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风雪归途

作品:《千秋世家:从秦末开始

    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十一月下


    朔方,靖王大营。


    帅帐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玄业眉宇间的寒意。他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案几后,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兵符,目光却落在摊开在面前的地图上——那是吕梁山南麓的粗略地形,几条代表道路的墨线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李敢和他的三百押粮队,本应在这条线上,如今却音讯全无十日有余。


    帐帘被掀起一角,寒风卷入,带着雪花。亲卫都尉王猛走了进来,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霜,脸色比霜更冷。


    “大王,”王猛抱拳,声音低沉,“派去吕梁山方向的斥候,第十三批回来了。雪太大,能见度不足百步,进山的路完全被雪封死,找不到任何车马行迹,也……没有发现尸体。”


    李玄业的手指在地图上吕梁山的位置轻轻敲击,没有言语。没有消息,有时比坏消息更让人煎熬。三百精锐,数千石救命的粮食,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大山和风雪之中。是遭遇了不测,还是被风雪所阻?他宁愿是后者,但理智告诉他,李敢是军中老卒,熟悉山地,若非遇到无法抗拒的强敌或绝境,绝不会耽搁这么久,更不会连一个传讯的人都派不出来。


    “军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李玄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猛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若按现在的配额,再减三成……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将士们已经一日两餐,稀粥野菜,战马也杀了三十匹。如果再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天寒地冻,将士们要守城、要巡逻、要防备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袭击,体力消耗极大。再削减口粮,不用匈奴来攻,军心自己就散了。


    十天。李玄业闭了闭眼。从朔方到长安,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二十天。更何况,朝中的粮草,至今没有发运的准确消息。韩安国的使团倒是快到了,可那是来“宣慰”、来“核查”的,不是来送粮的。他抵押了陇西、北地多处产业,甚至动用了王妃刘玥留下的部分嫁妆体己,派人紧急从关中、河东的相熟粮商那里高价购粮,可这冰天雪地,道路难行,第一批粮食能不能在十天内运到,还是未知数。


    “大王,末将有一言……”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军中已有怨言。说我们在此拼死守土,朝廷却断我们粮饷,任由梁王那帮小人掣肘。还有人说……说大王您私购军粮,是授人以柄,万一朝廷追究……”


    “追究?”李玄业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匈奴铁骑就在百里之外,他们不来追究杀敌守土之责,却要追究本王为保全军、为保朔方百姓,自掏腰包买粮的罪过?这是什么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王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王,自末将十六岁投军,就在老王爷麾下,后追随大王,至今已三十有二年。”王猛躬身道。


    “三十二年。”李玄业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你见过我父亲为了守住这片土地,流过多少血,吃过多少苦。你也见过,这些年,我们是怎么从匈奴人手里,一寸一寸把这朔方城垒起来,把百姓从流离失所,安置到如今能勉强安居。现在,匈奴人又来了,带着更多的兵,更狠的意。而我们背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帐外的风雪更冷。


    王猛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明白!末将和朔方军的弟兄们都明白!没有老王爷和大王,就没有朔方的今天!朝廷……朝廷或许一时被小人蒙蔽,但大王您是为了朔方,为了大汉!军中虽有怨言,但无人敢怠慢守备!只要大王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就算啃雪嚼冰,也绝不让一个匈奴人越过长城!”


    李玄业转身,扶起王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粮草的事,本王再想办法。你告诉将士们,再咬牙坚持几天。本王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至于朝廷……”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今日,守土卫民,是我李玄业,是我北地李氏,更是我朔方每一个爷们儿肩上的担子!担子没卸下,脊梁就不能弯!”


