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29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回顾生平,高豫能把任何事情都处理得尽善尽美,除非晾着它,比理会它更有利于结果。


    慈爱无边,爱戴亲昵……勉强算得上清白的亲属感,甫一搭配私相授受,暧昧冲突极致高涨。


    高豫没理会这些,一则他不会在情事上栽跟头,懂得克制感情流露,二则很遗憾他耳聪目明,能看透所有虚情假意。


    就像现在,即便她话里话外柔情蜜意,端的一副献宠模样,也掩盖不了玩闹的事实。


    高豫不会中招,不会毫无防备地踩她陷阱,他丢下一句“好好说话”,就没打算把这件事情收束妥善。


    稍后,冯筝果然不闹腾了,然而仅仅只是不闹腾而已,气氛并不比之前愉快。


    冯筝入戏有点深,见他回避她的示好,表情幽怨得能滴出水来,差点忘了,自己之所以胡搅蛮缠,本就出于假意逗弄。


    客栈提供膳食,再拖延下去就要错过晚饭,边走,高豫边跟她讲道理,她不理,高豫扯了扯大袖,她抱的更牢。


    街面陆续亮起灯笼,商幌飘扬,酒旗招摇,当垆的娘子给食客端出酒酿米珠,醉醺醺的风飘出酒肆,冯筝被酒香呛到,抱着他胳膊蹒跚了两步。


    “难怪说胡话。你酒量不佳,闻一点酒味就不清醒,等你醒了酒,再来跟我好好谈谈。”


    好一出借题发挥。


    知道他们并非亲密无间,把关系闹僵了尝不到甜头,冯筝顺坡往下,让出一段距离,扭头掩饰一丝不自在。


    “有些道理,敢情是闻酒闻醉了,害得我尽说瞎话,三郎君莫怪我唐突才好。”


    高豫以前诸事繁忙,身边打交道的,多半是同窗同僚,跟女子相处多半凭直觉。发觉她的转变,调整好自己,豁达道无碍。


    走过红袖招摇的花满楼,路过铁花四溅的锻造铺,月色如练,两人中间遥隔银河,她忽然觉得高豫时远时近。


    远的时候,他变成了那逝去的命数里,服皂纱,簪儒冠的太学学士兼司衙重臣高大人。近的时候,他又成了眼前这籍籍无名,被她搅得领襟松散,跟她走在不知名街上扯闲篇,向客栈同归的三郎君高豫。


    若没有江南科场案这桩案变,他可能不必去淮州讨债,她也不会向淮阳去,他们两人,也不会有这样朴实的一晚。


    冯筝长睫振抬,当她为这恶毒的想法而感到惶恐,把幸灾乐祸的苗头狠狠掐断之时,他就用这忽远忽近的声音,给之后的事情做打算。


    “送佛送到西。送你到淮阳后,我会前往当地的观察司办一件要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我们不会再碰面,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趁早讲句公道话。”


    “你身边的护卫忠实护主,身手利索,性情也稳,这一路上我都看在眼里。于公,他们尽职尽责守你平安,于私,云燕一走,他们为照顾你的情绪,暗递消息找我开导你。”


    “待我走后,你不必对他们心存芥蒂,令尊慧眼识珠,在选用能辈上,高某还是很佩服的。”


    他毫无芥蒂地替旁人说话,冯筝越听越郁闷,顿时能理解,她亲昵他的想法暗暗发酵,根源就在于,护卫守她守得苛刻,物极必反,倒让她更放纵了自己。


    附近一带都是酒楼,再往前走半刻钟就到客栈。


    酒楼花销大,几个拮据的酒客还未归家,搂着同伴往酒巷里钻,刚刚没影,突然发出一阵惊叫。


    一道黑影飘出巷尾,蒙面的贼匪挟制了人,一路往西逃窜,他衣裳未换,俨然就是那在逃案犯。


    算算时辰,捕吏应该没走太远,在救人和报官中,高豫选择追回捕吏。


    “能一个人回客栈吗?”


