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昏暗的雨夜,高豫阳煦山立。
他的笑意发自肺腑,柔情溺在眼里,仿佛生来豁达自适,善于适应很多挫折。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看开常人所看不开的事情。说实在话,他在地方权垄中稳扎稳打数年,沉淀出这份心性挺正常的。
可她审视着他沉静的模样,心情反而越来越消沉。
人果然不能轻易和他人的苦难共情。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也不确定,是要配合地附和他“确实万幸”,还是要由衷地祝福他未来顺遂。
后来,高豫在屋檐下守了一夜,冯筝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她变成一名酷吏,蹲在高豫脚边,问题还是那三个问题,手中的海碗却变成了刑鞭。
刑鞭上沾满浓稠的血,她眼都不眨一下,捧着由他签押的罪状,眼尾弯弯地献给了上座高官,回头嘲讽他。
“高大人还是输给我们了,这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来和那群窝囊废一样,所谓殊死顽抗的铮臣也不过如此嘛。”
高豫如同玉山将倾,仿佛快要熬不过去,大有一种哪怕命他敛袍长跪,也能面不改色照做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
但她嘴上仍不饶人,言语奚落他,绳索捆缚他,亲眼看着他挺过鞭刑。她退后两步,勾着自己整洁雅致的翘履鞋尖,做尽可恨的事,却不让裙边沾上半点污秽。
而他支起将倾的身躯,回答了她一句话,一成不变的口吻,把在场酷吏钉死在原地。
也让迷迷糊糊的她醍醐灌顶,夺过上位者手中的自罪书,任性一般撕得粉碎。
梦境很荒唐,睡前还消沉着的心情,醒来时已经毫无负担。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冯筝大汗淋漓,知道梦里的事不会发生,也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栗。
她穿好鞋推开门,缓慢走到墙根边,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高豫胸膛起伏,鼻息平稳又清冽,满满都是安稳,好一阵,她终于托着腮笑意盈盈,呢喃地祝愿他。
“高豫,你以后,不要再过得那样惨了。”
“也不要轻易对一名女子心软,哪怕是我也不行。”
“用你的话来说,任何紧要关头,照顾好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屋里没有绒毯,她就把棉被下的被单折成披毡,盖住他后悄悄回屋。
后半夜一觉睡到天明,外面传来高豫道谢的声音,谢的不是她——隔壁老妪端来早食,松软的馍馍配清淡的米粥,让她顿时就有点饥肠辘辘。
冯筝谢过老妪,中途忍不住瞟了眼高豫。她半夜起过一次身,后来索性和衣而眠,所以此刻衣着还算完整。
冯筝捋了捋微乱的发丝,想当年隔着屏帷,他们都照样相处过许多夜晚,没道理因为境遇改变,自己就变得扭捏起来。
她拿起昨夜卸下的梳篦,大大方方给自己梳戴。
高豫目不斜视,臂弯揽着那件被单,无声放下,跟随老妪离开,走之前才对她道,“换好衣裳便出来一趟吧,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冯筝领会到,他说的应该是“换自己的衣裳”。
一晚上的时辰,小衣已经烘干,此刻也服帖地穿在身上,她哑然失笑,回到遮屏后拿起那件云衬,出门还给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动作微微停顿,高豫看出她的迟疑。
“你想把它焚了,我也不会有二话。”
“哪里的话。”冯筝也不纠结了,赶紧还给他,“三郎君体谅我的难处,好意清清白白,我怎能扭捏顾忌地想东想西,把你跟那种心思不纯的人和事情想到一处去。”
云衬毕竟贴身穿过,为什么扭捏并不难猜。这话前半段还好,后面的话一说就更像有什么了,看到高豫凝眉,尝试理解她指的是哪种心思不纯,冯筝就催促他说商量何事。
“不用打岔。”高豫收下了云衬,冯筝恹恹回眸。
“正好我想说的事和这个相关。”
……
清晨的时候府里的马车赶到,冯筝迎上前去,双方见面都有些惊讶。
高蘅掩面感叹,“我以为你瞒着家里跑出来,至少带着仆妇作陪,筝娘啊,伯娘真是小觑了你的胆量。”
冯筝挽住她,“伯娘放心,这处院落有隔壁的婆婆在照看,得她照顾,我既没挨饿也没受凉。”
高蘅点点头,环顾四周,“如何,三郎还是没有来吗?”