    “诺!”王猛重重抱拳,眼眶有些发红,转身大步出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李玄业重新坐回案几后,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吕梁山的位置。李敢,你在哪里?是生是死?那批粮食……还能不能到?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那里,贴身挂着一枚玉佩——祖龙魂佩。入手冰凉,玉质温润,但内里那一道深刻的裂痕,即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这是父亲李凌留下的唯一贴身之物,是家主信物,也是……父亲亡故后,他唯一能感到一丝慰藉和联系的物事。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这玉佩交给他,只说了一句:“持之,如见为父。李氏荣辱,北地安危,系于你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年,每当他遇到难以决断的困境,或是夜深人静思念亡父时,总会摩挲这枚玉佩。说来也怪,有时在绝境之中,或是心神极度疲惫时,玉佩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或是让他心神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看似荒诞、却又在事后被验证有效的念头。比如高阙塞血战前夜,他梦中纷乱,玉佩微热,惊醒后莫名加强了侧翼巡查,果然逮住了匈奴一支试图夜袭的偏师。又比如玉门关危机时,朝中问责文书将至,他心绪不宁把玩玉佩,忽然想到以“核查军械损耗”为由,抢先一步封存了相关文书账册,后来果然派上用场。


    他一直将此归结于自己对父亲的思念产生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自己潜意识的灵光一现。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在最近这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时刻,这种“灵光一现”似乎……更频繁,也更清晰了些。比如决定派李敢冒险走吕梁山小道时,他摩挲玉佩,心中那股“此路虽险,却有一线生机”的念头就异常强烈。又比如在朝堂攻讦最烈、几乎要松口答应梁王某些苛刻条件以换取粮草时,玉佩忽然一凉,让他瞬间清醒,咬牙顶住了压力。


    这一次,他将指尖轻轻按在玉佩那道裂痕上,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默默祈问:“父亲……若您在天有灵……敢儿他们……可能归来?朔方……可能守住?李氏……可能渡过此劫?”


    没有回应。玉佩冰凉依旧,帐外只有风雪的呜咽。


    但就在他即将放弃,心中被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淹没时,指尖触碰的裂痕深处,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温暖,也不是清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深海微光般的“触动”。紧接着,一副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无尽的风雪,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脊,一群渺小如蚁、互相搀扶、踉跄前行的人影。人影模糊,看不清面目,但其中一人的背影,那坚韧而略显蹒跚的步伐,像极了李敢。而在他们前方,风雪弥漫的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灯火,又像是雪地反光,指引着方向。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李玄业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呼吸都有些急促。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裂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是幻觉吗?是因为太过担忧而产生的幻视?


    他不敢确定。但那画面中一行人跋涉的艰辛,以及前方那点微光带来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之感,却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松开玉佩,将它仔细收回衣内,贴肉放好。无论刚才那是父亲冥冥中的指引,还是自己压力下的臆想,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放弃。李敢不能放弃,朔方不能放弃,陇西的族人不能放弃,深宫中那对无辜的母子……也不能放弃。


    “传令,”李玄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李敢所部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令,军中工匠集中,赶制雪橇、爬犁,准备雪地转运。告诉王猛,从我的亲卫营口粮里,再扣下一成,分给伤兵和巡哨的弟兄。”


    “诺!”帐外亲兵应声而去。


    李玄业重新坐定,铺开绢帛,提笔蘸墨。他要再写一封信,不是给朝廷,也不是给粮商,而是给一位远在河东、已致仕多年、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友。或许,这是一条希望更加渺茫的路,但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他都必须抓住。


    风雪依旧,帅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吕梁山,无名山坳。


    李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拖着这条伤腿,带着这十八个残兵,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风雪中跋涉了多久。一天?两天?或许更久。时间在山中失去了意义,只有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是真实的。


    从那个塌陷的矿洞另一侧坑道钻出来时,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山谷。大雪覆盖了一切,地图上模糊的标记在现实中难以辨认。他们只能凭借大致的方向感,朝着北方,朝着朔方,跌跌撞撞地走。


    十八个人,现在还能自己走的,不到十个。另外七八个伤势更重的,被同伴轮流搀扶、背负。那点从矿洞里扒出来的粮食,早已吃光。最后一点马肉干,也在昨天分食殆尽。他们嚼过树皮,挖过草根,甚至试图捕捉雪地里偶尔出现的野鼠,但收获寥寥。


    寒冷是最大的敌人。衣衫褴褛,甲胄不全,伤口在低温下麻木,然后更剧烈地疼痛。不断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开始时,他们还会费力挖个浅坑,用雪将同伴掩埋。到后来,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解下死者身上稍厚的衣物,披在生者身上,然后默默看上一眼,继续前行。


    李敢的左腿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出的气息在胡茬上结成冰凌。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他是校尉,是这十几个人最后的支柱。他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那是脓血浸透裹伤布后又冻结而成的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校尉……歇……歇一会儿吧……”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是那个在矿洞里被石头砸中胸腹的年轻士卒,他一直被两个人架着走,此刻已是气若游丝。


    李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十八个人,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十五个。另外三个,已经永远留在了身后的风雪里。剩下的人,个个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发紫,脸上是死灰色,靠在岩石或彼此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冻结。


    不能停。李敢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抬头四望。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矗立着,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凹陷?