    他迟疑不定,冯筝还没从撞见疑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种大有来头的不安填满她心脏,但她还是点了头,理智比直觉先做出反应。


    “能。”


    扶陵不太平,她毫不耽搁赶回客栈,边跑边回忆起很多细节。


    案犯桎梏着的人好像是孙掌柜,从杂货铺到这片酒楼,再往东就是官廨……或许是事情来得太过蹊跷,又或者有什么道理解释不通,她越跑越慢。


    不久前制止捕吏的时候,孙掌柜趴在柜面护财的体态,赠还银锭时紧绷的肩线,都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


    距离回客栈还有半刻钟,晚风把酒香吹散,细微到不着边的思绪却一点点凝实,察觉蹊跷的时候已经迟了。


    冯筝按住心头突跳,竟是停下来,随手拉住一个路人。


    “帮我报官。”


    --


    城郊的风咸淡不明,隐约弥漫着一抹血腥味。


    在挟制下惊厥过去的孙掌柜,一朝离开桎梏,竟好端端站在一旁,而那挟持他的案犯,已经扯下蒙面,眼神悍利地等待匪首替他出气。


    “桐花巷屠户无子,隔壁葛老汉贫苦,用计让屠户抱养他孙子,我趁屠户不留神把崽子偷走。这崽子不哭不闹,而当前,弃养和昧藏孩童都被官府明禁,谅他们都不敢报官。”


    “天衣无缝的一件事,哪知道中途冒出这么个人来捣乱,还害得豺九被官差拿住。”


    “闫头,可得替弟兄们好好收拾他。”


    为了围猎此人,他们派出手下接应,没少损兵折将。被称作闫头的匪首乌眼漆瞳,挑起眉走近高豫。


    “我猜猜,他是怎样弄伤你弟兄的?”


    匪首话落,右手按向他肩颈。膝关节被强攻,脊背重重下压,高豫支膝跪地,喉中滚出闷咳,一切都让那案犯双目锃亮。


    “就是这样!此人就是这样把豺九的脊骨重伤,害得他被官府擒住,害得我也险些逃不脱,闫头英武,再给他一记厉害的!”


    “给他点厉害瞧瞧,弄残他一条腿!”


    “挺到这时候不普通啊,不如拧他咽喉,让他跪地求饶!”


    周遭匪徒们附和怂恿,露出暴徒狠色。匪首眼光挑剔地从他躯干上一寸寸刮过,似乎被周围喧嚣干扰到决断,不善的眼神凛然四放,令手下之人双腿打颤。


    月色涌过郊野,附近生灵皆难逃法眼,他抬了抬下巴,两个匪徒错身经过,将要直取另一端动静。


    冯筝藏在草垛阴影后,眼看他们越来越近,殷红的手指往树桩上犁过。


    她及时追赶上踪迹,一路留下标记,做完这些事,理智告诉她,回去搬援兵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他们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忍着眼底腥红转身,她拼命逃匿,试图把贼匪咒骂声甩得很远,但这很难。


    方圆百里风声鹤唳,传来高豫的话竟无比清晰,而后追逐的匪徒惊讶止步,很想知道,这惹恼匪首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不止,远远不止。你们所说的豺九,在官差接手时动弹不得,哪里是伤了脊骨这样简单。”


    高豫撑着重伤的躯体,如回光返照般出言挑衅。余光望到那片裙角越来越远,极其蔚然地笑了笑,然后敛容,添油加醋。


    他的眼神因眼眸专注而有了些力量。


    “拐带孩童轻则监禁终身,重则绞监候,我那一击比你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官府非但不会治我的罪,相反,还答应给我邀功请赏。他余生注定在病榻上度过,好在牢饭管够,够他赎罪的时候吃顿饱饭。”


    匪首一步步上前,示意手下递刀,冯筝奔跑在苍茫天地间,枯草随风往一边倒,片刻前,那枯萎的画面不停涌现。


    高豫膝弯下满是血迹,他破布娃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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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栽倒,半跪在野地,脖颈始终低垂。


    他总是很努力在传达一种豁达、坚韧且旺盛的生命力,从未展现过这样脆弱被动的一面,他伤势那么重,真的能撑到增援到来吗?


