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宵禁时分,扶陵郡衙的科房里,刚刚进行一场暖谈。


    审案要员们坐在一起,准备熬个通宵把案卷核验完,好赶上隔天递奏牒的第一批驿差,请府台示下,尽早获批封山权剿匪。


    想法很周全,现实则是另一回事了。在隔壁淮州的治府已经在烧兽金炭的时候,他们还在用最劣等的灶炭取暖。


    围谈中时不时传来两声闷咳,偏那宋主簿怕冷得很,指使皂役继续添炭,和某位大人产生了争执。


    王典史执卷拍了拍书案,不耐烦制止,“敢情有人来这验卷,是滥竽充数图舒服的,还没入冬呢,身子不阳刚就回宅邸捂被窝去,衙房签奏的印鉴签里,不差一个病患缺席。”


    说完向郡守赵伯骕提正事,“衙房粗验过案卷,眼下再验一遍,我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虽然豺九已经招供,拐带案证据确凿,但另一条线索,也不可排除遗弃的嫌疑。”


    赵伯骕想了想,想起翻看笔录时,发现的那则矜贫恤弱的条例,一旁宋主簿闷声歇菜,赵伯骕多看了他两眼,递过卷宗,宋主簿伸手来接,不太懂意味。


    “灶炭要添,窗也是要开的,拐带罪要定,遗弃案也要追。咱们郡条件简陋,诸位将就一下,年底我就去申请炭例钱,深宵苦长,咱们还是都振作点,把这桩案子妥善了结。”


    典史主簿等人都听到了合心意的话,围谈逐渐进入状态。他们如此重视此案,乃是因为不久前,调阅卷宗的人临时梳理豺九履历,发现他以及潜逃者虎三,和一桩尚未结清的旧案有牵连,指向南郊荒山闹过的匪祸。


    如今疏理滞狱有望,他们纷纷振作起来,烛焰凝然间,外面衙役禀报,刚刚又接到了两桩报案。


    赵郡守连忙去看,先是两个护卫来报失踪,然后是一名挎着竹篮的妇人,张嘴说要报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递出一块碎裙布,“是个年轻的姑娘,路上拦住我,就求我来报官。”


    两边报案人一碰面,元逢认出裙布,脸色更难看了。


    很明显,当街拦人报案的姑娘,和护卫们报失踪的人一致。


    想到白日里,浅浅打过打交道的年轻男女,赵伯骕脸色暗沉。毕竟前脚才走出官府的举证人,后脚就疑似遭遇不测,若此事乃豺九同伙所为,那么既是他们保护证人失职,也是歹徒在挑衅官府权威。


    围谈的大人们出了科房,错落站在官廨前,火把照出他们静默的脸,没人说话,却都已明白怎么回事。


    两护卫焦虑拧刀,赵伯骕捧过碎裙布翻看,对布上一抹胭脂红思考半晌,忽然问巡吏,近几个时辰有无雨水。


    巡吏回答没有雨露,微风干燥。哪怕来不及申请封山令,郡守也决定把搜捕提前,吩咐燃松明火把,点兵向南郊疾进。


    冯筝这些天出门,穿的都是烟罗纱。


    烟罗纱用料轻软,常常用作罩裙,底下才是真正的裙布。


    撕碎过一遍的裙布,扯出毛边后,再撕开就更轻松了。


    庙宇昏暗,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把高出她一头的男人扛到这里,只知道用碎裙布包裹他的肩窝,让那片刻前中箭的伤口止住血,做完这些,就已经让她很疲惫了。


    “高豫,醒醒好吗。”


    高豫素面苍白,眼底淡淡鸦青,他手指犁过眼前阴翳,一点一点看清来人。


    高豫醒得费劲,以致于短暂没深想,她的语调哪里反常,他带着莫名的心情去看冯筝,就看到她狼狈憔悴的样子。


    她用烟罗纱把底裙遮挡完整,但碎布条裹在高豫身上,遮掩反倒破绽百出。她都这样疲惫了,还记得和他带笑寒暄。


    “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或许是冯筝给出的理由足够让匪首忌惮,又或者何处当真传来了疑似兵至的风声,放出一通乱箭后,远峰的贼匪们收手就撤,以至于他们仍能逃出生天。


    破庙石窗镂空,迎着破碎月光,高豫坐起来,俯眼看她。


    “不疼。”


    听见高豫说否,她的表情却一瞬间古怪起来。她至今都记得,摸到郊野时,看到处于闹匪围困中的高豫,膝下枯草血迹斑斑,她当然会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必定伤痕累累。


    他不喊疼,只因他能忍常人所不能,而他能攻出围猎圈,及时追上她,那是属于观察司重臣的武力功底。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可笑,若不是趁他中箭失去意识,替他处理伤情时,发现他身上除了箭伤,以及眉峰那记红色的伤痕,身上并无其他外伤的话,她或许还在为更早以前,枯草地上,那片更有可能来自匪徒的血而难过。


