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40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年底的寒气干冽而轻,拼命卷舐布告的纸,衙吏贴完布告便回去交差,戴着黑软裹的学子涌进申明亭,争相竞阅,看清楚内容,响起一片怨声载道。
布告晓谕称,应对朝廷辅弼刑治之需,填补案狱能臣之空白,今年岁试,将用增设的“剖决刑讼”一科替换策论。
这一变数,让售卖经史子集的书商自发倒换刑籍,也让花了大价钱争赌策论题眼的学子如遭棒喝。
前阵子押题眼的事情闹得很大,部堂拟定的提调官、弥封官等还未就绪,巡察的州衙大吏已经回京述了一遍职。述职的奏牒上,摆着什么不清楚,如今新制一出,倒是给它降了降温。
兵卫把围观的人驱散,道旁商铺喜迎生意,手忙脚乱地熬煮应季的姜茶。一些不善刑科的人,喝着姜茶,发发牢骚也就过去了,茶客中,谢阅丰却脸色阴沉。
朝廷选贤举能,重视实用没有问题,但是把刑科单独列卷这一想法,最初提出来的时候就存在争议。
当初,此事由两位宰相联名请奏,一经提起,就遭到了符仲玉、施润章等殿阁大学士一力反对,两相是什么考虑,谢阅丰不了解,他受符仲玉亲传,唯独清楚老师的理由。
刑科单独列卷,筛选案狱能臣,喻示着打通了进入刑部的第二条门路,违背旧制事小,危及集权事大。
刑科要员来源单一,无不出身进士前三甲,培养一个能用的刑官,耗费朝廷不少心血,从学府深造到部院验答,都在保证未来的刑官绝对效命朝廷。
就这样放宽筛漏,开了一条捷径的口子,原本稳固的刑狱体系,可能会变得岌岌可危。
这个辩题,在多年前的朝会上被搁置,渐渐无人提起,如今再看,曾经各执一词的两位臣子接连殒命,庆帝爱重符爱卿,痛惜高平缮,到头来,却还是翻用了罪臣的奏牒。
楼阁远远传来曲声,管弦清脆空灵,混着唢呐的音调,分不清是喜还是悲,谢阅丰一张脸埋在茶碗热气里,戏文唱遍帝王无情,他第一次领教到实感。
抬头望向曲声来处,灰落落的眼睛随意一扫,突然间,晦暗地震了震。
“还没住满一个月,这会儿就走,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符府院落,郑琬指挥着仆役,见缝插针地把糕盒衣箱往车厢上抬,两护卫默默腾出余裕,没有阻拦他们还礼。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冯筝瞬间回神,“我娘嘱咐我在年关之前回家,若非家中来信,我也舍不得跟表嫂告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畔磨出丝线,隐隐透出一点焦灰。
那晚她被高豫按进怀抱,手里的线香没来得及放,不小心烧到衣袖的边,于是后来,他们什么也没做,她静谧地靠在高豫胸膛,看着他拇指磨蹭衣袖,极有耐心地为她擦掉污点。
郑琬感觉到她语气低落,冯家催促她回程,可能有她不愿面对的事。
郑琬握了握冯筝的手,挽留两句,然后带她去符夫人那边,没走多远,遇到符管事拽着小厮来找符邺。
符邺还在官署没回,郑琬问他何事慌张,符管事抹一把汗,说谢家的小厮溜回来被他逮住,一问竟知,他主子跑到高家郎跟前找茬去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冯筝紧张上前,“他说什么了?”
小厮白着脸:“他说……”
“你期待那场案变是受人操纵,寄希望于朝廷替你雪恨雪耻,然而江南的案子形成闭环,一切都由你父亲泄题起始。”
“他被铁证压得死死的,你煞费苦心要雪的耻,只是他履政不端酿成的错,最后世人痛骂的,还是你高家满门而已。”
眼前一阵眩晕,郑琬慌忙来扶,符管事捂住小厮的嘴,谢阅丰情绪张弛而震颤……一帧帧画面在眼前变换,楼阁曲调凄清,余怒经久不散,冯筝赶到戏楼的时候,唯有闹事的人还逗留在此。
他痛责高家满门祸患,冯筝狼狈又沉静地,看着他在这割裂的曲调下歇斯底里。
“他父亲昧着铜钱挡寒门出路,曝尸集市是咎由自取,江南投江的文魂还未得安息,高家没脸喊冤喊屈。”
“沉默等同于认输,他自己都没话说,事到如今,冯姑娘难道还要替他争辩吗?”
楼阁包了一出戏台,台前唯一的客座,已经被闹事之人鸠占鹊巢,瓜果茶水纹丝未动,只有黄滕酒启了封,歪倒在桌案,打湿一本史料闲籍。
伶人还在坚持唱曲,词曲钻进耳中,冯筝望过满地狼藉,隐约回顾到,在那不久前本该属于另一人的座位上,高豫翻动史籍,点了一出赏善惩恶的戏。
高豫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闹事,哪怕被诋毁也无动于衷。
他平常滴酒不沾,那壶黄滕酒可能是他带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突然期待沉冤昭雪,面对痛责,又是那样寂静沉默?