    李敢精神一振,用尽力气拄着树枝走过去。果然,岩石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洞,不大,但勉强能挤进去十几个人避风。更让他惊喜的是,凹洞内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块焦黑的木头和几片兽骨。


    这里有人待过!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的逃难者。


    “有地方避风!还有……可能有火!”李敢嘶哑着喊道,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却让那些濒临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众人连滚爬爬地挪进凹洞。洞内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至少没有那割面如刀的寒风。他们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李敢和两个伤势稍轻的,费力地将那些焦黑的木头和干燥的苔藓收集起来,又从一个士卒怀中掏出小心翼翼保存的火镰和火石——这是他们从矿洞敌人尸体上找到的,唯一还能用的取火工具。


    “嚓……嚓……”火石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凹洞里格外清晰。火星溅在干燥的苔藓上,冒起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烟。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点苔藓。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撞击后,一点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在苔绒上亮起。


    “着了!着了!”有人带着哭腔低呼。


    李敢小心翼翼地将火苗移到那堆焦黑木柴下,轻轻吹气。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渐渐变大,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芒,第一次在这绝望的旅途中,照亮了众人麻木而肮脏的脸庞。


    温暖,久违的温暖,伴随着火光,一点点渗入几乎冻僵的身体。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则是贪婪地伸出手,靠近那小小的火堆,哪怕只能温暖一下冻僵的手指。


    李敢靠坐在岩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却无半点轻松。火,能带来温暖,也能暴露行踪。这点木头烧不了多久。他们依然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前路茫茫,朔方城还不知道有多远。


    “校尉,接下来……怎么办?”一个老兵哑声问,他是矿洞里跟着李敢去凿壁的几人之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李敢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张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得模糊不清的矿洞地图,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如果方向没错,再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能到……野狼峪。那里以前有个小驿站,不知道荒废了没有。就算荒废了,也可能找到点人烟,或者……至少能确定位置。”


    野狼峪。听到这个名字,几个老兵脸色微微一变。那是出了名的险地,常有狼群出没,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天。


    “不去那里,也是个死。”另一个老兵闷声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去了,说不定还能搏条活路。总比冻死、饿死在这山沟里强。”


    李敢收起地图,看着火堆旁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绝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休息一个时辰。把火弄旺点,尽量烤干衣服,处理伤口。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野狼峪。”


    没有人反对。绝境之中,一个明确的目标,哪怕再危险,也好过漫无目的的挣扎。


    火光照亮了小小的凹洞,也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但洞外,风雪再次变大,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预示着前路,依旧艰难。


    而在众人昏昏欲睡,靠着彼此体温和微弱火堆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时,没有人注意到,那堆燃烧的木柴中,有一块形状奇特的焦木,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显露出模糊的纹路——那似乎是一个简陋的、跪拜的人形图案。火光跳跃,映在岩壁上,将那图案放大、扭曲,恍惚间,竟有几分像是庙宇中供奉的神只轮廓。


    李敢在朦胧中,似乎看到那火光中,有一道模糊的、温暖的影子,向他微微颔首。他太累了,以为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并未在意。只是心中那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却莫名地,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陇西,磐石堡。


    堡门缓缓打开,放下吊桥。李忠一身整洁的深衣,带着数名族中子弟和管事,肃立门前。堡墙之上,庄客们依旧手持弓弩刀枪,警惕地注视着堡外那支突然出现、又迅速改变对峙态势的兵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数百骑兵卷着雪尘,在堡外二百步处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人马肃然,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透出一股精悍肃杀之气。当先一骑,白马玄甲,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端坐马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面庞棱角分明,双眸开阖间精光闪烁,下颌短须,正是威震北疆的“飞将军”李广。