    想到此前满腔怨恨,好像有点可笑多余,冯筝不想再直视他,粗理裙摆要走。


    高豫便是此刻察觉到,反常在哪里。


    她寻常地把他喊醒,语调平静过头,仿佛很清楚他没有出事,不会出事。


    附近危险暂除,但两人之间,哪怕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高豫叫住她,冯筝回头撇来一眼,漆玉般的眼睛凝视他冽冽当风的衣袖,而后迂回掠过眉目。


    她一点也不斯文地看他,夜风吹过,扰动她素洁歪颓的发带,高豫忽然混沌地觉得,他为人其实没什么感情,过多的是凭借本能,对身边的人或事物置予理睬。


    就如同冯筝关心他疼痛有无,否认是任何场合,任何关系中都受用的回应。


    他或许无法讲清,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此刻,他在这破败庙宇里说了一句,让冯筝一时觉得有些人情味的话。


    “悍匪阴险难敌,今夜确实伤我元气。”


    “诸地观察使办案,打的都是文书官司,核准逮捕的手令一出,官吏注重体面,逞凶拒捕的不多,大部分是乖乖就捕,所以犯不着大肆动武。我说这些,并非为我武艺不精找的说辞,只是有必要澄清,以我旧时身份,骁杀情形少有,这群悍匪抵命相搏,对付起来很是吃力。”


    回味起膝关节的隐痛,高豫默了默,幽抬视线确认道。


    “所以,冯筝。”


    “今夜确实伤我元气。”


    冯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惹得连连皱眉,当然没忘记,他把膝盖骨强行复位,未经细致诊治,拼着内伤又战一场,早就该是强弩之末。


    流箭有没有毒还不知道,肩伤已经很严重了,再想想更多的可能都是内伤,冯筝心肠一软,为那点过度担忧的自嘲而感到草率。


    高豫拉近距离,“你是如何说服匪首,答应放你走的?”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为了沿途留下标记,把二十两的胭脂全给树杈添了妆。


    “他有他的乾坤袖,我有我的智多囊。”


    冯筝不愿详谈,高豫真就没再追问。


    考虑到山中险情还不明朗,他们在这座小庙落了脚,打算天一亮就下山找医馆。


    小庙碑皆煅裂,碑文碑像斑驳模糊,貌似多年以前经过焚烧。高豫修学太学院时,看过一些访古寻碑的书籍,知道这种毁于山火,却不被修缮的破庙意味着什么。


    庙宇废弃,意味着大多会被匪类盘踞,好在经过检查,附近并无人迹。高豫燃起烛台,重新给自己验伤前,转了一圈,清理出一张条凳净了净灰。


    条凳取自香案前,放过一些贡品,冯筝半晌没敢坐,高豫看出她的迟疑,直起身,望向潦草神像径自说起话来。


    “此庙毁于山火,荒废这么久,早就不受香火敬献,坐吧,庙灵已空,没有再值得忌讳的事情。”


    高豫不信奉神佛,却无疑守礼守节,他都这样说了,冯筝也就不那么讲究了,拉来条凳歇息。


    他要重新给自己验伤,就势必会宽衣解带,冯筝翻出一把有些年头的铫子去找水井,避嫌的意思足够明显。


    她拥衣走在庙外,夜风拂动她鬓发,高豫说过,破庙附近若有水井,方圆十丈以内应能寻到,还没有的话就不要再走了。


    今夜发生很多事,他们那一程,本来是要回客栈用膳的。


    想起错过晚饭,她便饥肠辘辘,脚步挪得慢,脑袋却很活跃,一点动静就觉得精神紧张。


    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有走完十丈,抱着夜寒衣薄的借口半途折返,回来就见到,高豫已经半松襟袖。


    他背对着门衣襟半敞,衣裳破成褴褛,却也松弛地挂在臂弯,他将烛火挪近,亲近那簇光时,带点不一样的温霭可亲。


    脉脉蜜色经风涌动,他就这样自诊伤势,一路验过肩胸的伤,无所谓同时暴露出肩背。


    难以想象如他这样清拔的人,背肌竟然如此挺阔。去年刑伤伤他入骨,疤痕纵横交错,虽然丑陋,却也有种靡丽销魂,蜜油似的光照得他肌肤滑腻如鱼,只要一手按在那肩头,一路滑到腰窝,就会……


    就会怎么样不知道,高豫警觉地转过了头,冯筝握紧铫子,尽可能把闲篇扯得不那么随意。


    “宵禁不禁诊,我来劝劝你。”


