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33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短时间造成的伤病,起初不显露山水,连续赶路的劳顿,还是令高豫膝伤复发。


    不远就到淮州境,他们没再兼程赶路,按之前的安排,在静巷里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宅子,遵照医嘱让高豫静养。


    意识到自己病情不稳定,高豫没有逞强,由着随从照料起居,却还是在卧床的第三天没忍住下榻,去守厨间煎药的灶火,让护卫两人歇歇手脚。


    他躺不住,无关乎病弱无能的模样令男子蒙羞,只因启程时还许诺做陪护,现在这样颇受照顾,总该有种主客颠倒的自觉。


    细细算来,落脚宅子已有三天。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高豫都是在榻上度过,却不妨碍他感受到,借宿此处,和住客栈时的心情大相径庭。


    宅子在深巷转角,两进两出,傍街而居,他住的卧房是靠里面最安静的一间,偶尔还是能听到邻里闲谈。


    每当冯筝带人出门,此前还礼貌热情的邻里,转个面就议论起屋里养了个短命的夫郎。


    药渣一天一倒,夫郎缠绵病榻,凭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看气数将要到头,姑娘快成新寡,她们唏嘘叹惋,商量着给她撮合婚事。


    自此,本就一心复健的高豫起得更加勤了,除了小幅度活动筋骨,有时也起夜点灯书写。


    邻里这厢起了主意,就时不时绕到他窗前,打探他什么时候气绝,突然目睹他的康健,撞见他的勤奋,议论他命数长短的聒噪声终于停了。


    好景不长,他还死不了,劝和离的说辞便蠢蠢欲动。


    这些天冯筝经常出门,不知道在忙碌什么。院墙隔音不好,越轨的言语飘进窗子,高豫无法听之任之,终于敲响了那扇虚掩的门。


    没得到她应允,高豫不会硬闯,听到声音,伸手推门而进,里面冯筝正在梳妆。


    发带垂落在她肩侧,发鬓收紧处簪有珠花,哪怕身边没有女婢,她也总是能将自己收拾得熨帖精致,除非她不想。


    循着镜中的身影回头,冯筝齿间露笑,摆手将旁人屏退了些,高豫这才察觉,两护卫双双在场。


    这令他突然有些凝重,莫说屋里南北迎光,视野通透,就说两名护卫劲装佩刀,出现在女子居室,理应很难隐去存在感才对。


    他却对此毫无感知,只注意到那簇珠花轻晃,还有配它的人齿白如玉。


    他可以疏忽大意,可以意动神摇,却绝不能是养病养废了的人。


    这里不是自省的场合,高豫神色如常,“主屋很久没有动静了,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他主动说话,也算解释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她满眼了无生趣地转回去,他又轻点下头算作告别。


    早在高豫敲门时便没有出声的护卫两人,一直到他走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已经彻底看出来,自那夜出事后,二人较之前亲善和睦的关系变化很大,眼下高豫难得来找,没说几句就要告辞,这种异样更明显了。


    唯独冯筝看起来若无其事。


    她款款梳理发丝,继续算着近期按大夫新写的药膳方子抓药的账,声音轻松自然,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不同。


    元值跟元逢对视一眼,接过她哪怕不够结租也要拿去换药的银子,闷着躁郁出了门。


    没多久冯筝也出了门,每当他们各忙各事,便剩高豫一人守家。


    高豫没忘,自己去找她所为何事,可他既已放弃,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闲言碎语虽不讨喜,可一旦把自己的视角抽离出来,不把自己当夫郎看待,闲话便也不再刺耳。


    但他还是没待在卧榻,听邻妇劝她和离的话题商量到哪一步了。他守在厨间,往灶膛里捅了两根柴,然后坐在矮板凳上,对着灶上热着的两盅陶罐定神。


    陶罐飘出药味,应该都是药膳,旁边架着一口清锅。他们用清锅炖过野鸽,声称滋脾补肾,在他病情好转的那天给他分成了三餐,他不得已,在她期待的眼光中赏脸地吃了精光。


    唇角牵出弧度,而又徐徐展平,他神情专注地守着陶罐,灶底炭火不旺,文火煎不沸水,他却迟迟没有添薪助火的动作。


    高豫眼神专注地感受着这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寂静。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被新上任的观察使磨掉耐心,为了争取调度的机会,连夜破获要案,迟迟来到灶房捡残羹剩饭饱腹的时候,那人出现在灶前,惋惜了一声,“还是太年轻。”


    王勉稳居高位,熬得鬓角斑白,跟他相比,他确实年轻。


    但是年轻是过去的,现在的他可能更多的是老气横秋。


    是什么时候开始老去的呢?


