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易生打开房门，天气冷得像是在冰窖里一样，远处的天空披上面纱一般，是雾蒙蒙的靛蓝。趴在房外的栏杆，刺骨的寒风直直冲着易生吹来，却吹不走她的忧思。


    “易生。”


    霍钟和徐二站在一起，徐二一手端着碗，一手朝易生挥手招呼她下来。


    “今天风雪又变大了。这个是驱寒的汤药，里面的药材都是好东西。等下带你们去张三家里拿照片。”


    易生犹豫片刻，将热腾腾的汤药一饮而尽。这黑乎乎的汤药不是一般得苦，易生舌头都有些发麻。不过她的身体确实热起来不少。


    她将碗递回徐二手中，徐二将碗放回厨房，安顿好张三的父亲，便带着几人前往张三的家。


    土路还带着些冰渣子，踩起来“嘎吱嘎吱”直响。路上易生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小女孩撞到她也没反应，只是愣愣看着易生的脸不说话。


    张三的家离得有些远，几乎在村庄的边缘。有些破败的房屋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土地上显得既突兀又有些孤寂。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大亮。


    易生和霍钟坐在有些昏暗的中堂前等着徐二去二楼叫张三下来。她四处张望，这里的装修看上去比徐二家的装修精美不少，为什么这里却这么昏暗，还有些阴冷。


    易生低头，手上摆弄着黑色的无线通讯器。霍钟站起一边，也在刷新着光脑上的定位软件。


    “黄气，这里是易生，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们准备出发回冰屋。收到请回答。”


    无线电另一头只有空洞的沙沙声。


    易生担心地直皱眉，今天早上她还和黄气联系过，怎么现在信号变成这样。她将无线电递给霍钟，问道：“无线电联系不上黄气她们，你那边的定位有结果吗？”


    霍钟摇头，眼神黏在光脑上，祈祷着能刷出点什么东西。


    “我这边的定位也断了。我临走前的给黄气的信号器应该不会出问题。”


    信号器不会断，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霍钟眉头紧锁，脸上肌肉绷紧，光脑被攥得微微颤抖。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坏的结果。


    如果因为自己，黄气她们……


    “霍钟。”


    易生抬手，握紧霍钟战栗的手：


    “不要担心，有那个人在她们身边，她们不会出事的。”


    霍钟点点头，担忧的情绪还是无法消散。易生手上用力，将霍钟的思绪拉回现实。


    “霍钟，我们等下就出发，我们晚上就能到冰屋那里。”


    霍钟点头。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易生收起无线电，起身等着张三拿照片下来。


    张三果然出现在楼梯处，他将有些泛黄的照片递给易生，易生小声说了句谢谢，颤着手将照片接过来。


    “照片放在这里有几十年了，现在也算是物归原处。”张三闷声道，“你们要去实验室吗？这里离实验室有点距离，但不是特别远，你们要是直接去，我可以带你们去。”


    易生和霍钟对视一眼，缓缓开口：“不用了，我们要先回去找我们的队友，谢谢你。”


    张三还想说什么，被徐二拦在身后。徐二不经意说道：“也是，你们一支队伍要整整齐齐的，等会儿吃完午饭就赶紧出发吧。别耽误你们的进度。”


    午饭？


    易生捕捉到徐二眼中的闪躲，手抚上腰后的枪。她迟疑几秒，还是垂下手摇头：“我们现在就准备出发了，午饭就不麻烦你们了。”


    说罢，易生将照片放入背包中，眼神接触到背包中的护目镜，手指停留上面，犹豫片刻便将护目镜递给徐二：


    “这个护目镜算是小型的数字x光摄影机，可以看病用，送给你，就当是这张照片的酬劳。”


    徐二看着被塞到手中的护目镜，护目镜有些重量，咯得他的手心有些疼。他握紧护目镜，抬头叫住已经走出屋外的两人：


    “实验室很危险，里面有很多机关，你们进去的时候要小心！”


    易生没有回头，霍钟转头朝他挥挥手，两人就这样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


    “徐哥，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了？”张三看上去有些着急，他扒住徐二的胳膊，眉眼间带上一丝悔意，“实验室外围的物资已经快要被我们拿完了，里面那么危险，我们怎么进去拿啊？！”


    徐二有些绝望，他实在和张三这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们不是说找完队友就要去实验室吗？我们到时候跟着他们不就行了？”徐二叹气，“你去大医院检查一下吧，我的医术已经拯救不了你了。”


    *


    风雪愈大，寒冷辽阔的冰原上只有两个黑点在不断移动。


    前面一个黑点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后面的黑点缓慢挪动，眼看就要停下来，却在要停下时又重新迈开脚步。


    “易生，你没事吧？！”


