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哥哥那边……怎么说？”夏金桂放下护甲，坐直了身子。


    她口中的干哥哥，是她费尽心机攀附上的靠山——忠顺亲王府长史牛继宗的外甥，牛显声。


    牛家虽非顶级权贵，但背靠忠顺亲王，在江南织造、盐引、乃至这次皇商遴选的事务上，颇有影响力。


    夏金桂能说动夏家如此不遗余力地打压薛家，除了家族利益，更重要的就是攀上了牛家这条线，许下了不少好处。


    婆子回道：“牛爷那边传话，让奶奶稍安勿躁。掺次货的事情做得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


    “牛爷说了，这次遴选，药材这一项，必须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薛家不过是块绊脚石，踢开便是。关键是李钦差那事儿之后，新来的钦差人选，牛爷正在极力周旋，务必懂规矩的人。”


    夏金桂满意笑了笑：“干哥哥真是好手段！那我们夏家这次岂不是十拿九稳？”


    她夏家本就是世袭皇商，若再拿下这新增的、油水更厚的药材采办权，地位将更加稳固。


    婆子谨慎道：“牛爷也提醒了，让咱们夏家最近低调些，尤其是药材上，别留什么把柄。听说京城那边，好像有人在查李钦差暴毙的事，还隐约牵扯到几味特殊的药材。”


    “牛爷让咱们把之前的尾巴都收拾干净，特别是……那东西。”


    夏金桂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东西不是早就处理了吗？李钦差自己不识相，非要深究冰片的来源和成色，还私下打听七日醉的事。他自己找死，怨得了谁？”


    “话是这么说，但谨慎为上。”婆子道，“牛爷还说，甄家那个一直不见踪影的儿子，最近好像在南边活动，似乎也在查一些陈年旧事。让咱们都警醒着点。”


    “甄家？”夏金桂皱眉，“那个被抄家的甄家？他们家还有人在查？”


    她对这些旧日恩怨不甚了解，只知道牛家似乎与甄家有些说不清的龃龉。


    “牛爷自有安排，奶奶不必过分忧心。”婆子宽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着薛家倒下去。等遴选结果出来，药材采办权落到咱们手里，奶奶在夏家的地位，在牛爷面前的功劳，可就谁也动摇了。到时候，想怎么整治薛家那起子人，还不是随奶奶的心意？”


    这话说到了夏金桂心坎里。


    她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薛宝钗跪地求饶、薛家一败涂地的场景。


    “说得对。吩咐下去，继续给薛家的生意制造麻烦，催债的、退货的，能煽动的都煽动起来。我要让他们借不到钱，卖不掉产业，活活憋死！”


    “还有，盯紧薛宝钗，看她都见了什么人，特别是有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比如，贾家那个刚回来的什么表小姐。”


    她对黛玉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是个病恹恹的孤女。


    但不知为何，牛显声上次随口提了一句，让她留意近日金陵城中的生面孔，尤其是可能与旧事有关联的。


    贾家那个表亲，似乎正好符合生面孔和与旧家族有关这两点。


    “是，奶奶。”婆子应声退下。


    夏金桂独自坐在奢华的房间内，心情舒畅地品尝着丫鬟奉上的冰镇燕窝。


    此刻报复的快感和对权力的憧憬交织在一起，让她好不快活。


    *


    一连几日，宝钗都觉着如芒在背。


    无论是在铺子里核对账目，还是外出与钱庄掌柜会面，抑或是去查看待售的田庄，那种被暗中窥伺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心神紧绷所致，尽管有了莺儿的宽慰也并未让她放松警惕。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四周。


    进出铺子时，眼角余光扫过对街茶楼二楼的窗口；马车行过闹市，她会状似无意地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后方人流。


    她换了几次装扮，戴上帷帽，只带一个机灵的小厮，混入市集。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她在一处专卖针头线脑和零碎药材的小摊前佯装挑选时，从一面模糊的铜镜反光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家伙计头子，钱癞子手下那个绰号“泥鳅”的跟班，正缩在对街杂货铺的屋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边。