    这就是提醒他赶紧就医了。


    他把破衣裳穿回身,一晃紧实的手臂擦过她脑海,带抹刺眼的红。他们从箭雨中捡回一条命,高豫护她妥帖,仔细说来,不可能只有一道箭伤。他穿衣裳时手臂晃过,那里一条新的血痕,受过伤好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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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治好这些伤不难,更何况此程南下探亲,又不用遵守什么期限,能交给郎中处理的事,何必验伤多此一举。


    “此处距回城还有二里地,贼匪远去与否还不能确定,你我现下都很疲惫,状态不佳难以应敌,哪怕彻底安全了,也得休整片刻才能赶路。”


    对于她的关心,高豫颔首算作回应,哪怕知道以她的视角必定撞见了什么,仍能守着稳定干净的语气,擎着就事论事的语调,将那点蒙昧旖旎一一荡尽。


    “我知道你疲饿饥渴,我亦需找郎中医治,我歇一歇,不会拖太久。”


    冯筝站在庙前,手里的铫子又轻又空,她没有抱怨他拖沓的意思,也不是没找到水而失望回来,用虚假的关心催促他走。


    庙里残薪不多,勉强够烧到天明,谨慎起见,逗留半夜没什么不好。


    她没多余解释,踏遍附近找到了活水。架起柴火烧水,坐在条凳上,端着海碗慢慢啜饮的时候,把他的臆断打得措手不及。


    高豫净过面,盯着焰心不知在深究何等要事,哪怕思考着什么一筹莫展,也是那副精神集中,有条不紊的姿态。


    她能看得这么清楚,归根结底在于,他毫不避讳地供她瞧看。


    刚刚验完伤,他依然用碎裙布简单包扎了回去,坐在柴堆前,眼底鸦青暴露出疲意。


    他无意掩饰,疲弱感和凝神静思就有点割裂,她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观察他,没妨碍他同样把对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她极有耐心地坐在那里,背靠零星一点贡品,捧着海碗,眼色描摹他,能给寡淡的水品出饱满滋味。高豫不由得想起,她提醒他就医的那一瞬间,披衣而起时,她的眼神轻微变质。


    这不好,也很不对,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差错。


    歇息一会儿没有准数,只要任意一人发话,便能结束等待,随时动身。


    但此刻两人谁也没提。


    高豫看向饮水思甜的冯筝,略有深意地点了一下,然后去赏庙里的壁画,只留冯筝在原地云里雾里。


    庙宇焚毁破败,好在碑壁完整。碑壁镂刻的文字,多是介绍此庙哪年修造,所供何方神圣云云,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内容。


    可他就是在壁前停了许久,手指无声拂过字眼,对着没什么内涵的镂刻细细研读。


    他缜密有礼的模样一如既往,好像已经不记得,将她扑倒在箭雨下,受她挽衣处理箭伤之时的冒昧亲昵。


    仿佛他们怎样逾矩都无可指摘,事后除了相互答谢,一句说辞也不必有。


    冯筝定睛凑近庙壁,手指抚在文刻上,学着与他共读一壁。


    壁面手感平滑,手指有意无意地朝他贴近,每当好悬就要搅在一起,又次次被他曲径避开。


    高豫从皮相到性情,处处透露着一种“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的修养熏陶,每每打起交道,似乎永远不用担心会与他发生正面冲撞。


    冯筝没低估他的礼数,不想竟高估了他的耐性,当指尖摸着雕文竞逐,又一次要缠在一起时,突然就被人反手攥住。


    高豫扼腕拉近,冯筝反应极快,在撞到他怀中的瞬间站稳脚跟,没等说点什么,一双十指相扣的手就被举到了眼前。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


    十指交扣,暧昧惹眼,说不出到底谁先扣的谁,却在慈爱和爱戴的关系中不可能出现。


    他就举着这双手,把她那副自比晚辈身份的说辞无情击破,强有力的质疑当前,感觉别提有多糟糕。


    冯筝慌张,下意识想解释说,怪他突然拉扯害得她失足趔趄,她一顿情急,所以本能握住能握的一切。


    好在理智迅速回笼,忍住没解释,只要不承认,他们之间,未必是她先合的指缝。


    她早就觉得,这画壁没什么好研究的,想必是蓄意等着她钻圈套吧?


    冯筝责备他,恼羞成怒地责备他,没脸没皮地责备他,不忘松手撇清一切。


    但他们的手就像鱼线一样缠在一起,一方不收钩,根本甩不脱。


    没得到中意的答案,高豫又问。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吗?”


    冯筝避无可避,“哪里出问题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


    有差错有问题,直面它处理它就好,但哪里出的问题,谁先出的问题,一时间谁都没出声。


    冯筝脑海翻涌,不期然出现他缚眼缚手,迎着高窗引颈挣扎,以及秉烛宽衣的凄美画面,这样一走神,免不得被他绕了进去。


    高豫:“你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