高相死得不体面,是高家人拨不开的阴霾,这样沉重的阴霾,却总是被人轻飘飘挂在嘴边,变成捅伤他们的利器。
冯筝缓缓垂眸,眼前浮现那篇手稿,很想明言,高家的清白,在案牍库的卷宗示众以前,谁也没有资格评说。
她硬生生忍住,“我同你争辩,并非包庇谁,你拿他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辱他的门第。高豫的清白由京部的手谕承认过,你诋毁他就是在跟陛下较量。”
谢阅丰又惊又笑,笑她胆量不小,竟拿陛下压他。他仰头哼笑,疏于防备,没留意到她飞快走近,捡起史籍就往他脸上挥去。
砰的一声惊响提前到来,符邺撑在条案上翻越而过,按下冯筝的手,啪的一声脆响,谢阅丰捂着巴掌印回头,对上符邺冷酷的脸。
“这一巴掌,无关符家,算我和你的个人恩怨。高豫与我有旧,你蓄意侮辱他,我没有总是袖手旁观的道理。”
谢阅丰羞愤不已,停了停,转眼间竟笑了出来,“有闲暇在这里跟我算账,不如关心关心,你那位故人还平不平安。”
转而看向冯筝,“他清不清白,跟我理论没用,你该找的,应该是那群要拿他招供的观察使们。”
符邺脸色骤变,谢阅丰解气道,“我来此处的时候,外面已经设下布控,那群官差的腰封上,挂的可是观察司的腰牌。”
“我记得,高豫以前官居四品,拿的就是观察使的俸禄,高豫被我吵走,定然脱不开身,算算时辰,应该早已被他们押解离开。”
“你们都觉得我刻薄无情,索性猜猜看,那些他曾经的部下同僚,强按他写自罪书时,会不会比我宽厚些呢?”
观察司出动,没有手令不可能押人。
戏楼对面就是郡衙,出于张贴新制的缘故,本来就停着不少的人,姜茶味弥漫,话题已经从刑科出卷换到观察司围捕,议论着捕的什么人,犯的什么事,好不热闹。
这样的关头,哪怕符邺一直相信高豫,也忍不住起疑他犯没犯事。
戏楼门前,符邺转头望向冯筝,她脸色发白,下巴埋进披氅的绒毛里,没有说话。
理智告诉他,现在回官署打探消息,想想如何帮人应对是最好的选择,符邺张了张嘴,觉得走之前应该说点什么。
高豫受押,背后有没有猫腻,他们还没有任何头绪,此时此刻,宽慰的话有点苍白。
符邺沉默住,算起来,他还一直没向她解释过祠堂的事,刚刚谢阅丰面前,已经暴露了他和高豫之间的交情,以她的聪慧,想必已经猜到,续香的事由他一手策划。
茶铺人声喧嚷,猜测高豫犯什么事的都有,符邺思索着说辞,迟疑之际,突然和她四目相对。
“不用安慰我。”冯筝笑了笑,“毕竟,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他。”
眼前裙角翩飞,冯筝跑出了戏楼,符邺遥遥望着,回味她留下的话,静默一阵,终于赶回官署。
冯筝提裙奔向前,暗想高豫也是倒霉,翻案的事还没峰回路转,麻烦事就一个个往他跟前蹿。
淮阳辅衙的某间禁室,甬道阴暗潮湿,踩来一双精致的皂靴,来人挥了挥袍服,似也不急,转了一圈,提来把椅子,重重一搁。
观察司以州部划分,各郡级都设有辅衙,以便上下级交接,淮阳辅衙不大,但也够用了。
高豫手腕被枷锁绞紧,一群随员簇拥着他前进,推搡得太近了,坐在椅子上的人需昂起头来。
似乎觉得气势矮人一头,他眉毛一拧,站了起来,腰间佩剑撞出闷响。
这一路押到禁室,周樊川嘲弄奚落他,高豫从未出言顶撞,谁能想到,这个曾经跟他平级的同僚,一朝落魄,竟也学会了服从尊卑。
他盯着他死寂淡然的眼睛,语调熟稔又鄙薄,“咱们高大人,尝过酷刑还这么皮实,看来诰狱的人还是心慈手软了。”
他绝不会转告他,他们那从不逢迎交际的上峰,在他停职受审的期间,宴饮权贵替他斡旋,更不会告诉他,眼观上峰对他种种偏袒,他曾嫉妒得长达半年难以安寝。
高豫静默无言,周樊川颇有耐心,自顾自地说,“我一直怀疑,他们心慈手软,是不是被你捏住了把柄。大理寺和慎刑司,两司首官你都见过的吧,好心送你份致富经——黑市上收他们把柄,保底三百两银,非但够你衣食无忧,豪宅美眷也不在话下。”
周樊川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还是不搭理,抖出一张缉查令,“没关系,这趟专程押你,有的是时间跟你拧到底。”
随员焦虑地瞟了高豫一眼,高豫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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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周樊川例行公事。
周樊川不满意,看了眼他始终握拢的拳头,这就提起公事,“儋州盐场出事,案件交到睦州观察司审理,嫌疑指向你。听闻事关你的嫡亲兄弟,我就主动请了缨来,你说我够不够义气?”
