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38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元值沉默片刻,勉强露出笑脸,去除私自增加的随便二字,把高豫的话重新转述了一遍。


    这回如实以告,“简而言之,他一直留意着物色这些,存心送你礼。若非知道之前那枚胭脂,是你救他的时候糟蹋掉的,他这一出算赔罪,我几乎要以为,他在觊觎你所以讨你欢心。”


    莲塘附近尘泥多,这趟尘扑扑地回来,还需换衣裳,陪郑琬去主院尝莲枣羹,冯筝没空理会他的胡思乱想,把胭脂放进钿盒收好。


    提步回房,正思索放在箱笼还是镜台,就察觉刚刚还急着走的护卫,此刻仍站在门边没动。


    冯筝疑惑地走了出来,元值迟疑了下,换了副口吻。


    “你怎么不问问我,他找来的时候,有没有跟符家的人碰过面?”


    元值不是无缘无故多事的性格,冯筝不清楚他何出此言,却能揣摩到深意。此趟远道而来,在符府看来,同行的只有两个护卫,如果高豫登门来找,被符家人知道她还有伴驾……他刚刚写完状纸,应该不太想暴露行踪,所以只能是意外被谁撞见。


    因着符老爷忌辰,符夫人和符邺去了慈恩寺取灯,用完素斋才回,郑琬有她全程陪着,也没瞧过高豫的影,唯独不确定门房的家丁,这群人皆符府耳目,难保不会在符邺跟前多言。


    冯筝思绪微转,思考起帮高豫隐匿来意的必要,未曾想她猜错了。


    照元值坦白,高豫跟他交代完就走了,他带着钿盒要回,发现一个小厮藏在墙角鬼鬼祟祟。


    “后来也就是半个时辰前,他家郎君约我到西厢,请我喝了盏茶。”


    元值深深看她一眼,如同压力给到冯筝身上,“那人来者不善,貌似和高家有什么恩怨,他的茶水我没碰,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没说,东西也藏得好好的,所以请姑娘小心,接下来可能是你的难关。”


    元值所言符家的人非彼符家人,确切来说,西厢的那位只算住客。


    去往慈恩寺的众人是披着晚霞回来的,不包括提前回来的谢阅丰主仆。按照旧俗,祭奠符老爷的长明灯,经僧弥描经赐福,要在各院挂满十二个时辰,等全部移到祠堂,忌辰已经过去一天。


    昨日符邺在慈恩寺用完素斋,就直接带管事去了祖陵,清晨才归家,郑琬出门向慈恩寺善捐,冯筝无事便陪着去了,返程回府,正好遇到向主院走的谢阅丰主仆。


    小径两旁都是篱栏,谢阅丰走得稍快,快撞上了也没绕道,冯筝留意到前面,她毫无波澜的眼睛轻瞥而过,侧身让了让,又转头跟郑琬如常交谈。


    郑琬没注意到这些,还在说斋堂的清粥索然无味,冯筝答僧人茹素,口腹之欲会弱一些,神情清闲自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谢阅丰停步回看她一眼,朝前而去,找到符邺跟前。


    对于这位共赴慈恩寺取灯,结果接到小厮耳语,就借称有事先走一步的人,此刻突然来找,符邺以为他是来告辞的。


    谢阅丰主动坐下,握着扶手郁闷隐忍,符邺眉头微锁,就见他挥退小厮,好一顿倾诉。


    “老师视我为半子,他待我不薄,我亦向来尊师重道,符兄,我对老师的敬爱不亚于你。”


    符邺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懵,眼缝微眯,无意跟父亲的门生争高低亲疏,“行,我认,你满意就好。”


    谢阅丰非但不满意,反而凄怆痛恨,“符兄远在淮阳,可能不知道,当朝礼部要员多是我同门。江南旧案祸及大半个礼部,去年下赴江南的内帘外帘,包括受卷官、弥封官在内的礼部诸位,全部被三司打落囹圄,他们每处置一批官吏,老师的名节就要被贬损一遍,那群老儒臣,贬得老师体无完肤……”


    想起去年礼部院前,他为师兄弟挽尊,谴责慎刑司的人动粗,反被他们扔到白璧阶下的情形,谢阅丰露出屈辱神色。


    白璧阶很短,皂靴停在眼前,那人凤眼深邃,一句“碍事讨打”,让他每逢阴沉天,针扎似的隐痛爬遍腿骨。


    他阴恻恻转过头来,“符兄可知,那天洪徵明出门公干,捕我那些同门师兄弟时,穿的什么衣,列的究竟哪副阵仗?”


