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36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淮阳郡符府,符管事在府门前踱步,自从冯家答应邀约,首肯表姑娘百里探亲以后,符家便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


    他受夫人所托,料理接应事宜,前阵子收到回信称,月底能至淮州,算算行程,应该差不多到了。


    等人这事需要耐心,奈何符夫人晨醒的时候,拉仆妇传话,点名要守到冯筝,磨得还算沉稳的符管事也开始变得焦虑,留意完膳席和茶点,这会儿就到门前守着。


    遥遥见到派出去蹲消息的人回了,符管事吁出一口长气。


    “去巡检署通传小符大人。”他有条不紊地吩咐,“就说,府上盼的人到了。”


    淮阳没有公侯食邑,符老爷符仲玉官勋四品,生前又特地给夫人求来恩典,赐封乡君,满城上下,找不出比他们更显赫的门第。


    符老爷夫妇伉俪情深,冯筝少时就有所耳闻,只是符仲玉常年留在京部,每逢除夕才回家过节,她寄住在符府那段时日,刚好错过年节,所以她和这位表姑父,其实是没见过面的。


    门房的人很热情,将陪行的随从安置好,便引冯筝拾路而去。


    略去冯家两房和符夫人的表字关系,她和符邺,也算姑表哥和舅表妹,引路的婢女唤她表姑娘,见她指腹攥红,安抚她莫要紧张。


    冯筝心头砰跳,这一路奔波,耗时一个多月,她对探望远亲这事本来没什么实感,等到脚下真踩踏实了,踏回这座曾经寄住过的府邸,难免有点近乡情怯。


    “表姑母身体可还康健?”


    “她还像以前那样爱吃甜吗?”


    她不停找话,婢女将人领到堂屋,跃上台阶,面对这位相较以前不仅长了个,话也多起来了的表姑娘,推开虚掩的门,连连笑应:“康健,康健。夫人还是见甜则喜呢。”


    光亮凌乱地涌进室内,骤然变多的面孔令冯筝眼前短暂失焦,花了一点功夫,才看清里面或站或坐十来个人。生人面孔居多,大多都是仆婢,她正要过去福身,须臾间停了停。


    “表姑母有客人?”


    随着主座符夫人起身,在座全部站了起来,看向这个府里三催四请才盼得一面的姑娘,表情大多有些复杂。


    人群稀稀拉拉簇拥过来,在她弄清楚情形前,双手已经被紧紧握住。


    传闻年轻时,符乡君生得一副典雅英气的好相貌,多年病痛磨平了锐意,她肃穆不起来,气势减弱反添亲善,气质也变得雍容闲雅。


    先丧夫又害病,背后肯定没少吃苦,见她苍老许多,冯筝眼眶酸楚,符夫人却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可把我筝娘盼来了,若非我腿脚不便,又禁不起寒风,我怎么也得亲自去守你。”


    冯筝闻言微惊,“您的婢女还说您康健来着。”


    符夫人挺了挺腰背,反嘁她道,“没说错,我坐卧自如,起居自便,谁看了不说声健硕!”


    两姑侄正寒暄,一道女声适时插话道,“谢郎君是老爷在京时的学生,这些年都会回来祭奠,给老爷点长明灯。”


    随后又告诉乡君,“母亲,邺郎午时会回来用饭。”


    女子绾妇人发髻,既解答了她方才的疑问,也提醒婆母,用膳的时辰能推延则推延,好等一等符邺。冯筝听出少夫人身份,行礼敬她“表嫂”,视线最后才关照到另一人身上。


    按照礼节,闭门候客的情形比较少见,虽说表姑母归结为身体原因,但若原先有客就更说得通了。


    男子着藏青襕衫,腰佩环绶香囊,年纪看上去还算轻,随身安排却不单调,只身边就伴着三名小厮。


    早在两姑侄寒暄时他便自发落了座,冯筝很自然地望过来,谢阅丰颔首向她报了名姓。


    毕竟是师母时常挂在嘴边的表小姐,冯筝不认得他,谢阅丰却对她稍有了解。此女出身书吏小户,老家主从吏部退贤,安守宣州祖宅,除此之外不值得一提。


    然而就在刚刚,据他外出回来的小厮目睹,门房那边收到的献礼,一摞礼单实在扎眼:茶品送的是阳朔府官供,香油产自邯郸大名府,原本对来客无甚在意的谢阅丰,对这姑娘乃至冯家的底细难得感到疑虑。