    李广并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寻常的武官常服,外罩御寒披风,但那股百战余生的锋锐之气,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他目光扫过堡外那些慌乱收缩、旗帜不整的郡兵营地,又落在磐石堡高大坚实的墙壁和墙头那些虽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庄客脸上,最后,才看向堡门前躬身肃立的李忠等人。


    “末将北地都尉李广,奉令巡边至此。闻听此地有郡兵与民户龃龉,特来查看。”李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雪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人是此间主事?上前答话。”


    李忠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于吊桥前深深一揖:“草民李忠,见过李都尉。此堡乃北地靖王府在陇西之产业,由草民暂为打理。日前郡守张公遣兵围堡,言我堡中藏匿匪类,抗法不遵。草民屡次申辩,并愿开堡请郡守入内查验,以证清白,然郡兵只围不查,亦不出示缉捕公文。围堡期间,更有郡兵纵马践踏附近民田,射杀无辜樵夫,劫掠鸡犬。草民为保堡中数百老幼性命,不得已闭门自守,并已将郡兵不法情事及我堡冤屈,写成状纸,派人送往长安有司及北地靖王处,恳请朝廷明察。今都尉驾临,恳请都尉为我等小民主持公道!”


    李忠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事情原委、己方立场、对方过错、己方举措陈述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说完,再次深深一揖。


    李广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身后,一名郡司马打扮的军官,在几名亲卫簇拥下,脸色煞白地骑马从郡兵营地中奔出,来到李广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陇西郡司马赵贲,参见李都尉!末将……末将此来,乃是奉郡守张公之命,剿匪安民,绝非……”


    “匪在何处?”李广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赵贲浑身一颤。


    “这……据报,匪类藏匿于此堡之中……”


    “可曾入堡搜查?可曾拿到真凭实据?”


    “未曾……然此堡抗拒官兵,闭门不纳,形同叛逆……”


    “哦?”李广眉毛一挑,“本将方才听闻,此堡主事愿开堡请郡守查验,是尔等只围不查,亦不出示公文。可有此事?”


    赵贲额头冷汗涔涔:“这……郡守手令,言明此堡有匪,命末将围剿……至于开堡查验……末将以为,匪类狡猾,恐其有诈……”


    “以为?”李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无确凿证据,二无入堡搜查,三不出示公文以安民心,仅凭‘以为’二字,便纵兵围困民堡,践踏田亩,杀伤人命?赵司马,你这郡司马,便是这般做的?”


    “末将不敢!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赵贲伏地,声音发颤。


    “奉谁的命?郡守之命,便可罔顾国法,骚扰地方,逼反良民吗?”李广厉声喝道,“北地靖王,国之干城,正在朔方浴血抗胡!尔等却在后方,无端围困王府产业,骚扰其族人家眷,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尔等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边关将士?”


    声如雷霆,震得赵贲耳中嗡嗡作响,更让远处那些郡兵、民壮听得清清楚楚,个个面如土色。


    李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李忠,语气稍缓:“李管事,郡兵围堡期间,可有杀伤你堡中之人?劫掠几何?一一报来。”


    李忠拱手:“回都尉,托赖堡墙坚固,庄客齐心,幸无伤亡。然堡外樵夫张三,于三日前被郡兵无故射杀。附近三家民户,被抢走鸡十七只,羊五头,另有门窗被毁,仓中存粮被夺若干。此皆有苦主可查,有邻里为证。状纸之中,已详细列明。”


    “好。”李广点头,对身后一名书记官道,“记录下来。着陇西郡守张珥,限期查清樵夫张三死因,严惩凶手,赔偿苦主损失。所劫民财,双倍偿还。限期十日,将处理结果及赔偿凭据,报送北地都尉府及长安卫尉衙门。逾期不办,或处置不公,本将当亲自上表,奏明陛下,参他个纵兵为祸、扰乱地方之罪!”


