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24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冯筝站在他白襟靛蓝底袍裾后,盯着他革带束出的腰封一角,其上两粒宝珠暗扣,可能是他浑身唯一奢侈的东西。


    那些或审视或涕零的视线,在他的遮挡下,全部加注在他一人身上,冯筝骨鲠在喉,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走向。


    高豫一语双关,前者在指酥糖之赠,而后更大的礼,完全超脱他的预想。


    听他讲出这般感想,她有些惭愧,若非她自作聪明,非得这时候挑明过去,他获悉冯公回城,本来是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趟探望的。


    那样一来,双方都可以有一个体面的结果,何苦闹到这样难收场。


    堂庭微风阵阵,高豫背朝隔扇门,风吹动那衣料,袍角如翼翻飞,冯筝打了个哆嗦,失态地咳嗽起来。


    孟秋、冯承琨等凝滞半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冯公呼唤福登赐座,陪侍们摆座添茶,把惠安产的酥糖也献出来待客,前后气氛相差之大,显然襄阳旧事摆到明面上,对这家人来说也是个意外。


    高豫的眼神极轻地抬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斜对座的冯筝接收到责难。


    事实是她会错了意。


    高豫点她,不是责怪,乃是因为她站在被动的处境下宣扬他善迹,不惜牺牲身段,恳求家中饶过她,也要坚持对他报答和照拂,这事说小也小,往大了说也很严酷。


    因为但凡他不认,长辈面前,她这就是忤逆和蒙骗。


    她冒着忤逆蒙骗的风险坦白这些,高豫并不觉得,她信任他,会信任到相信他面临抉择,一定会选择站稳她阵脚,而不是坚持两清,否认她,推翻她此前一切言说。


    比起这种过于单纯的信赖,他宁可相信她自作主张之前,完全没料到亲人猜疑之重,会显得她所言种种都是一面之词,以至于需要他的配合,才能给此事盖棺定论。


    堂中两房人都有些懵。


    高豫是恩人、晚间他又突然造访,出乎意料的事一桩接一桩冒出来,直到冯公吩咐赐座,用酥糖谢过他的疏通,众人才知道,冯公谢的,其实无关冯筝那则恩情。


    冯承纲豁然开朗,之前的困惑也有了答案。父亲谢过高豫在惠安郡的搭救,看来慎刑司的刑差之所以好交涉,是因预先经过高郎君疏通。


    众人便慢慢悟出,高豫此行是来探望人的,碰巧赶上趟,撞上冯筝拿他牵扯往事。


    然而,他没有顺着冯公这则话题下坡。他明言道,“惠安郡的事,没有冯姑娘冒雨赶来知会,我也不能及时做出行动,实在要谢,这些酥糖应分她一半。不过诸位,冯姑娘之前所言,并非她的一面之词。”


    霎时间,热闹重新沉寂下去,那些消融的冰碴子重新凝结。


    相对的,期盼姑娘能如意的吴嬷等人,那些踊跃又失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三年前,在我还是睦州观察使的时候,我微服查案,偶然救下贵府千金。那时的我困在襄阳腹背受敌。她状态不好,我借驿令之手,替她联系家眷后,勉强把她放在医馆,打算回司衙呈报案情,事后发现我自己也走不脱,便善始善终承担起了照顾之责。”


    “很惭愧,人是我救的,就这么撂下很丧良心,好在最后没那么做。结伴月余,她有好好照料自己,我不曾近身,她对我也谨慎提防,关于清誉,诸位姻亲大可安心。”


    “说来更惭愧,曾经的我自称刍荛瞒她,未曾想过透露姓名。从古至今,萍水相逢之人很少能再见,杏山脚下雾满拦江,拦的便是我们的未来。谁知世道编的玩笑,就这么令人啼笑皆非,谁知我未来的姊婿,恰好就是冯姑娘阿伯。”


    “阔别三年间,我经历过很多事,遇见过许多人,那些善恶是非,渐渐磨灭了我的感情,使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疏于表达,情绪也越来越清淡。我们二人交情不深,那天庭院前认出她,我却体会到他乡遇故知是什么感觉,动容之至,这才冒昧冲撞到她。”


    高豫细说至此,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最后给出他的态度。


    “冯姑娘,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糕。此前我确实顾虑很多,但听你一席肺腑之言,当你一声善贤之称,今夜这趟拜访,我想是我乐意之至。”


    他这一席话,比当初她一句“高郎君之于我,岂是舅哥这样简单的称呼能概括的”还要惊人。


    冯家两房愣住,一时都忘记了出声。


    孟秋身后,云雀抖成筛糠,她激动颤栗,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酥糖她一块也没尝,竟然觉得满屋子都甜丝丝的,像她吃过的拔丝糖浆,藕断丝连的甜快要把她喂饱。


    一直沉默着的冯公站起来,笑意终于藏不住。


    “三年前的旧事,我帮哪边说话都是偏私。阿筝先提,有人会疑我偏私孙女,高三郎先提,则会疑我偏私故友之子。”