    哪怕有胜算自救,贼匪凶残至极,他真的不会重伤难愈吗?


    他还有很多事未做,还有很大的官司要打,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淡,随着时间流逝就要被抹除,冯筝脚步震颤,心肝脾肺哪哪都疼。


    捕吏围抄杂货铺时,说不好店里真藏了案犯,后来孙掌柜和贼党设计了他,替被捕的豺九报私仇。


    若非当初她强出头,非得制止捕吏搜查,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人总得为自己的轻信和自负付出代价,但这代价,不该就这么转移到高豫身上。


    匪首无法形容,看到她去而复返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正兴味索然地算计,把人拖回去以后,如何让这好不容易才犯在手里的男人尝遍苦头,谁知那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姑娘,竟然不怕死地摸了回来。


    威望接连被挑衅,他阴翳的眼睛染上狠戾,抬手下令间,冯筝纹丝不动。


    “你忍一忍,捕吏就快到了……高豫。”


    听到这话,匪徒们非但没萌生退意,反倒亢奋起来,叫嚣着把这小娘子拖回去,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无数匪徒欺近她,转眼间,高豫已经先发制人。


    他如困兽般濒死暴起,夺剑挥退身后的匪徒,那起先撺掇匪首出气的虎三怒起。虎三闯进前线,挥拳打落他长剑,高豫抬肘迎击,劈手回握住落空的剑柄,而后拦身在她跟前,骤然划出剑刃——


    耳边风声极静,额侧绒发擦出,冯筝微微仰颈,男人背对着她,在寒月冷照下形销骨立。


    直逼面门的剑意,迫使匪徒撤出一段安全距离。空气萧索腥锈,有什么讯息在无声传递,高豫毫不恋战,拉住她迅速就撤,匪贼深处,有人开始叫糟。


    “糟糕,他们要跑!”


    匪首却似不甚在意,几经观摩,已经揣度出青年的价值。


    “这位郎君文质彬彬,瞧着是个有才情的,捆了送到销金窟写帐中诗,哪里不比稚童还有美姬值钱?”


    郊野起哄声高涨,匪群传来戏谑,恶意叹出遗憾。


    “对,这手拿剑多可惜,不如去写香帐诗!”


    “闫头慧眼,压榨他的才学,去向富绅讨赏钱!”


    “富绅多吝啬,哪有贵妇慷慨,不如卖去暗娼门里,给有钱的孀妇写香帐诗,换来咱们腰缠万贯!”


    他们蜂拥而上,她曾置他于险境而不顾,如今,他们在围困中腹背受敌。


    “小娘子,他不能做你的情郎了。”


    “不能做你一个人的情郎了……”


    高豫眼底燃怒,战况紧接着陷入焦灼,眼看青年负隅顽抗,哪怕剑身卷刃,也依然无法近身的匪徒们,纷纷望向闫头支招。


    闫头抬手,宽大箭袖里亮出步弩,锋芒直击受困者膝弯。


    涌进的火把远远隔开他们两人,她疲于应付逼近的贼匪,蓦然回首,高豫随骨裂声倒下,却手撑胯骨起身,勉力支起身躯。


    一股劲重重劈落,他支撑的手臂终于垂顿。


    寂静苦夜,寒乌悲鸣。


    匪首强摁在高豫肩上的手撤离,附来满是奚落的眼神,而后故技重施,抬起箭袖朝她对准。


    冯筝控制不住地怒火中烧,当初决定走回头路,不是她无能逞强,之前因为心存侥幸拖延了先机,这时放出威逼话,冷箭却先于躲闪前抵达。


    冯筝吃痛栽下,彻底失焦前,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填满了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