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34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可能是冯筝想试探他腿脚灵便的真假,也可能高豫夜夜起榻书写,用废大量纸张,需要出门补一补库存,不知如何打的商量,他们拟好行程就结伴上了街。


    书铺前阵阵喧嚣,站满身穿襕衫的学子,新造册的卷籍刚抬出来,就挤着脑袋抢购一空。


    书铺销售卷籍,也会贩卖笔墨纸砚,附近只这一家书铺,高豫前来买纸,既没为眼前情形而感到不便,神色也没多意外。


    景象很热闹,路人接连驻足,冯筝定睛再看盛况,联想到时年时节,豁然看懂了原因。


    两名青衫黑幞的学子停在一边,觉得摩肩擦踵有辱斯文,保持观望。


    “今年岁试颇受重视,听闻朝廷下派了州衙大吏,考前巡访各地考纪,推算下时间,想必近期就要动身了。”


    “何止大吏巡访,岁试地位等同于秋闱,礼部列明的规范甚多,真履行起来,应试的过程也会变得麻烦一些。”


    “这有何要紧,规范多是好事,免得有人钻制度的空缺暗通款曲,只要能考夺京官,再麻烦也不碍事。”


    谈起京官梦的人,望着里面的情形忽道,“张兄可曾听说,市面上出的这题集,传说能凭出卷官的喜好去猜题眼,传的神乎其神的。依我看,指不定就是薅人钱财的噱头,这种鬼话都有人信,可笑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既不齿又好奇,眼看同伴张敞上前,唯恐落后,也别扭地挤进了书铺。


    往年岁科大考都在年底,受江南科场案的影响,时隔一年才恢复考制。这一年间,知贡举借行卷制度之便贿通贵胄,泄题被揭发,部堂圆审打落了一批公卿,贯穿初代王朝的行卷制度被废除。至此,岁科正式成为科举取仕的补充门路,为朝堂纳贤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两年前的岁科划出了地域,今年经过六部集议,生籍由江南移到淮北。贡院在惠、宣、淮一带的郡府布设考地,方便淮北学子按籍参试,而这一举措,也助推该年秋末时节,形成学事热的特定景象。


    所以说,一旦知晓岁科在即,就不难理解眼前情形。


    向前攒动的背影愈发多了,冯筝收回视线,看到同样旁观着的高豫有了动作。


    病愈后的高豫脚步轻便,只要不像在厨间那样,突兀撑膝起身,就看不出任何不便的地方。


    本以为他会以灵便的身段挤出一条道来,却发现,他并没有进书铺的打算。


    他从窗格探进手,向里头的店家递钱买纸。


    宣纸、白棉纸、蚕茧纸都是上好的纸,生宣稍次一点,但也够用了。店家简单思索后,朝旁边招招手,示意帮徒带人去库房取货。


    买纸可以隔窗交易,取纸却不行,书铺里乱成一锅粥,还是免不了趟一遍热锅。


    干冽的天,隐约能呼出白雾,一阵风驱散烤粮摊上的热气,冯筝抚上胳膊紧了紧手,回到书铺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包碳烤栗子。


    半盏茶的工夫,他也终于从一群翻动着题集卷页的人群中走出。


    他们衣摆摩梭,白底襕衫里走出一道长裾,如雪雾里穿出一条灰线,高豫逆流而鲜明,稍稍站定,听到她问了一句“要不要尝尝”。


    栗子滚烫,裂壳醒脆,高豫笑纳一颗,听到冯筝问到行卷制度,回顾起这段他尚算了解的历史。


    行卷是指应举者在考前把所作文章写成卷轴,投送朝中显贵,以此达到延誉的预期,即借声誉噪起,提前获取伯乐赏识。


    “但割裂的是,声誉与做官并不能划等,科举取仕的硬制度下,明经科和进士科仍是进入仕途的两道门槛。”


    然而,进士榜揭榜后,当名挂榜尾者媚调笔锋,行卷谋求举荐,期以在部院颁职以前搏到个好名次,行卷制度便开始背离它延誉的初衷。


    渐渐地,有人把它类比“投牒自举”美名化,权贵营结、公卿请托的弊病也随之露出痛脚。


    庆帝苦行卷制度久矣,朝堂答议的时候,曾拿朝中两位能臣作拟,照庆帝的话来说,“在这种科场风气下,被掩埋和隐藏的,只能是更多不知名的符仲玉和廉应殊。”


    不得不说,各种药进膳补确实有用,高豫出声回顾完这些,仍能气息尚稳。


    冯筝静默了一瞬,知道圣人提到的是淮阳符老符仲玉,以及当朝太傅廉应殊。


    符老乃她远房表亲,至于廉太傅,她没记错的话,就是奉礼贼煞费苦心想攀上的岳丈。


    冯筝没在意这些细节,听他提到过往,捕捉到一些细致的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高豫授官之前,太学院内,已经结识了他的先师,集贤殿大学士施润章。