    “当年的实情,他们两人再清楚不过,如今双双把话说开,细节必然经得起查证,也没必要编造谎言闹到人前。今夜发生的事,由不得任何人怀疑,但凡有人敢嚼舌,又或者是大肆声张,那就是嫉妒心作祟,嫉妒他们情谊纯洁。”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公道了。


    冯公走出,面朝高豫作揖一拜,众人缓过神来,纷纷朝恩人跪拜下去,高豫哪能受此大礼,很快把他们扶起来。


    屋里闹哄哄的,高蘅和冯筝起身站在座位边,对视一眼,都有各自的无所适从。


    高蘅无措,是因满堂冯家家眷,唯独她不合适跪。冯筝无措,是有些恍惚,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最初预想中的那副样子。


    亲人感激涕零,她无法独善其身,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望向高豫,曲膝朝他过了遍礼。


    孟秋泪流满面,别过头,想起当年的煎熬和忧伤,对高豫的感激不比旁人浅淡,她擦干泪配合众人待客,屋里重新热络起来。


    至此,高豫往那儿一坐,就是实打实的贵客,恰巧他袍服华美,若有犀金色玉带往腰上一挂,妥妥的荣华无边,富贵昭彰。


    稍候,果真有人前来献宝。


    冯承纲手捧一条玉蹀躞出现,不顾高豫的推辞就给人佩戴。


    “这是父亲的意思,阿筝是冯家嫡女嫡孙,她的性命是你救下,一点薄礼,请高郎君务必笑纳。”


    这条玉蹀躞,原是冯公致仕前,官服上的一道配饰,作为上善赐留的品级之物,已经失去它曾经品秩的象征,所以赠予黎庶也没有问题。


    冯筝以前从未见过此物。看到祖父其实有比茶饼还要珍贵的宝贝,她眼红一瞬,但转而就鼓动高豫收下。


    高豫却之不恭,感谢冯公慷慨馈赠,好一会儿,前堂恢复了往常的和睦。


    茶过两巡,还未到申时,冯公陪着晚辈们说话,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趁众人其乐融融,问,“接上我之前问你的话。阿筝,你还愿不愿意去淮阳见你表姑母一面?”


    经过一番变故,孟夫人的态度变得松软,但这事重提,还是有些拒绝之态。


    冯筝被祖父问住了。


    此前关于探亲的说辞,都是她引出刍荛善举的铺垫,此刻真正思索起探亲,表姑母慈溺的面容才浮现在脑海。


    寄住淮阳的记忆有些模糊,她笑了笑,眼底闪过孺慕的温情。


    符夫人深谙教养之道,淮阳远近,对后辈以苛责著称,但或许是怜惜她寄养的缘故,对她常常暗怀偏袒。


    话说早晨训诫子嗣时殃及到她,夜深人静之时,她又偷偷捎来蜜饯示好。


    “江阳摊商喜甜,自专做糖,只管叫伙计使了劲放糖,我吃不惯,却每次都愿意将它全乎地吃完。”


    “后来有一日,蜜饯被表兄发现,他告发到表姑母跟前,以蜜饯出自后厨为由说我偷盗。表姑母气急,当众打了他十八个戒棍,她讲清蜜饯来处,袒护我的事情也由此败露出来。”


    “好在以后,表姑母再也没有向我塞过蜜饯了,而我也不用再受这甜牙之苦。”


    她自顾自说着困扰的话,劫后余生般叹出一息,嘴里说苦,笑意却真诚。高豫坐姿沉稳,所有神情都被他巨细靡遗地纳入眼中。


    高豫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遇匪获救后缠绵病榻,偶然半梦半醒,梦话迷茫又遗憾,那时他曾耐心地问,除了归期不定的迷茫以外,她到底还在遗憾什么。


    是遗憾她驰援不到的亲人,还是遗憾她被迫告吹的行程?


    沉睡的人不会答复,醒后也不会给出回应,当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当探病远亲的失望溢于她言表,高豫对后者也能感知一二。


    说实话,事情过去这么久,表姑母已经康健无碍,冯筝对于探亲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强烈执拗,如若母亲坚持反对,她也愿意向母亲服个软。


    她便如实将想法告诉祖父。冯公沉思半晌,眼角皱纹挣扎很久,之后,忽而说起他在寿宴时的见闻。


    “此前我应一则邀帖,出门为故旧前中郎将誊写贺序。”


    “酒宴半程,宾朋唱辞,不料转眼间,前有慎刑司越过地方宪司,赫然包抄寿堂拿人,后有前中郎将撞柱自裁,血光染红他半幅锦袍。”


    “刑差及时控制了他。”


    “栽进谋逆之流,等同死罪。他惋惜自己时日不多,只求能吃一碗寿面,慎刑司允准了他,以防又生差池,洪徵明接过碗筷,亲手给他喂这碗寿面,但最后,还是被他服毒自裁。”


