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泡面与红酒

作品:《学生闹翻天3

    周五晚上八点,薛耀溪盯着桌上那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经典款,开水注入三分钟后塑料叉子插在纸盖上,像某种简陋的祭品。


    这是他本周第七桶泡面。徐燕风制定的假期活动安排表密集得像蜂窝煤的孔洞,而他的烹饪技能停留在“能把水烧开”这一奇迹阶段。他们都跑出去撒疯撒野了,宿舍乃至整个宿舍楼成了他一个人的王国——如果堆满脏衣服和空饮料瓶的十平米能称为王国的话。


    手机屏幕亮着,月影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她十分钟前说:“刚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它在橡木桶里沉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薛耀溪看着这句话,又看看自己面前的泡面。塑料碗边缘渗出的油渍,在台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他打字:“我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据说是‘经典风味’,但我怀疑他们搞错了‘经典’的定义——可能是指‘经典地难吃’。”


    发送。然后他揭开泡面盖,蒸汽糊了一脸。他吹了吹,卷起一叉子面条,塞进嘴里。


    味道……确实是经典的红烧牛肉味,一种工业化的、标准化的、与真实牛肉关系暧昧的咸鲜。就像他的生活:(未来)标准化的医学院课程,(未来)标准化的家族期望,标准化的未来规划——红烧牛肉味的人生。


    手机震动。


    “月影:(大笑表情)泡面是单身汉的勋章。我大学时也吃过,记得有个牌子叫‘幸运面’,吃完之后我食物中毒了——一点都不幸运。”


    “溪流:那你现在吃什么?”


    “月流:在吃回忆。还有这块干酪——48个月陈化的曼彻格,咸得像某个失恋的眼泪。”


    “溪流:你好像总拿食物比喻感情。”


    “月影:因为两者都会变质,只是时间问题。泡面变质要三年,爱情有时候只要三天。”


    薛耀溪笑了,又卷起一叉子面条。这次他仔细品尝——面体已经有点软了,吸水过度。像他最近的脑子,被知识灌得太满,快要失去弹性。


    “溪流:但泡面至少诚实。包装上就写着‘图片仅供参考’,不像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


    “月影:内里也是泡面?哦亲爱的,你太悲观了。有些人内里是法式鹅肝,只是装在了塑料碗里。”


    “溪流:那你呢?你是什么?”


    “月影:我大概是……放了太久的红酒。曾经香醇,现在有点醋味,但有人就爱这一口。”


    薛耀溪想象她坐在某个高级公寓里,穿着丝绸睡衣,摇晃红酒杯的样子。背景也许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而他现在穿着三天没洗的T恤,坐在宿舍里,听着隔壁打游戏的吼叫声。


    两个世界。隔着屏幕,也隔着人生。


    月影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纤细的手握着红酒杯,杯中酒液在灯光下是深宝石红色。背景虚化,但能看到皮质沙发的一角,和茶几上摊开的书。


    “月影:看挂杯。酒泪很慢,说明酒体饱满。香气……黑醋栗,雪松,一点点皮革和烟草。82年的拉菲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张扬,现在沉稳了,但骨子里还是骄傲的。”


    “溪流:你能喝出这么多味道?”


    “月影:能,也能装。品酒一半靠舌头,一半靠演技。就像人生,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吹牛。”


    “溪流:那我该学品酒吗?”


    “月影:先学会品泡面吧。告诉我,你的红烧牛肉面有什么‘风味层次’?”


    薛耀溪认真地看着泡面桶。他平时都是三分钟速战速决,从没“品鉴”过。


    他打字:“第一层:开盖瞬间的化学香气,像某种工业革命的余韵。第二层:入口时的咸,但不是海盐的咸,是实验室里合成的咸。第三层:咽下去之后的味精回味,在舌根逗留,提醒你刚才吃了不健康的东西。”


    “月影:精彩。你漏了第四层:吃完后的空虚感,和第五层:对明天还要吃它的恐惧。”


    “溪流:你怎么知道?”


    “月影:因为我曾经连续吃了两周泡面,为了买一张去冰岛的机票。后来到了冰岛,发现那里一碗意面要30欧元——我后悔了,应该多吃两周泡面。”


    薛耀溪大笑,差点把泡面汤洒在键盘上。


    “溪流:你为什么要去冰岛?”


    “月影:因为听说那里能看到极光。我去了,等了五天,最后一天极光出现了——很淡,像上帝忘了擦掉的粉笔印。我站在零下十度的风里,想:我花了这么多钱,吃了那么多泡面,就为了看这个?”


