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原本就因刚刚激动过度的情绪而站不稳的褚漓，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双脚越发虚浮。


    单薄的身形晃了几晃，才从一阵天旋地转中找到了一点儿支撑。


    她抬眸，双眼中似是有点儿不敢置信，踉跄着先是退了几步，才拖着千斤重的步子移动，发颤的指尖撑着桌沿好似腐朽的枝桠，被风一吹就倒了。


    “那这本书册呢，你为何留着？”


    她的声音几近颤抖，险些连这句话都没有勇气讲出来。


    窗外日光柔和，暖风熏抚，可单单没有一寸是洒在他二人身上的，仿佛屋内屋外形同两个国度般，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进来的人进不来。


    当真相就这样简单易碎的摆在褚漓眼前时，她是不接受的。


    可面前那人如刚见时的无动于衷，任何的话都对他没有造成丝毫波澜，漆黑如墨，瞳若幽深。


    “我这样说，符不符合你心里的答案？”


    楚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这或许是种信号，随即不答反问。


    声音冷如玄冰。


    他说着，整个身子往面前的褚漓跟前压了压，周身气场都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压迫。


    “我不是第一日便同你说了吗，没有证据的事儿就莫要妄下断论！”


    “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褚漓找到了突破口，声调也大了起来。


    她刚刚是有那么一丝慌乱的，尤其是他颀长伟岸的身形离自己越近时，她似乎听到了他玄色衣衫上锈着祥云的胸膛前那颗跳动的心，是如此规律。


    可对比她呢？


    心乱如麻。


    在这件事上，她以往一切的伪装和坚强都是那样的虚假和空洞，被任何人随意一碰，就如同大厦将倾般，支离破碎。


    所以她才会抓住证据这个字眼，试图以此来掩盖当下的娇弱，不被他乱了心神。


    褚漓晃着手中的书册，是一次无声的质问。


    而那双幽暗的瞳孔正随着她晃动的书册停下来，随即移了过来，冷冷地落在了褚漓因身子虚弱而有些苍白的面上。


    “证据吗？”


    楚洹鼻尖冷哼一声。


    “就凭这样一本破损的书册，你就想给本官按下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褚漓你胆子不小啊？”


    “可你有没有想过，本官与你父亲无冤无仇，既没有害他的理由也没有帮他的理由。”


    “本官怜你、救你、念你，可你呢？你却因为这东西要抹杀本官所做的一切吗？”


    “褚漓，你有没有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快速地锢住了她纤细白净的脖颈，感受着来自她颈间脉搏的跳动。


    而他的举动则使褚漓浑身一惊，她下意识地扭动脖子反抗着，可却感觉到了一股慢慢往回收紧的力度，好似再紧几分，就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陌生又有压力的感觉。


    褚漓的气息渐渐急促了起来，她猛然才想起自己的右手还可以活动，于是她瞅准时机抬起右手，试图推搡反抗这令她浑身都很抗拒的处境。


    可不反抗还好，她一反抗，倒给了楚洹一个可趁的机会。


    他眼角余光早已瞥见了所有，索性从另一侧堪堪接住了她的右手，十指相扣间，他的心中竟无缘无故的掀起了一道熟稔的涟漪。


    就如同那次给她发髻戴簪子一样。


    恰恰如此，他清冷的眸子间总算有了些别样的情绪。


    楚洹忽略了胸膛下方隔着衣衫感受到的她的悸动的心跳，反而居高临下，用略带粗粝的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在褚漓淡粉色的唇上。


    他感受着此刻的短暂接触，甘之如饴。


    “还是说，你只是享受被男子追捧的感觉，所以如此构陷我，故意激我？”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心中有万般柔情想给她，可这番出口的话却像淬了毒一般，毒己毒她。


    “呵…一个顾衡不够，如今又来个周澈，褚漓你到底想怎样，要效仿刘…”


    “啪”地一声脆响，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地斩断了楚洹嘴边那个不应该、也不能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周围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整张脸都以一种优雅的角度与屋内左边的阴影处融为一体，可褚漓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证明刚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她的手腕还在微微发抖，整只臂膀的衣袖也在不自由主地抖动，晃起阵阵波动。


    她想极力克制住自己身体的慌乱，但掌心间的余温也代替不了因刚刚使力过大而发麻的指尖。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也不是她喜欢的结局。


