他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奏章,不能只等韩安国他们来写。有些话,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向长安,向那位高踞未央宫、心思难测的皇兄,说清楚。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虽是深夜,殿内依旧温暖如春。巨大的铜兽炭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无声地散发着热量。皇帝刘启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如意,神色略带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他面前御案上,堆着几卷刚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丞相周亚夫、御史大夫晁错、廷尉张汤,以及刚刚被召入宫中的大行令(主管诸侯王及归义蛮夷事务)王恢,分坐两侧,面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都看过了?”刘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臣等已览。”周亚夫代表众人回答,他须发已见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


    “说说吧。”刘启将玉如意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朔方的事,梁王的事,还有……淮南王那边,近来似乎也不甚安分?”


    晁错率先开口,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语速快而清晰:“陛下,朔方之事,韩安国、田玢的奏报尚未抵达,然据廷尉府先前所查及边郡风闻,李玄业私募粮秣、账目不清,恐非空穴来风。边将专擅,乃国之大忌。今匈奴虽暂退,然其心未泯,若边将借此坐大,或拥兵自重,或与虏暗通,则非社稷之福。臣以为,当借此次核查,申明法度,或可召李玄业回朝述职,另遣稳重之将镇之。”


    张汤立刻接口,声音冷硬如铁:“晁大夫所言甚是。李玄业以藩王之尊,兼领边镇,本就于制不合。更兼其近年来屡有逾越之举,私募粮秣仅为其一。臣遣人密查,其军中赏罚,多用王府私印,军粮调配,常涉商贾,长此以往,朔方恐只知靖王,不知朝廷。此番韩、田核查,无论结果如何,其专擅之实已彰。为防微杜渐,当严加申饬,或可考虑……削其兵权,以观后效。”他刻意略过了“虚报抚恤”等暂时未有实据的罪名,只强调“专擅”和“逾矩”,显得更加老辣。


    周亚夫眉头微皱,沉声道:“晁大夫、张廷尉所言,固然是为朝廷法度计。然边事不同内地,当因地制宜。朔方悬远,粮秣转运艰难,往年亦有边将行权宜之事,先帝时云中守魏尚便是前例。李玄业私募粮草,固有其过,然其情可悯。且去岁至今,匈奴屡犯朔方,皆被其击退,城防整肃,士卒用命,此其功也。若因疑似之过,骤易大将,恐寒边将士之心,动摇北疆防务。陛下,匈奴主力虽暂退阴山以北,然其游骑时扰边郡,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待韩安国详奏至,辨明情实,再行定夺。若其果有枉法,自当严惩;若仅为权宜,则可申饬留任,令其戴罪立功。”


    大行令王恢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小心开口道:“陛下,臣闻梁王近日于睢阳,广纳宾客,多蓄奇士,车骑仪仗,拟于天子。且有梁国使者频与朝中大臣往来。朔方李玄业,虽系陛下亲封,然其族原出陇西,与梁地似无瓜葛。然值此多事之秋,藩王与边将,皆需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梁王不安分,李玄业是藩王加边将,身份敏感,需要小心处理,避免刺激任何一方,或让双方勾结。


    刘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几位重臣的意见,代表了朝中不同的声音。晁错、张汤主严,要借机收权,敲打藩王边将;周亚夫主稳,强调边情特殊,主张查明实情后再做处置;王恢则提醒他注意藩王动向的敏感性。


    朔方缺粮,他是知道的。李玄业私募,他也有所风闻。梁王的心思,他更是一清二楚。甚至韩安国此行会查出什么,会如何回奏,他也能猜个大概。那位老臣,最是懂得平衡之道。


    他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李玄业,也不是纵容梁王。他要的,是平衡,是控制,是让各方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朔方不能乱,北疆不能丢。李玄业可以用,但必须敲打,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梁王可以宠,但不能纵,要让他有所忌惮。粮草……确实是个问题。但也是机会。


    “粮草……”刘启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大司农那边,关中转运至朔方的粮秣,筹备得如何了?”