    “溪流:然后呢?”


    “月影:然后我哭了。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追求的过程比结果更真实。泡面的味道,攒钱的焦虑,熬夜查攻略的兴奋——这些都比那片模糊的绿光更让我记得。”


    薛耀溪停下打字。他看着这段话,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学医——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父亲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弹吉他——偷偷的,在床垫下藏着的,三个和弦反复弹,不是因为想成为音乐家,是因为那三个和弦发出声音时,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溪流:我有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碗泡面。看起来很充实,实际上都是调味粉撑起来的。”


    “月影:那就换种口味。或者,自己煮面。”


    “溪流:我不会。”


    “月影:学。就像我学品酒,学看极光,学在无聊的宴会上假装开心。没有人天生就会生活,我们都是后天练习的骗子。”


    薛耀溪看着“骗子”这个词。月影总用这种词形容自己,带着自嘲和坦然。


    他突然问:“月影,你是做什么的?真的。”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


    “月影:我是个专业的观察者。看人,看事,看世界如何运转。有时候我会写点东西,有时候我会投资点项目,有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这工作没有头衔,没有固定收入,但让我看到很多真相——和很多谎言。”


    “溪流:听起来很自由。”


    “月影:自由是相对的。我能飞去任何地方,但总要回到某个地方。我能喝82年的拉菲,但也会怀念3块钱的泡面。人生就是这样,小狼狗——你得到一些,就怀念另一些。”


    薛耀溪喝掉最后一口汤——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表面,像一层黄色的薄膜。


    他打字:“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天逃课了,你会觉得我堕落了吗?”


    下午两点,薛耀溪走出圣保罗院区,拐进了后门的小巷。


    那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走进去,在货架前徘徊了十五分钟。最后买了:一桶泡面(就是现在吃的这桶),一包薯片,一瓶可乐,和一本漫画杂志。


    收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一眼:“考试完放假了?睡懒觉?”


    薛耀溪愣住。


    “我在这工作十年了,”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这个时间点来买零食的学生,十个有九个是睡懒觉的。很多还是老师。”


    薛耀溪尴尬地笑。


    “没事,年轻人,”阿姨把袋子递给他,“睡懒觉死不了人。我儿子以前也喜欢睡懒觉,现在是个程序员,赚得比我多。所以谁知道呢?”薛耀溪拎着袋子回到院区,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下,打开薯片,翻开漫画,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


    很简单的事。但对他来说,像一次革命。


    没有父亲的安排,没有教授的监督,没有“该做什么”的清单。只有他,薯片,和一本幼稚的漫画。


    他看了三页,突然哭了。没有原因,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


    然后他擦干眼泪,继续吃薯片。像个神经病。


    现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月影。


    “月影:逃课去便利店?哦宝贝儿,这连‘堕落’的门槛都够不着。真正的堕落至少得涉及非法药物、巨额赌债或者至少三个人的感情纠纷。”


    “溪流:……你经验很丰富?”


    “月影:观察经验。我认识一个人,他所谓的‘叛逆’是把父亲的法拉利开去飙车,结果撞了,赔了五十万,然后乖乖回家继承家业。你那点薯片算什么?”


    薛耀溪笑了,但心里有点失落。原来自己的“叛逆”这么廉价。


    “月影:但你知道吗?我最佩服的‘叛逆’,恰恰是这种小事。因为大事容易——轰轰烈烈,有观众,有戏剧性。但小事的叛逆需要每天坚持,没人鼓掌,只有你自己知道。比如每天少吃一块巧克力,每天多说一句‘不’,每天……允许自己哭一次。”


    薛耀溪盯着这段话。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


    “溪流:我今天哭了。在公园长椅上。”


    “月影:为什么?”


    “溪流: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累。装得很累。”


    “月影:那就别装了。至少在我面前。”


    薛耀溪靠在椅子上,宿舍的灯光昏暗,泡面碗已经空了,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打字:“月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真实的。”


    “月影:问。但我不保证真实回答。”


    “溪流:你快乐吗?”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整整一分钟。长到薛耀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


    “月影:有时候。当我喝到好酒的时候,当我看到美丽风景的时候,当我遇到有趣的人的时候——比如你。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清醒地活着。快乐是甜点,不是主食。”


    “溪流:那主食是什么?”