冯筝遗憾地笑了笑,“没关系,我通过雪鹞收到了他的回信,三郎君答应我们,会跟慎刑司的大人交涉,出力保祖父平安。”
高豫和她提前商量过一遍说辞,把共处一夜的事情瞒住,这样一来,对两人的清誉都好。
冯筝预料过,自己贸然离开的事藏不住,家里或早或晚都得来接,却没想到蘅娘会亲自出现。
高蘅告诉她,此时府里忙成一锅粥,对她离家的情况还一概不知,冯筝微感疑惑,又觉得这样也好,免得爹娘替她担惊受怕。
她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高蘅让仆妇给老妪送去银钱答谢,回府路上,对她几乎挪不开眼。
当初的把柄一说还只是猜测,她自己都没有把握证实,筝娘却能为冯公做到这份上,祖孙挂碍之情,很难不令人动容。
惠州距离宣州不远,但要回到其腹地的宣城,远不是两三天就能走完的路程。
冯公平安回府的那天,门前撒了芝麻秸和桂皮,冯公踩碎而过,成的是摒除祸祟,祈求安康的寓意。
众人陪冯公一路回到内宅,以前清静整洁的寝堂,此刻满满挤了两房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嘘寒问暖或者说事,冯公躺靠在床榻上连连摆手。
“你们有事要讲,一件一件来说,鸟雀一般啁啾叫着,闹得我脑仁儿生疼。”
冯公说这话时精神很足,他语气嫌弃,两房家眷却接连蓄泪,冯公笑呵呵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左右虚惊一场,没让你们给我接风洗尘,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先给你们喂定心丸?”
冯承纲见状,把伺候的人都挥退出去,屋里顿时静了一些,听到冯公提问,冯承纲回答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情况。
冯公知情后,冯承琨便接着道,“父亲能顺利回来,多亏了大哥在前面疏通和斡旋,大哥劳苦功高,父亲不问,这话我也是必然要讲的。”
冯承纲谦虚回绝,坐在冯公手边的椅凳上,“儿子不敢居功,那惠安郡的郡尉跟我是同窗,此事要仰仗他的帮忙。”
说完又觉得疑惑,“不过怪就怪在,我们到惠安郡见到刑差时,并没有费什么唇舌,只用度牒告知了我等来历,刚说姓冯,那边银钱都没收,慎刑司的刑差就放了人。”
孟夫人也觉得奇怪,“这么顺利?我可是听说,那校书郎家的老爷来接人,塞了满满三个荷包才搏到他们一个眼神呢。”
冯承琨揽住夫人,“或许不同的人情况不同,咱爹素来清白持家,不管什么罪名,应该都是一群宾客里最没有嫌疑的。他们慎刑司要捉逆贼,这话在屋里讲讲就算了,以后可不好再去说嘴。”
孟秋身侧,冯筝黛眉微蹙,暗想慎刑司的刑差手段黑,心也一般的黑,看到钱财才肯施舍一个眼神。
如此嚣张跋扈,高豫派去展青交涉,能让他们行这样的方便,对冯家人这样好说话,看来观察司的分量确实不轻。
一盏茶的时辰,屋里的人各自说完话,让冯公安心歇息,渐渐走得差不多了,冯筝却逗留着迟迟没动。
冯公眼神熠熠精明,猜到她有事要说,这就把她招到近前。
冯筝笑着卸下床帐,“不着急,不是什么大事。祖父刚回来,肯定正疲惫着,您躺下休息,我给您摘了帘帐,咱们隔着帘帐,你睡你的,我说我的,您应该就不会太费神了。”
能让她这样藏头露尾,说不是大事那都是扯谎。
冯公乖乖躺下来,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冯筝突兀地问,“祖父还记不记得,阿伯娶亲那一天,我在庭院前晕倒的事?”
“当然记得了,你那样一倒,被你娘丢下的宾客们好一顿面面相觑。”
“那么祖父知不知道,在我晕倒前,高郎君见到我的第一面,说了句什么?”
察觉冯公沉默下去,冯筝解答,“他对我,讲他他乡遇故知的喜乐。”
“所以阿伯娶亲那一晚,在膳堂的喜宴散场之后,我跑到了高郎君的客院跟他叙旧,说叙旧其实不准确,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嘴硬着,没有跟他相认。但现在不一样了,或许我早就该告诉您的,他就是三年前,我颠沛襄阳时救下我的善人。”
冯筝没再隐瞒,把三年前和高豫相识的往事和盘托出。帘帐里陷入很长一段寂静,她知道祖父大概惊得说不出话,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冯公眉峰横跳,险些鲤鱼打挺般坐起来,难以置信过后,眉峰已经缓慢拉平。
他声音平和却沉稳有力。
“哦?瞒了这么久的事,怎么现在就舍得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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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跟听不懂揶揄似的,话中带几分真情实感。
“高郎君想维持现状,不想因为恩情的存在,就逼迫咱家打破亲疏。我曾尝试体谅他,后来又觉得他有他的顾虑,我有我的思考,我理解他,却也不是非得全都理解。立场不同,要做的事便也不同。”
“我慢慢就想通,他既然愿意承认自己是大善人,兴许哪天,也愿意接纳我的答谢。高郎君不计恩名,是他宽宏仁宥,我却理当主动,向祖父坦白这些,否则不是叫救我的大善人寒了心,显得他一片善心错付了吗?”