    品级官员外出公干,可从衣冠制度窥得一丝端倪,这位殿前宠臣也不例外。


    刑科衙门,历来配制两副官衣,他若绛纱襕袍,便是手持金简请人过衙,穿的皂黑刑袍,则是妥妥的清理门户。


    符邺粗略知道里面的讲究,听懂他在抱怨什么,眼皮也跟着跳动两下。


    “他一身黑袍闯入礼部,走街把人送押诰狱,一点情面也没留。阵仗闹得太多人围观,老师清誉被毁,除了那群醇儒,连百姓都议论他授业有失,可怜他鞠躬尽瘁,死了还要被人诋毁,更可恨那佞臣高平缮品行不端,一手造就舞弊大案,连累老师受此大辱!”


    洪徵明非善茬,高平缮也不是善类……他把这些人通通怪了个遍,唯独不提他那些被捕的同门犯没犯错,犯错的师兄弟该不该杀。


    谢阅丰眼含哀痛,符邺安抚他,拿出珍藏的茶降降躁郁,禄山茶味苦,涩意沉在喉咙,憋得谢阅丰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符邺耳根倒是清静了不少。


    应对夜里转凉,东西厢房都翻新了被褥,冯筝迟迟回房,发现新换的被单夹了棉絮。


    哪怕她出门落锁,也拦不住做事的仆婢,素荷把寝具安置好,问过安就退下,冯筝下意识瞥过桌前的字帖,猛地转过头来。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来过了?”


    素荷弹了弹脑门,“瞧我这记性。奴婢来换被褥的时候,谢郎君路过窗前,翻了翻您的字帖,叮嘱奴婢说,如果表姑娘问起来就告诉您,他在书道方面颇有造诣,表姑娘若喜欢练字,随时都可以向他请教。”


    冯筝站在桌前,情绪难免紧张。


    字帖中间,夹着那晚相会时,高豫压在她枕下的手稿,手稿笔锋悍劲,数起官宦连名带姓的,若被他人窥破,容易引来祸事,好在整整一摞字帖,那人只抽去了第一页,往下没有翻动的痕迹。


    显而易见,这是介于陪郑琬出门,到小径遇到他之间发生的事。


    谢阅丰递出橄榄枝,摆明了等她前去话谈,以他经过小径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谁能看得出,背后竟有这种冒昧无礼的举动。


    西厢庭芜,从主院回来的谢阅丰用清茶压苦,身前摆一张卷腿桌,三个小厮伺候着笔墨,谢阅丰朝她看过来,手指捏着张被她写满楷字的纸,第一句便蓄意揭短。


    “姑娘相貌雅致,笔迹竟这般粗糙,冯家府第不寒微,难道就没请过先生?”


    谢阅丰站起来,意图昭然若揭,“既然爱练簪花小楷,索性拜我为师,我拨冗点拨你一二,而你作为学生,需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冯筝没搭练字的腔,“你试图施舍些优待,借我打听高三郎君的动向,却也不先问问,我跟他是不是一路人呢?”


    谢阅丰觉得好笑,直言高相惹得龙颜大怒,后嗣皆被剥除贡举资格,高豫没有出头之日,这样家门不幸的人,不可能有人会站他这边。


    冯筝辩无可辩,跟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但谢阅丰岂能让她好走,大步绕到跟前,“他乃罪臣后嗣,脱罪后不选择隐居,四处招摇肯定是要举事,冯姑娘与他相熟,想必会知道一些内情。”


    冯筝手夺字帖,他抬手虚晃,塞进前襟,她假意争了争,领会到他确实没翻到手稿,安心许多,不欲纠缠,扭头就走,谢阅丰暗掐扳指。


    “昨日符府外,高豫和你的随从接头,让他把东西转交于你,他冲你而来,如此相知相熟,还想撇清关系糊弄我吗?”