    “月影:责任。谎言。还有……记忆。”


    薛耀溪不太懂,但他感觉到这话里的重量。像她手中的红酒,看起来很轻,实际上装满了时间的沉淀。


    “溪流:我希望你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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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影:(发送一个摸头的表情)小狼狗,你太甜了。但谢谢。现在轮到我问你: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薛耀溪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是父亲期望的医生。不是社会定义的精英。也许……就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今晚吃泡面还是吃大餐的人。一个可以说“不”而不用道歉的人。一个可以哭而不用觉得羞耻的人。


    他打字:“我想成为……不后悔的人。”


    “月影:那是最高难度的人生模式。因为后悔不是做错事,而是‘如果当初’。”


    “溪流:那怎么办?”


    “月影:在做选择的时候,就假设自己会后悔。然后问:即使后悔,我还会这么做吗?如果答案是‘会’,那就做。至少后悔的时候,你能说‘我活该’。”


    薛耀溪笑了。这逻辑很扭曲,但很有说服力。


    “溪流:那你后悔过吗?”


    “月影: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多喝一杯,后悔说了某句话,后悔没吻某个人。但我也庆幸——庆幸没喝醉到失态,庆幸有些话没说出口,庆幸没吻错人。后悔和庆幸是一对双胞胎,你永远分不清哪个先出生。”


    深夜十一点,何念曦回来了,路过他房间,


    “今晚尹教官请客你没去?”室友看到他桌上的泡面桶,“他点名了,我说你有你的私人活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谢谢。”薛耀溪真诚地说。


    “没事,”室友脱掉外套,“不过你下次缺席,至少去图书馆装装样子。他不傻,到底也是从学生过来的,他懂。但面子要给。”薛耀溪点头。这就是医学院的潜规则:教官请客你可以不去,但撒谎要有技术含量。


    何念曦走后,薛耀溪戴上耳机,继续和月影聊天。


    话题从人生哲学滑到了具体的生活。月影说她下周要去巴黎,“参加一个无聊的艺术展,但那里的奶酪值得专门飞去”。薛耀溪说他下周有英语强化培训班考试,“如果挂科,我爸可能会把我送到军事化管理的补习班——那地方据说连上厕所都要计时”。


    “月影:那你就别挂科。”


    “溪流:说得容易。”


    “月影:不容易,但能做到。听着,小狼狗:反抗不是自毁前程。真正的反抗是——我按你们的规则赢,但用我的方式。你考好,然后告诉你爸‘我做到了,但我不快乐’。这比考砸了说‘我不适合’更有杀伤力。”


    “溪流:为什么?”


    “月影:因为考砸了,他们会说‘你不努力’。考好了但说不快乐,他们会不知所措——这是他们规则里的漏洞。”


    薛耀溪思考着这句话。像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


    “月影:好了,我真的该睡了。明天要早起赶飞机。”


    “溪流:等等——下周的视频通话,还作数吗?”


    “月影:如果你准备好了你的秘密。”


    “溪流:我准备好了。但你的呢?”


    “月影:我的秘密是……我其实不爱喝红酒。太涩了。但我喜欢拿着酒杯的感觉——像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有时候,样子比实质更重要。”


    “溪流:这也是谎言吗?”


    “月影:这是生存。晚安,宝贝儿。祝你的泡面明天换个口味。”


    她下线了。


    薛耀溪摘下耳机,宿舍里只有室友轻微的鼾声。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圣保罗医院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艘巨大的船。而医学院这边,宿舍楼零星亮着几盏灯——是和他一样熬夜的人。两个世界,一排树之隔。月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喝着拉菲,他在这里吃泡面。但刚才那几个小时,他们好像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话。


    这就是网络的魔力?还是孤独的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的视频通话,他要告诉月影一个秘密。


    也许不是最大的秘密,但是真的。比如他床垫下的吉他。比如他其实害怕尸体。比如他曾经偷偷把父亲的西装剪破了一个口子,然后又缝起来——针脚很丑,但父亲一直没发现。


    他会说出来的。


    因为月影说得对:真实的人性比任何小说都精彩。


    即使真实有时候很狼狈,像洒在键盘上的泡面汤,干了之后黏糊糊的,擦不干净。


    薛耀溪清理了泡面桶,刷牙洗脸,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想:明天要去便利店换个口味。也许试试海鲜味?虽然大概率也是“图片仅供参考”。


    但至少,这是他的选择:一个男孩因为一碗泡面思考人生,一个女人因为一杯红酒讲述谎言。他们都活在各自的笼子里,但通过网络,他们隔着笼子的栏杆,碰了碰手指。


    也许这就是现代人的亲密:不是真实的拥抱,是虚拟的理解。


    不是红酒配牛排,是拉菲配红烧牛肉面。


    荒诞,但真实。


    就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