    符夫人不着急摆膳,拉着侄女瞧变化,听到郑琬说话才记起来介绍。


    “我们两家许久没有来往,结亲之事也一直没方便知会。琬娘是你表哥媳妇,你们不必见外。府里这两年的光景大不如前,幸亏有你表哥守业,他在城中的巡检署谋了个武职,等午时上了桌,再让他跟你好好叙旧。”


    冯筝无有不应,仍在感怀表姑母的苍老,心情写在脸上,符夫人轻拍她手背以示宽慰,还要继续寒暄。


    “不必等到午时,有旧现在就能叙。”


    符邺跨入正堂,对眼前受众亲瞩目的情形习惯得麻木,向女人堆走来,步伐一路毫无停顿。


    符邺乃符氏唯一的嫡系,相貌变化不大,出于弱冠后习武的缘故,身材结实了许多,只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还与从前大差不差,郑琬最先上前,又惊又喜。


    “怎么提前回来了?”


    “管事传消息说人到了,我便提前打了招呼下值。”


    符邺说着,证明来意一般看向冯筝,冯筝回过神来,主动施了礼,符邺致以问候,慰劳路上辛苦,然后取出整盒核桃纹乌枣先带给她,剩下的则交于下人,分给宅眷尝鲜。


    一遍接触下来,既不疏远也不亲厚,冯筝捧着沉甸甸一盒见面礼,自然而然领受了好意,“多谢符表哥。”


    符邺由此多看了她一眼,他视线未多逗留,转头向母亲交待署衙事务变动的事情,符夫人却不怎么领情,“你心里有数就够了,这种事你自有应对,叮嘱你也会嫌啰嗦,筝娘这么多年才回来一趟,你倒是该多跟她说说话。”


    符邺眉峰蹙起,登时没了下文。郑琬出来圆场,说男人能讲的,不过官署里头那些事,想必表姑娘不会感兴趣,提醒婆母,好多事还没来得及跟表姑娘分享,不如趁机好好捋一番,他们表兄妹要有话,留到膳桌上说也不迟。


    这番话应心,符夫人没有擒着儿子不放,拉冯筝坐下好一番叙旧,回顾到煽情处,忍泪克制情绪,旧事涌上心头,冯筝也眼角微红。


    符夫人觉得人多碍眼,提议要带她挪到寝堂去,还是符邺率先察觉不妥,出手阻拦。


    此刻谢家郎君还在,符家再讲究待客之道,也没有客人不动,反让主人腾地方的道理。冯女和谢郎虽都是客,却有轻重之分,母亲对冯筝的重视摆在那里,符邺分得清孰轻孰重,这就主动带谢阅丰出去晃荡。


    终于被记起存在的谢阅丰哪有不应,这一走,瞬间清走了大半仆从。


    两姑侄说话没了顾忌,经夫人授意,郑琬使唤仆妇,捧屉盒去请表姑娘笑纳,屉盒上一摞衣裳首饰,冯筝坐不住了。


    “此程是我来拜见您,让您久等,我应该内疚才对,怎么好意思反收您的礼?”


    “入我乡便随我的俗,好孩子,别拂我面子。”


    冯筝心底五味杂陈,这趟探亲,家中只打发她一人前来,符府没心生怪罪就极好了,从进门到落座,符家半点都没冷落她,乌枣的礼能收,多余的就有点过了。


    郑琬不清楚表姑娘的性情,担心这位脸皮薄不肯收,闹到最后,不好收场的还得是她,索性补充道,“之前不了解你的身段,衣裳便做得宽松一些,方便改动,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你只管同我们讲,不想麻烦夫人和邺郎,就直接来找我吧。”


    事都圆融到这份上了,冯筝笑了笑,只能将拟好拒绝的说辞咽了回去,答应的同时一并道谢,谁知郑琬刚提起符邺,符夫人就又嘴碎起人来。


    “符邺幼时骄纵不着调,谁知道最后,偏偏就是这个曾经我不看好的孩子,一手操持父亲的丧事,一手稳住偌大家业,能独立做到如此……”符夫人深深感慨,“你表哥他没得说。”


    “邺郎心性成熟,又识大体,这些年慢慢练达,也树立起了威信,一切都离不开母亲教导。”


    符夫人眼盯儿媳,像听到什么稀奇的事,忽然开怀地笑了,琬娘正疑心自己哪句话说错,就被夫人握住手坐下。


    “自打性情沉下来之后,他倒是变得知事明理,然而你不知道,以前他浮躁起来,狼崽一样逮人就咬,不信你问问筝娘,可否有这回事?”