    热茶之上腾起的雾,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冯公垂眼,悲戚翻涌:“手沾金纸,落笔忌悔,我应邀登堂誊写贺序,于是,好好一出恭人过寿的贺联,到头来,却写成了供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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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的挽联。”


    “回来前我一直在想,按律服职京城的慎刑司,手都伸出京畿,力挑地方宪司,可见时势变化无常,金科玉律之下,规矩未必就没有变故。而前中郎将府上,偌大一个门第,朝夕之间,就从富贵窝贬到了囹圄地,可见这世上的事情福祸相依,哪怕他们有丹书铁券镇宅,命数一样枯荣不定。”


    “所以有时我不得不去想,规矩不是金科玉律,我们是否有必要固守成规,将待嫁之女约束在闺阁,教诲她们困心困欲。也不得不在意,命运如此枯荣不定,我死去的故友只能被追思,我等生者,是否更要珍重当下福分,珍惜身边亲眷,珍惜记挂着自己的人尚能相见?”


    孟夫人表情松动,冯承琨见状才清嗓道,“符乡君年逾五十,她一介孀妇病弱守宅,记挂侄女,这三年间未曾如愿,倒是能体谅。不过淮阳郡好像挺远的?”


    高豫推算距离,“宣州宣城抵达淮州淮阳,舆图缩略,大概三百八十七公里。”


    这度量衡来得很是时候,众人看过去,高豫解释。


    “我曾经经常持公验奔波,比较熟悉舆图,在取路之法上还算有经验。淮阳郡隶属淮州,正好月底,我准备向淮州的旧部讨一份债。府上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冯姑娘前往,且当添个伴驾,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三年前的灾祸早该翻篇,孟秋知道,自己总归要跟过去和解。


    她全程没说话,也没想好要不要陪女儿一起,静了静,终于说道谨慎起见,一旦决定动身,还需要尽可能安排善武的护卫。


    二房这边没了意见,冯公点头道好,一言定下章程。


    “如果阿筝有意前往,我便即刻传信安排,淮阳郡西城履道里东南驿,请符氏做东,府门卸楦,接洽吾孙探亲。”


    --


    时辰很晚了,庭院深宵露重。高豫婉拒了冯府留客,两房人一路把贵客送出了门。


    府门前,檐角的灯笼微微打旋,高豫在熙攘的送客礼中被灯影环拥,冯筝远远落后,哪怕有话想说,也挤不进哪怕一句寒暄。


    父亲和阿伯陆续出声,面对高豫,依旧那么客套守礼,但她清楚,那一声声“回路平安”里,都是真情实感。


    高豫准确望过来,轻点了下头,冯筝似懂非懂,以为算作告别,高豫道,“冯姑娘,我好像落了东西。”


    她便又似懂非懂地应下,一趟来回,门前早已恢复清静。


    他脚踩银蹬跨上马,青年蹀躞带缠腰,暗雕的鳞纹密如寒星,她径自上前,一把将酥糖塞进了鞍袋。


    他有话单独说,所谓遗落东西只是托词,但这托词不能被挑理,所以用酥糖应付准没错。


    果然,高豫欣赏般点点头,冯筝暗暗得意,也没得意太久。


    料他出手帮她应付局面,“乐意之至”的话不能当真。她提醒自己,对他那番说辞不能太较真,然后安心等着他的责怪,责怪她自作主张“摆他一道”。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说。


    “答应我,以后不要轻易就跪了。”


    冯筝语塞,因马匹和她胸脯等高,只能从下往上稍稍地瞭,略带气音,“若非情势所逼,谁愿意动不动就跪呢……”


    他就笑笑没有接话。


    其实她自己也有事想说,奈何临时没想起来。骏马喷一道响鼻,冯筝后退了下,没再多问什么,简单道别,而后背朝府门离开。


    高豫久久凝视这边,忽唤她的名姓。


    “冯筝。”


    “嗳。”


    冯筝旋踵回身,高豫看着她。


    “你从来不是个自寻苦恼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这就想起,她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跟他去淮阳,想要问的事也和它相关。


    自打前堂出来,她纠结的表情就写在脸上,旁人看得分明,她自己倒是抛诸脑后。


    冯筝呵呵苦笑,懂得他话中深意。


    想当年蛰居卧病襄阳城,她想推药碗就推了,于是药碗碎了一地;她想雪恨雪耻就表现了出来,颤着筷箸那股悲催劲儿,还不是引高豫帮她端了贼窝。


    冯筝意会,“是啊,有难题就解决,纠结来纠结去纯属自讨苦吃。”


    但她终究没问他什么,只因纠结的根源不在于路途遥远或辛苦与否,而在于娘亲的首肯真不真心。


    有限的停顿里,晚更的钲锣声远远响起,砚巷两人迟迟没动,高豫忽道,“如果实在没想好,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求一支出行签吧。”


    冯筝思绪骤停。


    “签意好就去,不好就不去。听说宣城的宅眷参禅悟道,出门前多爱求签问路,你不如效仿她们。”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等到你的答复再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