    生活是紧凑的,年岁是模糊的,他试图追回点滴记忆,摸索忙碌中被忽略的时间。


    他于进士及第后的第四年除臣籍、议刑名,于虚岁二十四革功名、贬白身。在这个世间评判男子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将鸿图大志雪藏脚下,于诏狱中掉头,义无反顾地走向翻案的征途,如今回过头来却发觉,他连自己的年纪都快忘了。


    二十四岁的高家次子,可能不那么可憎,但也绝不会可爱——审理台上官威如狱,他强忍着新旧反复的刑伤,曾可耻地奢想过,那些处刑的上差当中,能否有人,舍得施舍给他一点柔情,让他挺刑时能够好过一点。


    辗转三司大狱期间,他曾屈服于生存意志,顺应自保的私心,于生父伏诛的当夜请来纸笔,却写自己的昭雪策,将毕生所学“推勾断讼”,用于挽救自己险将狼藉的声名。


    佞臣伏诛的消息传遍狱所,审官见机提他来审,突破他心防。那些供人差遣的狱卒,提着铁链棘鞭,役鬼般缠上他,誓要他写出揽罪之词,他见招拆招,吐出过许多违心的话。


    这样贪生且凉薄的人,怎么可能可爱可亲?


    在惜命这一点上,高豫无疑是坚韧的。


    他不会因为惜命而低看自己一眼,不会因为替自己昭雪而感到羞愧,却在高相背负骂名以后,抚灵葬骨写白字碑,事后抚衣而起,茫然四顾不知往哪里去时,到底感到过那么点缺憾。


    这种抱憾入他数百个梦,直到脱困囚籍后的小半年,稳定踏实地向翻案努力,手段百出搜罗证据。颠沛流离的除夕夜里,披着夜色,回到隆福寺那一角陋室,百姓燃灯祈愿,无数长明灯当空,他才从万家灯火那一点余烬中,重新找回些归属感。


    高豫定了定神,回顾自己乏善可陈的生平,算了算翻案的胜算,重新审视要走的路,对有没有必要像刺猬一样,把亲朋故友推开,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件事,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他好像回到了更近的以前,那时他刚脱困囚籍,为救亲眷登堂争讼,暂抛他的尊严,在饥寒交迫的生活里疲于奔命。


    那时他也是这样踽踽而行,为了解决温饱,独自临着灶火,根本没有闲情去感知孤独与否。


    无人在意他困时冷暖,无人关心他刑伤未愈……更不会有人,在他行事有失时纠正他,跟他说一句,这样是不行的。


    “这样可不行啊,三郎君!”


    高豫浑身大凛,意识回笼的刹那,看到冯筝半蹲在灶前,拨旺那一簇微弱的火。


    “这点温文尔雅的火,可得煎到什么时候?药材久煮不沸,药效很容易流失,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厨间简陋尘仆,脏她浅色罗裙,但她毫不在意,捡起蒲扇把火扇旺,走来走去忙个不停。


    她揭开陶罐,一缕甜丝丝的清香顺着罐沿冒出来,高豫终于发现,这两盅陶罐,并非如他所想全都在煎药。


    一晃数天,她已经学会掌握火候,眼看差不多了,取来一只碗念念有词。


    “隔壁街在卖青梨,卖梨的婶娘教我切片炖汤,说它降燥明目,跟药补过旺的人是绝配。我虽然对她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梨汤却是真的鲜美,闻一下就会香迷糊的那种,所以……尝尝看?”


    高豫一身鸦灰色长裾,静默如霭,和这灰扑扑的厨间几乎融为一体。她自顾自说着话,这灰扑扑的高豫,不知何时起有了神采。


    这碗纹路精致,和厨间那些碗口粗粝的不太一样,是她从随行箱笼中翻出来的,吴阿姆事无巨细,连用碗的情形都照顾到了。


    冯筝连连感慨,属于两个人的热闹蔓延开,高豫越来越热络地跟她搭腔。


    冯筝意料之中,她都这样不计前嫌,跟他维系情谊了,他怎么都会卖她情面。


    高豫捧碗咬碎一枚梨片,哪怕舔齿舐舌,吃相也斯文优雅,赏心悦目。冯筝感到满意,这回刻意没看太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刚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咽掉那些闲言碎语,他轻松道,“很久听不到你的动静,我特意前来,是恐有异样,不放心你。”


    冯筝疑问,“有多不放心?”