    好在秋闱那一年,他无心向先师投文延誉,没成为行卷制度的受益者,所以去年案变以后,行卷旧制把科场搅浑,御史们大翻旧账,连数多次榜名调动,痛陈满朝文臣的进士籍有疑的时候,那些痛陈痛骂的鞭子,没有打落到他的身上。


    好处说多不多,至少让他被困囹圄,顶着清名替自己鸣不平时,始终直得起腰背和脊梁。


    冯筝捂着碳烤栗子,眼神不自觉变得凄迷。高豫见机转了口风,和她冒雨放飞雪鹞那夜,一番豁达宽容的话相似,声称要跟旧案割席,等科场案完全掀篇,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对。”冯筝否定道。


    “三郎君韬光养晦,不惜牺牲睡眠,也要起夜书写,废簏中的纸张一页页焚烧,灰烬飘出窗沿……郎君深夜焚稿,焚的什么稿?”


    她倏地止步,一扫凄迷脸色,转变来得如此之快,高豫转过身来,乌睫悠然一定,相当凛冽地锁了锁她。


    冯筝心府一振。


    她蒙对了。


    点灯烧炭,写稿焚稿……一个梳理完就要毁迹的东西,可能是会招惹祸端的把柄,也可能是一套隐秘的证据逻辑。


    更有可能,直接是一张捧到御前的状纸。


    所以她猜得没错,他很清醒地在坚持翻案。


    她这样志得意满地想事情,一点也不怕贸然抖落秘密,会被跟前的人威胁伤害,她甚至眼含怨怪,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在瞒她。


    宣城酒楼的饯别宴,他用“酒醉胡言”的提醒,制止张季安说出朝堂政斗的猜疑。


    宣城河灯夜驰骋而归,他用“罪实难逭”的定论,打消她对于他会如何雪恨雪耻的期待。


    想想也对,很多事情,他连也亲姊也瞒,怎么能指望对她这个半道好友,乃至半道姻亲和盘托出?


    满街行人如丝,把刚刚还挨着走的两人遥遥隔开,富贵人家的车驾经过,仆婢随丁推搡开道,冯筝受阻退让了下。


    对面高豫没多迟疑,收起锐意趋步走来,没走两步,被突然出现的元逢和元值挡在面前。


    “早就觉得这趟行程你形迹可疑,之前在扶陵的时候,你便闭关不怎么露面,这会儿养着病,半夜不好好睡觉,为赶路的事情养精蓄锐,反倒避着姑娘烧纸稿,高郎君果然有私心。”


    “二爷叫咱们谨慎提防些果然没错,差点被你衣冠楚楚的样子蒙骗了过去。你打着护送姑娘的名头上路,半夜偷偷焚稿,连姑娘都瞒着,谁知道去淮州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利用姑娘的仁慈铺路,骗尽我们的关心照料,怕就怕,连病弱孤独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两护卫痛声呵责,当街指出他的可疑之处,气氛僵持得像一块浮冰,所过之处呼吸尽寒,然而不管两头如何对峙,高豫始终没回应。


    两护卫嚷嚷着他的异心,把他平静过头的表情视为摊牌。


    她心神不定,既然这无聊的猜测他不稀罕解释,那别的呢,他焚的稿,会是她想象的那样吗?


    护卫难得捉住他的把柄,难得她没有站出来袒护,他们奉命护送姑娘,自问有责任清除异己,岂能轻易放过这样宝贵的机会。


    高豫不招,他们不是没有招数。他们直奔宅邸,闯入他的寝居,试图翻出证据,最后得到的,除了还未烧尽的残纸,便只有炭盆里一捧隔夜的灰。


    残纸稀碎,早就不剩什么内容,指责他狡诈的声音传出寝居,期间,高豫眼皮都不抬一下。


    冯筝和高豫遥遥相隔,一并站在院落中,她就这样纹丝不动,等他亲口告诉她苦衷。


    她不一定信,但一定会把这场对峙轻柔化解,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怪他昨夜焚稿不够谨慎,一个不察让她揪住了破绽。


    寝居被倒腾不休,胜似羞辱欺凌,而他毫无阻意地停在一旁,望着冯筝脸色生硬,孤单如寒潭鹤影,冷酷似无情弥陀,两相对望间,她额穴有点突突地疼。


    院落的枯叶扬了又扬,乌云蔽空,天色一瞬间压暗,尘砾吹到眼睛里,这么一疼,眼皮就不受控地栽了下去。


    再一睁眼,就看到高豫拂袖而至。


    他们哼哧哼哧翻得正勤,他睁着无悲无喜的眼眸,步履坚定,远离喧嚣,准确朝她的方向走近,突然振袖探出手来,卷幅向下一抖,整张手稿亮出了真容。


    满纸批注,密如蚁走,写满那些据她所知,只会出现在奏章或者榜文里的名讳。笔墨标注的事件串连成网,冯筝眼睫微抖,便是此刻明悟,哪怕江南科场案结案已久,依然存在许多遗留问题。