冯筝絮睫抬扫,冯公还没拟好措辞,适时又听到她反问:“祖父不说话,一定还在怪我隐瞒,觉得我现在坦白得晚……好难过呢,难道迟来的觉悟就不够真诚,又难道说,祖父不认同我该报恩吗?”
冯公躺不住了,刚刚还为她一番明事理的言谈而感到欣慰,被她四两拨千斤摆了一道,隔着帘帐起身。
“刚才是谁说我睡我的,不会让我太费神的?”
“知恩图报是好事,重逢也是命运眷顾,如果你说的是事实,这份恩谢不仅在你,冯家上下都得感激涕零。”
冯筝:“当然是真的。”
冯公沉吟片刻,“按照高郎君性情,问到跟前料他也不会否认,只是这事早些说出来还好,眼下过去这么久,已经在百般拖沓中失去先机。”
“高豫是唯一拥有自由身的高家嗣,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指望他行差踏错,以便给他致命一击。我说这些你可能不懂,简而言之,阿筝只需知道一点。”
“你二人意外重逢,相认又由他牵起话头,彼时传扬出去,容易冠他以挟恩以报,这样一来,反倒是害了他。”
冯筝觉得祖父想得太多,毕竟她可没打算把旧事闹得满城皆知。
出于名节考虑,当年突逢祸事的经历还是秘密,阖府只有双亲、伯父,以及祖父知晓,就连间接酿成祸事的表姑母那边,也以为她只是半途生病而折返。
而她遵照自己的意愿坦白一切,不过是希望亲人们能善待他,礼待他,若能在她照拂他的时候,不胡乱嚼舌根就更好不过了。
轻易就能说开的实情,平白惹上这么多顾虑。冯筝受阻,额心微拧,越发觉得早在三年前返城的时候,她就应当将落难的经过和刍荛的存在一起说清楚。
若非此前不知他姓甚名谁,意外重逢后,又在百般拖沓中失去先机,她又怎么会这样被动?
冯公豁然笑起来,知道她避开二房,单独跟他挑明这些,就是想长幼提前通个气,让他出面说一说公道话。
“好了,阿筝暂且不要四处声张,二房那边,便交给祖父来讲明。”
闻言,冯筝哪里还有不满意的。
想起这两天在府里走动时,听到一些碎嘴的议论,谨慎起见,觉得有些事还是预先说明白比较好,也能进一步争取祖父信赖。
“祖父放心,我知轻重,懂荣辱,反而若是有不实的谣言传到您这里,您也莫要偏听偏信。高郎君品行端庄,曾经接济我的时候,跟我之间清清白白,以前这样,现在也一样,由不得旁人随意歪曲。如果您对我的话持有疑虑,我大可请三郎君来当面对证。”
对证是不可能对证的,高豫说要两清的话现在都还没有收回。
冯筝底气不够,随意蒙混过去,偏偏冯公当了真。
“既然是这样就好办了。你娘她们刚刚说,明早要去香积寺还愿,大抵能赶在晚膳之前回来,我瞧那会儿时机不错。”
冯筝面露疑惑,冯公暗示她。
“而我被禁足在惠安郡时,就收到了高三郎的探望信,我请展郎君替我转述,说我无以为谢,回府后只能请他来吃惠安的酥糖。”
他说完从袖袋里掏出糖裹,穿过帘子伸出手。
“这么小的谢礼他肯定无法拒绝,如今我回来的事情,福登已经散播出去,所以阿筝,你要什么时候去找他?”
冯筝眼瞳细微一动,在这瞬比棉絮还要轻的惊动之中,突然到来的意会使她很快苦恼起来——
祖父阐明高豫动向,透露他大有可能前来接糖,无非是想让她提前知会高豫,抽空与她做个对证。
驱车时两清的建议,茶铺里的几句夜谈……种种画面,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当时含怨跳车都没让他松口,现在想让高豫配合她给她帮腔。
冯筝思考了下可能性。
还是做梦来得快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