    “诺!”书记官大声应道,立刻取出绢帛笔墨记录。


    赵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李广这话,不仅坐实了郡兵的不法,更是将张珥架在了火上。双倍赔偿,限期十日,报送两府……这简直是把张珥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可他能说什么?敢说什么?面对这位名震天下的“飞将军”,他一个小小的郡司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李广又看向磐石堡,扬声道:“堡中百姓听着!本将李广,今日在此,为尔等做主!郡兵不法,本将自会问责郡守,还尔等公道!然国法森严,尔等聚众持械,闭堡自守,虽事出有因,亦有不当之处!现令尔等,即刻收起兵器,打开堡门,恢复往来!本将在此担保,郡兵即刻后退十里扎营,未经本将允许,不得再近堡寨半步!尔等可愿遵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墙头庄客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李忠。


    李忠毫不犹豫,再次躬身:“都尉明鉴万里,为我等小民主持公道,草民等感激涕零,岂有不从之理?开堡门!迎都尉!”


    吱呀呀——厚重的堡门彻底打开,吊桥放平。墙头上的庄客们也纷纷收起了弓弩刀枪。


    李广这才微微颔首,对赵贲冷声道:“还不传令退兵?”


    “末将……末将遵命!”赵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回本阵,嘶声下令撤军。


    看着郡兵乱哄哄地收拾营地,向后撤退,李忠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另一重忧虑又浮上心头。他快步走到李广马前,深深一揖:“多谢都尉仗义执言,解我堡围困之危!都尉大恩,陇西李氏,没齿难忘!”


    李广这才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亲兵,上前虚扶一下:“李管事不必多礼。北地靖王与广,同为大汉守边,袍泽之谊。今见王府产业无端受扰,广既遇此事,岂能坐视?只是……”他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此事恐非简单地方纠纷。张珥此人,背景复杂,与梁王过从甚密。今日我虽迫其退兵,然其必不甘心,恐生后患。堡中还需加强戒备,不可大意。另外,送往长安的状纸,务必要快,要准。”


    李忠心中一凛,低声道:“都尉放心,状纸已由可靠之人分路送出。只是……如今长安局势晦暗,梁王势大,恐……”


    “朝廷自有法度,陛下亦非昏聩之主。”李广打断他,语气坚定,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靖王在朔方苦战,朝廷……哎,罢了。你只需守好家业,安抚好堡中百姓。外面的事,自有我等武人周旋。”


    “是。都尉请入堡歇息,喝杯热酒,驱驱寒气。”李忠侧身相邀。


    李广却摇了摇头:“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我此番巡边,路线已定,不可更改。你只需记住,紧闭门户,谨守堡寨,除非有郡守正式公文与朝廷明令,否则任何人来,皆不可轻信,更不可开门纳兵。若再有变故,可速派人至北地寻我。”


    说罢,李广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李忠及堡门众人略一抱拳,便调转马头。数百骑兵如臂使指,随着他一声令下,卷起雪尘,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北方风雪弥漫的官道上。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郡兵仓皇退却的营盘,和堡门前久久伫立、心绪复杂的李忠众人。


    磐石堡之围暂解,但李忠知道,正如李广所言,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是朔方,是家主李玄业苦战的方向,也是……长安,那权力漩涡的中心。


    “关堡门。加双岗。所有青壮,编组巡哨,日夜不息。”李忠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声音里没有丝毫轻松。


    “诺!”


    厚重的堡门再次缓缓合拢,将风雪和未知的险恶,暂时关在了外面。但堡内人心,并未完全安定。李广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也让更多人清醒地意识到,李氏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庞大而险恶的敌人。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偏殿。


    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皇后薄氏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把玩着一只暖玉手炉,神色慵懒,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阴郁。


    “太后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她懒洋洋地问。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官躬身道:“回娘娘,太皇太后晨起礼佛后,召了太医令去问话,似乎是为着平阳长公主家的小翁主体弱多病的事。午后歇了晌,听说……赏了些炭火和缣帛去漪澜殿那边。”


    漪澜殿。王美人被幽禁的别室所在。


    薄皇后把玩手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哦?太后倒是心善。可说了什么没有?”