    晁错负责财政,立刻回道:“回陛下,首批三万石粟米已集于河东,然汾水冰封,陆路转运艰难,民夫征发不易,恐需待到开春化冻,方能起运。”


    “开春……”刘启手指敲了敲案几,“传旨,命河东、上郡太守,即日起征发民夫,破冰开道,务必于腊月前,将首批一万石粮秣,运抵朔方。所需徭役,加倍给值。告诉大司农,若朔方有失,朕唯他是问。”


    “陛下!”晁错一惊,“腊月前?风雪载途,恐民夫死伤……”


    “照办。”刘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民夫死伤,抚恤加倍。粮,必须运到。”他这是要展示朝廷的态度,也是给朔方军民,给李玄业,一个明确的信号。


    “至于李玄业,”刘启看向张汤,“韩安国奏章到日,即刻呈报。其私募等事,着其具本自陈。边情紧急,朕许其权宜,然国法不可废。待粮草运抵,边情稍缓,再议其功过。”


    “那梁王处……”王恢试探道。


    “梁王是朕的亲弟,思念太后,情有可原。”刘启淡淡道,“着大行令择选宫中珍玩、蜀锦百匹,赐予梁王,以为慰藉。再传朕口谕,北地苦寒,朕心念之,盼其善自保养,毋负朕望。”赏赐是恩宠,口谕是提醒。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丞相留下。”刘启挥了挥手。


    晁错、张汤、王恢行礼退出。殿内只剩下刘启和周亚夫两人。


    “丞相怎么看?”刘启靠回软榻,似乎有些疲惫。


    周亚夫沉吟片刻,道:“陛下处置,老臣以为妥当。李玄业,将才也,可用,当制。梁王,陛下手足,宜抚,宜防。粮草事急,陛下强令转运,虽劳民力,然可安边心,示朝廷不忘将士之意。唯今之计,当使韩安国速归,详陈朔方情实。另,可密令北军稍作调动,驻于太原、雁门一线,以为朔方声援,亦防不测。”


    刘启微微颔首:“就依丞相所言。北军调动,宜密不宜宣。至于韩安国……让他仔细看,仔细查,也仔细想。朕要的,不只是朔方的账本。”


    周亚夫心领神会:“老臣明白。”


    “还有,”刘启目光微凝,“那个赵破奴,李玄业麾下那个猛将,近日可有动向?”


    周亚夫略一迟疑,道:“据边报,此人仍在朔方营中。然朔方近日封锁消息,具体动向,探报不及详查。陛下是担心……”


    “李广在陇西,李敢杳无音讯,李玄业困守朔方……”刘启缓缓道,“这李氏父子,皆非安分之人。那个赵破奴,更是桀骜如狼。风雪阻路,粮草不继……困兽犹斗,不得不防。”


    周亚夫肃然:“老臣会加派细作,留意朔方及陇西动向。”


    刘启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殿中跳跃的炭火,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下。遥远的北方,风雪应该更急吧?不知那孤悬塞外的朔方城,今夜是否安宁?不知那吕梁山中,是否还有人在挣扎求生?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随即淹没在温暖的、带着龙涎香气的空气里。


    【史料记载】


    * 《汉书·景帝纪》:三年冬,朔方告急,言粮尽。帝召丞相、御史等议于温室。晁错、张汤请治李玄业专擅罪,亚夫以为边情特异,宜责后效。帝诏河东、上郡发民夫运粮济朔方,期以腊月至,民夫倍其值。又赐梁王财物,谕以亲亲之意。时人莫测其深意。


    *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困守孤城,粮秣垂尽。乃密令赵破奴率死士出劫匈奴粮道。韩、田在朔,玄业伪示以虏警,实则掩破奴行迹。是夜,破奴果与匈奴侦骑遇于野狐岭,雪夜接战,斩首数十,获其辎重少许,然行迹已露,匈奴大队围追,破奴率众急走,损折近百,遁入深山。朔方城中,犹未知也。


    * 《汉宫秘闻·补遗》:帝夜召亚夫独对,问边事。亚夫曰:“李广忠勇,然疏阔;李敢刚烈,易折;玄业沉鸷,能忍。今父子分处三地,皆在险中。陛下宜外示恩信,内加防备。”帝默然良久,曰:“朕知之矣。然李氏可用,不可尽废。昔高皇帝用韩信,亦如此乎?”亚夫顿首不敢对。时王美人有宠,其弟田玢在朔方,阴使人交通玄业左右,玄业佯不知,厚遇之,玢为玄业稍辩于王美人前。梁王亦使人间行入朔,馈玄业金帛,玄业受之,贮于府库,不散于军。


    (第五百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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