    宝钗心下冷笑，随手买了包寻常的甘草，便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


    “去贾府。”她低声吩咐车夫。


    马车驶离热闹街市，宝钗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夏家还真是“尽心尽力”。


    到了贾府，门房通报后，史湘云亲自迎了出来，见是宝钗，有些惊讶：“宝姐姐？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看看云妹妹和桂哥儿，顺便……拜访一下林妹妹。白日里忙，也只有这时辰得些空。”


    湘云不疑有他，引着宝钗往里走。


    宝钗能感觉到，那窥伺的视线在贾府大门外停住了，并未跟进来。


    夏家的人，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贾府窥探，即便贾家已败落。


    黛玉正在暂居的客院厢房里，就着灯火翻看一本地方志。


    见宝钗深夜来访，她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起身相迎，让紫鹃看茶。


    宝钗坐下，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在黛玉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道：“林妹妹来金陵这几日，可还习惯？金陵比扬州热闹，各色人也多，妹妹出入……可还安宁？”


    黛玉抬眸，对上宝钗意有所指的目光，心中了然。


    她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尚好。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行事难免要多留几分心。倒是薛姐姐，听说近日府上事务繁忙，还要应对些不相干的人眼目，怕是更辛苦些。”


    宝钗闻言，心中一动。看来这位林妹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妹妹消息灵通。”宝钗浅浅一笑，“不相干的人多了，是有些碍眼。不过，苍蝇围着转，无非是闻到了腥味，或者……怕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脏东西。”


    黛玉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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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眼中思绪。


    她想起阿真离开前关于七日醉的线索，想起李钦差的暴毙，再结合宝钗此刻的话语……


    “脏东西若藏得深，清理起来自然费事。但若任其滋生，只怕祸害更广。姐姐掌家不易，更需仔细甄别，莫让污秽沾了手，也……莫让暗处的脏水，泼错了人。”


    宝钗深深看了黛玉一眼。这话既是提醒她小心夏家更阴狠的招数，也隐隐表明她并非与那些脏东西一路，站在清理的一方。


    她们都感觉到对方不是简单的深闺女子，都身处或感知到当中的漩涡里，并且、或许可以成为盟友。


    “妹妹说的是。”宝钗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问起湘云和孩子的近况，仿佛真的只是来串门闲话家常。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宝钗便起身告辞。


    离开贾府时，她感觉到那窥视的目光再次黏了上来，但心中已不像来时那般烦闷。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宝钗闭目养神。


    今夜与黛玉的简短交谈，让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黛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敏锐、警惕，且似乎对金陵城的暗流有所察觉；


    第二，黛玉对自己并无恶意；


    第三，黛玉或许掌握着自己还不知道的线索。


    敌人已经明目张胆，但至少现在自己不是完全的孤军奋战。


    此刻的黛玉，在宝钗离开后，并未继续看书。她走到窗边，望着宝钗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宝钗的困境，夏家的逼迫，钦差的死，阿真追寻的七日醉……这些线索，似乎都在指向皇商遴选。


    “紫鹃，”她唤道，“明日，我们去城里几家大药铺转转，尤其是卖上好冰片和稀有药材的。”


    “是，姑娘。”紫鹃虽然不解，但也毫不犹豫地应下。


    次日，黛玉带着紫鹃，以为父亲寻些上好药材调理为名，向湘云说了个理由，便出了贾府逛了几家金陵有名的药铺。


    她问得仔细，尤其留意了冰片、麝香、以及一些性烈或罕见的药材来源和近期买卖情况。


    从一家老字号济世堂出来，正准备去下一家时，黛玉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脚步微微一顿。


    对面是一家装潢气派的香料铺子，匾额上写着“夏记香药”。


    一个穿着半旧青缎长衫、缩头缩脑的年轻男子，正从里面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虽然只瞥见侧脸和那熟悉的、带着点阴郁畏缩的体态，黛玉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人便是贾环。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在夏家的铺子？


    贾母丧期未过，他不在府里守灵，鬼鬼祟祟跑出来买什么？


    黛玉心中疑窦顿生，对紫鹃低声道：“我瞧见个熟人，去打个招呼。你先去前面悦宾楼要个雅间等我，点壶茶，我稍后便来。”


    紫鹃不疑有他，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