    “那倒没有。只是按例赏赐,说是天寒,莫要冻着。去的是太后身边的曹常侍,放下东西就走了,并未多言。”


    “按例赏赐……”薄皇后嗤笑一声,将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女,“她倒会做好人。人关着,赏点炭火,既显得她仁厚,又不放人,谁也不得罪。”她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窦太后这种平衡手段,她见得多了。既不想明着得罪她这个皇后和得宠的栗姬,又不想担上迫害皇子嫔妃的恶名,于是就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赏赐来显示她的“公正”和“慈爱”。


    “那王美人,可还安分?”薄皇后又问。


    “安分得很。整日不是抄写经书,便是教导彘皇子识字,从不出房门一步。送去的饭食也吃得干净,并无怨怼之语。只是……”老宦官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那彘皇子,年纪虽小,却甚是聪慧懂事。每日晨昏,必向着太后和陛下寝宫方向叩头请安,风雨无阻。偶有宫人路过,听见他在房中背诵《孝经》、《论语》,声音清朗,进退有度。宫人们私下都说……此子仁孝聪颖,颇有乃祖之风。”老宦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薄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仁孝聪颖?颇有乃祖之风?这话传出去,还了得?陛下(刘荣)至今无子,她与栗姬也无所出,这后宫之中,皇子唯有刘彘一人。若让他这“仁孝聪颖”的名声传开,再加上他生母王美人那狐媚子的模样和太后的那点关注……她这个皇后的位置,还坐得稳吗?栗姬那个蠢货,只知道争宠吃醋,却看不清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太后赏了炭火……”薄皇后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体恤嫔妃皇子,也是应有之义。去,从本宫的份例里,拔一份上好的银骨炭,再添两床新棉被,给漪澜殿送去。就说,本宫知她母子畏寒,特赐之。让她好生教导皇子,静思己过,莫要再行那等龌龊之事,辜负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


    “娘娘……”老宦官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薄皇后睨了他一眼,“本宫赏她,是恩典。她若识相,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不识相……”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老宦官噤若寒蝉。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老宦官躬身退下。


    薄皇后重新拿起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王娡,刘彘……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和她未来子嗣的地位。栗姬那个蠢货,以为搬倒了王美人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后宫之中,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哪一个得宠的嫔妃,而是那些有可能生下皇子,并且皇子还可能“仁孝聪颖”的嫔妃。


    炭火,棉被……她冷笑。这点小恩小惠,能抵什么用?她要的,是这对母子,永远翻不了身。太后的平衡之术?那她就再加一把火,看看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的身上。


    窗外,风雪正紧。未央宫的冬天,从来都不止是天气寒冷。


    而漪澜殿那间狭窄的偏室里,王美人接过皇后赏赐的银骨炭和新被,神色平静无波,只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让宫人登记入库。唯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搂着年幼的刘彘,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稚嫩却已显坚毅的眉眼,眼中才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与决绝。


    炭火很暖,被子很软。但这深宫之中的寒意,从来不是这些能够驱散的。她必须更小心,更隐忍,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这个,可能承载着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渺茫希望的孩子。


    风雪敲打着窗棂,也将未央宫深处,更多隐秘的算计与无声的厮杀,掩盖在一片苍茫之下。


    【史料记载】


    *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吕梁败卒间道归,言敢等陷没,粮尽。军中大哗,几溃。玄业焚香告祖,静坐中夜,忽心有所感,遽起,曰:“敢未死!”乃尽出私财,购粟于豪贾,严敕诸将,抚循士卒,军心复定。时粮仅支十日,朔方危若累卵。


    * 《汉书·李广传》:广为陇西都尉,行部至陇西,会郡守张珥围李氏堡。广闻之,驰往,责珥曰:“将军在外,君何以擅围功臣冢宅?”珥谢曰:“疑有亡命。”广曰:“即有亡命,当移文捕之,安得遽围?”珥惭而退。广因留月余,珥不敢动。及广去,珥复奏言广擅释囚,纵逆党。上以问广,广对曰:“臣闻李氏世忠,今无故见围,恐边将心疑,故便宜解之,非敢释囚也。”上默然。


    * 《汉宫秘闻·王美人》:王美人既幽,皇后赐炭帛,阳示恩恤。美人受之,无喜愠。日夜教彘皇子读书,隔窗听雪,诵《诗》不辍。彘皇子年虽幼,每问安,声朗朗,应对有节,宫人窃奇之。栗姬闻而愈嫉,谗于帝,帝不置可否。太后闻彘诵《诗》,召老宫人问状,叹曰:“此子肖其祖。”然亦不即释其母。后宫之局,愈诡谲焉。


    (第五百二十七章 完)


    喜欢千秋世家:从秦末开始请大家收藏:()千秋世家:从秦末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