    褚漓自知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的窘迫，人在被外界事物强制刺激清醒过后，大脑反而也会极其冷静。


    构陷、刺激？


    救她、念她？


    楚洹刚刚所有的话，对现在身心略微平静的褚漓来说，字字诛心，言辞犀利。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去看头顶之人，她想反驳一二，想说自己并不是那种人，可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发狠般地紧紧抿着自己的下唇瓣，似有千万言语，却终是抿于心间。


    可忽觉自己腕间和颈间的束缚感小了几分，很快，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便都回到了自己的原位，那股冷寂的压迫感也正在慢慢消散。


    楚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失落，他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俩有一天竟会走到这种地步。


    但很快，那份失落便转瞬即逝，随即他微怔地回头，顾不得自己还有点儿火辣辣的脸颊，一双隽秀的眼睛揉着复杂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沉声开口。


    “是本官方才言语唐突，多有失礼。”


    一句未了，他则侧过身子不再去看她，并移至窗前，似有所思般望着院内的某一处角落道，


    “今夜亥时，你去书房等我，届时我会同你解释所有。”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终是没了下句。


    桌沿边的褚漓见他离去，也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身子终是找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疲软了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刚刚被他紧紧扣住的手中，细密的掌纹里早已布满了丝丝灼汗。


    那些引以为傲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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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荡然无存！


    接着，她随意地掸了掸衣裙，又抬手捋了捋肩膀的发丝，想将全身的尴尬和窘迫都抖擞下来。


    这才开口不自然地应道，


    “是，楚大人。”


    “那…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褚漓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令人心慌陌生的地方，她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反悔，对自己做些更为匪夷所思的事儿。


    毕竟，普天之下，第一个敢甩他耳光的人要么还没出生，要么早就死的没影儿了。


    出了书房的那一刻，褚漓的脚步也俞发轻盈了起来，趁着渐西的日头，她赶着巧到了院中，坐在光滑无垠的台阶上，贪婪地享受着今日最后的阳光，微微闭着双眸，侧耳倾听着属于这一方天地的动静。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她今日所为确实过于急躁，怕是差点儿就不得善终。


    “是啊，他有什么理由陷害爹爹，有什么理由帮我呢？”


    褚漓自嘲般的轻笑。


    院中的白玉兰树也已悄悄地冒了枝头，盈盈待放的每个花苞内都嵌着一簇簇白色的蕊尖，虽未正式开花，可凑近细闻，芳香四溢。


    “阿漓，阿漓！”


    褚漓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白玉兰树，感叹着它每年的好春光都胜去年。


    却忽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喊起了她的名字。


    褚漓直起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那本书册揣进了自己的衣袖间，才回头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原来是袁绯。


    只见她穿过回廊间隙，正款款而来，双手端着一个深棕色的托盘，待走近些，才见那托盘中正中间放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青白釉瓷碗，正徐徐地冒着些温气。


    褚漓迎面走了过去，不解地问道：“袁绯，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去？”


    袁绯带着些愠色，将手中的托盘朝她面前伸了过去道：“阿漓，我今日就瞧你气色不好，若不是周公子同我知会，你还想隐瞒到何时去？”


    “喏，这是我和吴妈一起熬的药，你喝了便会好点儿。”


    褚漓听闻，心头不禁一暖。


    于是顺势伸手将那瓷碗端了起来，屏气凝神，一口气给灌了下去，没有丝毫地犹豫。


    可尽管这样，那汤药的苦涩还是霸道地在她唇舌间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褚漓压下这苦涩，转而朝着袁绯莞尔一笑道：“那我就多谢袁绯和吴妈了，多谢你们还惦念着我的身体。”


    “你啊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可别不当回儿事。”


    一阵嬉笑声传来，褚漓二人又互相打闹逗趣了几句后，才与对方互相告辞。


    *


    是夜，亥时。


    褚漓吃过晚饭后，便早早地到了这偏院的书房。


    许是期待真相，又或许是对今日白天的所作所为有点后悔，她并没有掌灯，是摸着黑来了书房。


    更深露重，夜浓星稀。


    她才刚刚站定在屋外，正四下打量，余光便瞥见屋内忽然冒起一豆烛火。


    接着，一道清冷温润的男声适时响起：“不必徘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