    他缓缓笑着,更多的却不肯再说,但这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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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令冯筝满足。


    刚痛快一半又无疾而终,隔靴搔痒般难受极了,冯筝靠近,眼神晦暗地缠他把话直说,一个字也不许少的那种。


    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给她个痛快的回应,他眼神熠熠趣意横生,对这追问和缠闹有一点享受。


    冯筝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没好气道,“难道我不该追问吗,你这样含糊其辞,还怎么跟我重修旧好?”


    很寻常的字词,高豫手腕一僵,无意联想到旧情复燃。汤药刚好煮沸,他激灵间起身,顺势去揭那炉盖,略微绷紧的腮帮暴露出一点失态。


    他还没好利落,突然起膝,失手打翻炉盖,冯筝从磕碰的脆响中回身,连忙捉起拴药罐的提柄往旁边搁。


    他熄弱灶火,在冯筝转过来时,侧身挡了一挡烟尘,忍着被灰呛到的咳嗽,维持他尚算平稳的话语。


    “你关心我伤病,而我同样挂念你安危,刚才踏足主屋,见你无恙我也能放心。我受照顾太多,哪还有脸面跟你摆谱,你愿意对我尽释前嫌,我当然乐意重拾情谊,来跟冯姑娘重修旧好。”


    灶火熄静,台面上的药屑也被他清理妥善,他忍着咳意去其余狼藉之处揽活,药都没顾得上喝,还记得腾出空来回答她的问题。


    冯筝看着他病情初愈,却好像仍有点疲弱的样子,有点担忧,喃喃自语。


    “内服外敷通通没落下,没道理更严重对吧?”


    高豫放下抹布,稳步端起药碗。


    “确实没道理,所以我有在好起来。”


    他把陶罐温在灶上,预备晚间再用,乖觉模样看在冯筝眼里,也跟着心安,冯筝再没管他,放心去摆弄自己的事情。


    高豫在附近走动,眼前偶尔晃过她忙碌的身影。有时翻动箱箧,对着簿记清点金银细软,有时擦洗铜镜,把梳篦轻巧地码进妆盒。


    她一刻也没停歇,又总是随意间就停下来,哪怕擦铜镜的手帕还没拧净,捋到胳膊肘的袖褶还未拉下,也照常站在门前,与邻里婶娘带笑寒暄。


    她们问芳龄问婚配,热情洋溢地把她包围,冯筝摆摆手,胡扯道,这趟就是准备回娘家探亲。


    婶娘们偷偷起哄,说难怪她那位郎君如此要强,没日没夜地勤恳锻炼,将自己养得硬朗起来,好回岳丈家给娘子争脸。


    般般祝福盛情难却,冯筝哑然失笑,顾左右而言他扯偏了话题。众人嬉笑间露出她的身影,高豫停下脚步,蔚然想到,她应该能够应对自如。


    高豫注视声光凌乱处,便是此刻发觉,她的身上,少有当前世俗门第惯爱撑起的花架子。


    上到郡官下到妇孺,跟他们打交道,她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她既能做到守理知节,也很乐意删繁就简。


    这种跟冯公相契合的简朴随和,让他对这对祖孙,隐隐生出些同宗同源的好感来。


    好感隐隐拔高,和钦慕模糊边界,等意识到自己好像捅破了什么,高豫额心蹙拢,思索起一件天大的事。


    冯筝再有章法,也没这群走街串巷的女妇嘴皮子能耐。


    婶娘们调侃少夫少妻,点灯烧炭持续到深夜,冯筝脸色尴尬,解释起来越描越黑。好不容易摆脱了玩笑,带着难言的心情脱身,关上门,回头就看到高豫一身鸦灰向这边走来。


    他毫不停留地朝外迈步,隔着三步短阶的距离,仔细看她。


    院子隔音不好,刚刚那些戏言,想必已被他听全,冯筝稳住表情不崩,迎上他时二话不说,挽住他胳膊就往回带。


    偷偷摸摸的阵仗,颇有一种不小心让丑夫见了妻族的羞耻感。


    高豫倒没抗拒,知道她只是耻于面对这种秽言,他驾轻就熟地回握了下她,继而放手,由她领路回到内宅。


    “流言于我事小,你的名节事大,歇息了这么久,我觉得腿脚灵便多了,赶路没有问题,你若介意被邻里嚼舌,我们随时都可以结租离开。”


    冯筝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怎么个个都爱把名节挂在嘴边。


    她不是头一回被人苛重名节,上回提醒她守节的话,还是香积山中拜奉礼贼所赐。


    但实质上又有些不同,奉礼贼对她,带着一股视如己物的管束,高豫对她,却有种看待晚辈般的语重心长。


    思来想去,她心安理得地答应了提议,“倒也是个办法,反正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不费事,那便按你说的做,我们这两天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