    易生抬头，风雪模糊了霍钟的身影，视线中只有模糊的黑影。


    “没事，我可以！”


    “小心一点，这里有冰缝，每一步都踩稳了，小心滑下去！”


    “好！”


    易生用力迈开腿，努力跟上前方停住脚步的霍钟。距离越来越近，霍钟的身躯逐渐清晰。她握紧手中的登山杖，憋着一口气走到霍钟身边。


    霍钟弯腰扶着膝盖，腰背瞬间得到了些许的放松。易生打开保温水杯递到霍钟身边。霍钟轻轻抿了口。


    “继续出发吧。”


    霍钟刚起来，脑袋瞬间充血，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两下，他伸手去扶，却一脚踩空，眼看整个人就要摔下去。


    “霍钟！”


    易生刚才就在观察霍钟的反应，见霍钟身子晃动两下，提前伸手，果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推了霍钟一把。


    可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易生的身子极速下滑，她刚刚光顾着推霍钟一把，完全忘记了这样猛然的动作也会让自己站不稳。


    霍钟连忙狼狈爬着转身，易生代替他，掉进了冰缝中。


    好在易生的背包够宽，肥大的背包在冰面摩擦，最大程度减缓了下坠速度。她的反应也够快，随身携带的冰爪牢牢抓住冰面中，这才没有彻底掉入冰缝底。


    “哈……不行，你先走吧。我没事的，找到黄气她们最要紧。”


    霍钟没有接受易生的提议，他疯狂在背包中翻找绳子。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扔下冰缝之中，让易生抓住那一端。


    两人一阵折腾，易生才缓缓被拽上来。霍钟放下绳子，连滚带爬检查易生身上的伤势。除了右腿骨折，其他安然无恙。他几乎松了一口气，捂住脸嘴里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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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停，各路神仙被他感谢了遍。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易生利落摇头：“没事，应该的。”


    “能坚持住吗？”


    易生眼神闪烁，过了许久才微微点头。


    休息一段时间，霍钟背好背包，他伸手要拿易生的背包，却被易生拦住：


    “没事，我自己来。”


    霍钟放开手，放任易生一瘸一拐背上自己的背包。然后，他将自己的背包背在身前，然后不由分说将易生背起，不管易生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易生焦急道，“我的腿已经好了。”


    “好了？”


    易生点头。


    “那你刚刚为什么一瘸一拐的？”


    易生一下子变得沉默不语。她的腿确实没好。应该是天气的缘故。从小到大，每逢冬季，自己的伤口就好得格外得慢。


    “这样子我们两个都走不快。”


    霍钟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步伐也逐渐开始没有之前稳健。风雪在这一刻如同刀子，一片一片将两人的体力和希望割下。


    易生不语，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几乎是从霍钟的背上滚下来的。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她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觉，体力和精力都更不上快速的前进和持续不断风雪的摧残。


    如果现在要让自己和霍钟一起走，那自己将会变成一个自己最厌恶的一个词——拖油瓶。


    “易生，我们一起走。”


    易生听不见话一样，推开霍钟的反复要拉起自己的手。终于一次，霍钟被易生推的一个站不稳倒在地上。


    “霍钟！”


    霍钟的泪水悄无声息滴落在冰上，融化些许冰雪。霍钟爬起来，扯住易生的领口，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因为他看到了易生眼中的痛苦。


    和他一样的痛苦。


    和他一样无能为力的痛苦。


    易生不说话，只是扯开霍钟抓住自己领口的手。


    她默默擦去对面的人脸上的泪水。双手往下，捧着霍钟的脸，这才让霍钟紧闭的双眼定格在自己的脸上。她颤着声，认真道：


    “霍钟，我不喜欢和别人拉扯。”


    “让我留在这里，去救黄气她们。至少去看看黄气那边的情况是怎样。”


    “我不会死的，你忘记了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们在病房中用毒药企图毒死我的时候，我不也没事吗？”


    “就算我在这里失去生命，过段时间我也会重新活过来，然后醒来。”


    “难道你受伤的时候、死亡的时候不痛吗？”霍钟睫毛扑闪，面罩下高挺的鼻尖通红。


    重新拥有生命又怎么样？该痛的时候难道不痛吗？


    难道就因为会有新的生命、新的未来，那些该痛的地方就不痛吗？


    易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她垂下头，沉默片刻开口：


    “霍钟，我不会死的，但是黄气她们不一定。霍钟，我不想再看到死亡了。”易生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霍钟，我在这里等你。”


    霍钟抱紧易生，易生也回抱住霍钟不断颤抖的身子。两人不约而同收紧手臂，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茫然驱散出去。


    这一抱无关情爱，有的，只是两个不知道未来的人之间的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