    冯筝停步回头,谢阅丰终于把她问住,没打算停歇,继续威逼。


    “你在此地回我的话,句句都是躲闪推搪,他的事你一定知情,敢不敢去人前辩上一辩?”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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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筝答应,“那就去请符夫人。”


    “不必,去请符邺!”谢阅丰怒目圆睁,盯着冯筝,即刻吩咐道,“来人,去请小符大人登堂,免得冯姑娘觉得我耍威风,相信有他坐镇,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江南旧案落马的官员里,有近六成是符翁的门生,而这位符仲玉生前宠爱的学生,此刻正站在会客堂中,把在符邺跟前倾诉的话一股脑抛出。


    他义愤填膺,满堂都是他铿锵的怨怒,亲释了什么叫喧宾夺主。


    “因为这桩旧案,我无数同门被捕下狱,老师风评不得清净。他高平缮踩着寒门的来路上位,却收受贿赂,堵寒门出路,这样的佞臣死有余辜,高家余嗣受他亲传,又有多少能是善类?”


    “高家满门获罪,唯独高豫重获自由,他由州境观察使沦落为白丁,落差悬殊,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从睦州到淮州路途迢递,他突然出现在淮阳,想必在为复官复荫伺机而动。高家的旧案,害得老师和师兄弟们这样苦,师母,学生岂能让他好过?”


    他撩袍就向符夫人行跪,符管事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符夫人脸色凄楚又复杂,站在一侧的郑琬赶紧挪了挪,轻捏符邺的手臂让他管管。


    这人苦情幽深,唱的好一出祸水东引,暂不提他如何仇视高家,万一勾起母亲思念老爷的痛,让她犯了痴顽症可如何是好。


    符邺还没出手,符管事已经将这尊搅事精稳住,谢阅丰接过茶盏,发现还是禄山茶,端着没动。


    冯筝赏完这出闹剧,把他和高家的恩怨捋清楚了,“谢郎君维护师誉心切,心情可以理解,然而符翁门徒犯错,败坏师长清誉,有人借此指点符翁的名节,你大可以跟他们理论。”


    “传闻去年会审持续了数月,因牵涉案情而受罚的人不知凡几,你不去挑那些履职不端的同门的错,不去寻那些多嘴妄议之人的麻烦,却先向末端的高豫发难。”


    冯筝静静挖苦他,“高相已死,你将你无处发泄的不满迁怒到他后人身上,你从符翁那里,学到的不该是这样的礼义廉耻。”


    符管事眼瞳缩动,谢郎君是老爷爱徒,连夫人都给三分薄面,表姑娘嘲他毫无廉耻,这纷争还是挑起来了。


    谢阅丰得到回应,脸色不悦却颇觉自满。


    “冯姑娘不用转移话题,你跟高豫交情不浅,自然帮他说话。州郡部衙,裙带联结关系错综复杂,他若找到门路,复官复荫也不无可能。高豫来淮阳的筹谋,你表现得毫不知情,现在却敢替他澄清,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之前在我院中,你百般回避跟他的关系,似乎装作跟他不熟,可他不辞辛劳走这么远,来到符府门前与你交接,这你怎么解释?”


    “他献礼买好你,是想借你疏通符家人脉,助他复官复荫,还是说根本藏着更大的图谋?”


    “他为什么来找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以至于令你这样讳莫如深,冯姑娘请给句实话!”


    冯筝敛容抿了抿茶,有些烦闷横生枝节,高豫向此地观察使讨债,递状纸的事情绝不能讲,让谢阅丰就这么完胜也很憋屈。


    符家众人都没出声,谢阅丰步步逼问,她就冷静看着他耀武扬威地走来。


    思绪变得很慢,元值送钿盒时扭捏的表情,以及那句觊觎她的歪理划过脑海,她不假思索地抚裙起身,“因为……”


    “因为什么?”


    伸手从荷包里翻出胭脂,冯筝递出来,“因为他太爱我了。”


    满堂人凝神静气地惊住,谢阅丰脚步一僵,迟钝看向她掌心,釉面精致,描花镂银,是最讨姑娘芳心的款式。


    冯筝看着他,不得已露出羞涩的笑,“他护送我到淮阳,见我平安,又到最贵的珠翠阁物色胭脂水粉。他来意在我,找到符府,想求娶我,硬要对我私相授受,这枚胭脂只是其中一件,珠翠阁的钿盒还在我屋里摆着呢,你若想看,叫素荷引你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