    或许是因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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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符府上下,除了乡君自己,与冯筝还算故人的便只有符邺,加上冯筝身处淮阳,除他们以外无亲无故,所以每每提起儿子,符夫人总愿捎带上她。


    但类似的话听多了,很容易产生他们自小就熟识,乃至青梅竹马的错觉。


    郑琬虽然陪着笑,神情却有些微妙,冯筝立刻就觉得,这种事该适可而止了。


    她的表情诧异又实诚,“表姑母可能记错了,符表哥在楚园长大,而我寄住在配院,只有听西席讲学的时候才短暂碰过面。他的丑态,我哪能见过?”


    符夫人不怀疑自己的记性,也不相信冯筝完全不记得,当年符邺诬告她偷蜜饯一事。符邺那厮还没给个说法,她这受过委屈的反倒先不认账。


    符夫人神色微变,到底没多说什么,记起配院这茬,符夫人也是为难。她是个爱热闹的,当年府中住客多,远亲不少,宅院都分了出去,所以才让这姗姗来迟的孩子将就在简陋的配院,结果这一将就就是一年。


    想到此处,乡君心生怜惜,她既难得来探望,便不可能再安排配院,随后张罗起歇息,唤人带冯筝去厢房,等到膳时再好好招待。


    清静突至,冯筝恍惚了一下,逐渐适应了宁静,取出一把乌枣先垫垫肚子,就窝进床榻休息一阵。


    赶路哪能不疲惫,当松弛感慢慢席卷全身,手脚也跟着泛起酸痛。这一路上,她没吃翻山越岭的亏,没受严寒酷暑的苦,马车代步仍然感到累,若路上再没有半点期待,于身于心就是双重煎熬。


    然而所有行走在路上的人,没有人是不抱期待的。


    近到买粮,远到赴宴,或为探亲,或为讨债。买粮人期待满载而归,赴宴人期待大快朵颐,探亲的冯筝期待一睹亲容,讨债的高豫期待争取到回报,所有人都在为实现期待而努力,飘摇播迁的路途也总要有终点。


    数月以前,高蘅那声“这对他是无妄之灾”的哭诉,不断在她耳畔回响,既然高豫已经握足证据,后续的事,无外乎写劾牒,写状纸,再找一信得过的帮手递到御前。


    他跪钦差,用一身清白赌一道致仕的恩典,未来跪审堂,用一封状纸赢一纸赦免的公文,这样看似很对等的“买卖”,高豫筹备了上百个昼夜,这样看似很公平的“交易”,消耗他半年甚至更久的年华。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宅院晨起,看到枕下那幅墨迹很新的手稿完整呈现在眼前时,她会心神动荡,也是为什么,跟他在淮阳郡告别的当头,明知往后的事应该各不相干,也坚持要祝福他,期待他能得偿所愿。


    厢房的抱枕软蓬蓬的,路途圆满结束,梦境也很美满,醒来时刚好赶上布膳。


    午膳被安排成酒宴,用陈酿梅酒尽兴,符邺及谢阅丰两人,安静吃着闷菜,纯粹来给女眷们作配。


    如同衔菜必须被碗接住一样,她们的声音有来有往,冯筝偶尔搭腔,每当表姑母提到自己,话题总是着魔般牵引到符邺身上。


    拉拢两个生疏的人叙旧,跟随便拉郎配一样磨人,一顿饭吃得符邺眉峰屡跳,冯筝也没安生多少。


    符夫人说着话,情到深处竟哀痛起来,腔调挫败,不可控制地流泪,郑琬抬袖替她擦眼睛,被符夫人挡下。


    “你们都是我亲手带过的孩子,在我抚养的羽翼下相伴,姑且算半个青梅竹马,如今难得见面团聚,怎么一点亲情也维系不起来呢?”


    一切超出冯筝预料,不同于符邺静待山雨欲来的姿态,她心惊肉跳,人也不困了,酸乏的肩颈一下子绷紧。


    手中没攥稳的汤匙摔落,混在仆妇们慌忙的脚步声中几乎听不见。符邺经过她身边,替她捡起落地的汤匙,而后短暂停留,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乡君落泪,仆妇们抢着过来安慰,递帕子的喂水的,很快挤占了大半个膳堂。此情此景,连谢阅丰这个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他劝不动师母,准备求助郑琬,却见素来擅长圆场的少夫人,此刻竟然呆坐着没动。


    郑琬神情错愕,眼前,冒昧无礼的奴婢来回穿梭,享尽荣华的婆母无病呻吟。


    以及丈夫和表姑娘那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一切都显得好生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