    冯筝丝毫不流连,收回眼,按下他的手,而后认真且沉静地,告诉他一句,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不用细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还是那句话,你先是高家的三郎君,才再是我冯阿伯的妻舅爷。”


    手稿详情,冯筝半句也没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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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贴着他胸膛说话,眼瞳只能装下一个人倒影。


    她眼含高豫说话,仿佛此刻在乎的,除了眼前这个人无他。高豫眼瞳压牢,强烈的欲念一路烧到理智,也就没留意到,抖出手稿之际响了一声闷雷。


    寝居一片狼藉,元逢两人紧接闷雷声停手,远远发现,不久前还旁观他们作乱的姑娘,把那人送到眼前的手稿卷好,伸手探进他前襟藏好。


    一派静默中,发生了何事显而易见。


    他们在后面翻箱倒柜揪他罪证,他倒好,光明磊落地将东西交出,这样一来,倒显得挑起事端的他们出丑又多余。


    晚间闷雷越来越弱,整座宅院都有些闷。稍后半个时辰,高豫已自觉地开始用膳,吃得沉静安定,连温在厨间的药也没忘记服用,半点也没法挑理挑错。


    元逢两人郁闷闭嘴,揽过收拾碗碟的活,冯筝出现在门边的时候,高豫正握着那只细瓷的碗,饮药回甘。


    她掌心靠拢贴在腮边,暗自朝他摇了摇头。


    他生的一双青莲眼,眼睑低垂时遮住神采,很难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只需要再等等,等到天黑就寝,一切耳目将息,会有机会跟他交谈。


    晚膳后,他们各自回到配房,高豫寝居已经熄烛,屋门没有落锁,轻手一推便能走进。


    天近擦黑,四周都是朦胧的黑,但依然能发现,室内已经被他归置整洁,仿佛闹剧从未发生。


    榻上的人身披薄被,面朝墙侧卧,顺着颈项往下,隐约可辨素白中衣。


    他已除服睡去,头顶发冠未拆,若非困极了,不会以这样不太舒服的方式就寝。


    他睡得略早,较他平时的作息有些反常,冯筝幽幽想道,他没明白她的意思。


    眼下不好打扰,她却短暂没有要走的意思。


    冯筝俯身蹲下,手臂叠在床沿,高豫高冠侧枕,脑后一缕碎发随她呼吸沉浮,她看了看,手指扣在榻边静思。


    “你可能不知道,你到私塾做西席先生,他们说你会安定下来,这话我从来就没信过。”


    “他们想的很惊险,说当初京部允你归还绶印,只是让你缓一缓能喘口气,而在这条充满绝望的归途里,等待你的将会是一场屠杀。”


    “你千里迢迢去睦州送死,又好端端活着回来,经此一遭,谁都会想要安定的生活。”


    “但我却不这么想。”


    那天午宴散席,她去膳堂尝定胜糕,听到爹娘一番评说,她便抱有不同的想法。她思绪游走,声音放得很轻,想一句是一句,无所谓他能不能听见。


    “踏实谋生不等于自甘堕落,密谋举事也不等于自寻死路,我猜的没错,安定只是一时权宜,你一直以来都打算翻案。”


    “白天那些字稿,元家兄弟面前,我已经说是诗稿糊弄了过去,你走以后,类似的闹剧不会再发生了。”


    “你总归是要走的,我再想留你,也懂鸿隐之辈焉能久留的道理,即便你没走,我也无意阻拦你做任何事。”


    一直以来,她都害怕和他身为高豫的苦难共情,念在过往情谊,稍稍听他排遣一下苦闷也不是不行,可他待她,时而亲切时而疏远,一点苦也没讲过。


    冯筝抱怨起这件事,喃喃自答,“你喜欢硬熬,我乐意成全,你欲守独,我自然也没有二话。”


    “唯独有一点我没有想通。”


    相逢以后,关于高家旧案,他好说歹说地稳住她,就是不知道更早以前,他是怎样稳住高蘅的。


    是让她清楚高家式微,无能翻案,还是直接瞒她说旧案无冤,让她死心?


    照蘅娘多愁善感的性情,能绕过亡父,惋惜高振……冯筝扣着被褥,抽丝剥茧,把疑问一点点排除,“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了。”


    她的气息掠起枕边那缕发丝,带点愁苦的呢喃,“你给高相的死盖棺定论,以防节外生枝,骗我说他没有冤情。”


    可是高豫,你想没想过,郊屋雨夜,我好奇科场案的隐情,怨怼革职下狱期间,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当时你明明可以不理睬我,却还是自揽话题,从上峰王勉细数到尊师施润章,把他们的顾忌撕开来讲,正好说明,你是相信我的。


    你很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若非坚信我的选择,在意我的喜怒,你何苦向我费这唇舌?


    一点超越情谊的东西,他窖藏得很深,聪慧如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


    冯筝呼吸绵绵,尽量把声息压得细弱,柔声捅破它,“对也不对?”


    “你看,其实我都知道。”


    “三郎君……”


    “可不许再哄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