周樊川问着,唇角笑意怨毒,绝非纯粹到他面前请赏。
他主动请缨来找麻烦,高豫眉骨越压越重,到底没有多余的反应,隐忍自制的模样,激起对方好胜心,周樊川一脚踹开椅凳。
“高豫,我现在是要拿你问罪!收起这副悉听尊便的表情,拿出你该有的态度,以前跟我抢功的能耐呢,以前那股嚣张的气焰呢,非要见了阴招才肯回话吗?”
“如你所愿,来人,押他跪下,杖刑伺候!”
高豫紧随喝令声抬头,双手握牢镣锁,用劲一挣,镣镰骤然脱落。周樊川在金属撞响下瞳孔一震,扭头追责上镣的人,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听到高豫一字一句怒斥着失望。
“我只是遇到憾事,心情不顺,没容你骑在脸上作威作福。你从前就冒失,压我俸禄的账才被我清算,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是没长进,我让你例行公事,并非消极听审,而是等你快审快结。”
高豫寒目凛亮,“我出自睦州司衙,这桩案子落回我旧部,京廷摆明了是在放水,既然能给我如此待遇,可见这纸稽查令并非如你所言,要押送我回司衙受审。文书写得很清楚,只命你限期彻查,绝非取我罪供之意,上面的眼睛半睁半闭,可不是任由你刑讯逼供来的。”
周樊川哪管这些,唰地抽出佩剑,一旁的随员连忙来阻拦,他们深知,两人动起武来招数都狠,这边阻拦着周樊川动手,还要提防高豫出招。
周樊川挥开他们,一个错神间,认出了负责锁铐的随员,以前就是高豫僚属,他又气又笑,剑指高豫。
被挥开的随员趔趄来拦,把事理牌和感情牌一块掷了出来。
“周大人,稽查令的内容已经被点破,我们何必再互相耍弄?儋州的案情情节简单,他涉事与否很容易查明,好歹同僚一场,就算不顾及展青情面,也不能让交办此案的王大人失望啊。”
凭今日这道文书,他还动不了他。
周樊川咬碎银牙,耍横耍到一半,踌躇半晌,甩袖而去。
乌黑人影挟着剑鞘钝撞声,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火把晃荡的禁室里,随员替高豫卸下脖锁,一切寒暄尽付诸沉默。
哀痛的后劲汹涌而至,高豫脖颈压低,那因一时怒意而强撑起来的气魄,顷刻间又灰寂了下去。
辅衙衙堂里,坐着一名片刻前被押解于此的青年。
观察使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没交代后事,至少说明青年应该是没事了。
两个时辰过去,他微微低着头,仍然没走。守卒陆续穿梭,偶尔瞥来一眼,疑惑他在等什么人,晾着没问,这么一晾,便又过去一个时辰。
脖颈酸痛,僵硬到几乎动弹不得,他就这么稍稍倾着腰,拢拳坐在交椅上,遗憾萧瑟,却硬撑着脊背不肯躺靠,落寞枯萎,又努力振作得热烈明朗。
他眼底糅合着破碎和失意,等到冯筝,终于把自己拼凑完整。
冯筝没出声,不好的预感包裹着她,半蹲下来,安静端详他的脸庞。
高豫视线描摹着她,而她同样打量着高豫,他脖颈有伤,那是枷锁留下的痕迹。
他们怎能弄伤他,怎能这样侮辱他……冯筝克制着情绪,一遍又一遍看他,后知后觉没嗅到酒意。
他双手握拢,始终跟她视线交缠,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冯筝伸手,轻蜷指尖挠了挠。
那只观察使怎么都撬不开的拳头,她轻轻一挠,手指就蹭了进去。
摸到一角传信的纸,轻轻抽出它,字条署名展青,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儋州盐场,徭役劳碌,高振难扛其苦,于逃脱途中亡故,望节哀。
至此,前因后果一目了然。冯筝此刻便懂得,高豫独坐戏楼,拿着史籍的底本,挑了一出赏善惩奸的戏,而后拆封黄滕酒,不为别的,只为祭奠他远在儋州流放,结果死于劳碌的兄长高振。
他将传达死讯的字条攥了一路,来时满楼戏音,酬他未竟之志,去时诋毁无边,困他一身枷锁,从此高豫父兄尽亡。
冯筝望着这样的他,所有腹稿到了嘴边,唯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一句。
“高豫,你豁达一点啊。”
手臂被人拉起,冯筝险些没站稳,尽量控制不往他身上栽倒,但高豫显然不这么想,额头抵着她领襟,环腰抱住她。
冯筝勉强才站稳,手指按着他肩膀,感觉到,环腰的手臂一点点圈紧。
“好,我豁达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