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21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高豫下衣摆湿透,一眼望过去如禅絮沾泥,雨线稠密,她理智退到屋檐下,他的表情才终于好看起来。


    冯筝很无奈,当初来意坚决的人是她,此刻因为等待答复而踌躇不定的人也是她。


    但倘若能够得偿所愿,让她再蹉跎两刻钟也不算过分。


    今夜雨寒,他衣着狼藉了些却守约而至,冯筝将他请进屋,在一种主客颠倒的错觉里煎熬了小半晌。


    这种错觉没持续多久,高豫烧柴煮水,柴薪迸裂的声响把她的忧思打断。


    “你说的事我听明白了,先稍安勿躁。慎刑司既然做了围捕的打算,理应放不出漏网之鱼,你家小厮能趁乱逃出,可见他们松了手脚,做出此种变通,用意就是让收到报信的各家主动去赎人。”


    “扣留宾客只是严谨行事,他们走不到赶尽杀绝这一步。”


    “你父伯他们设法搭救,相信即日就能接到人,再者睦州离惠州不远,我明早也会让展青去惠州交涉。”


    高豫说完,递来一碗热水,“这里只有粗瓷的海碗,冯姑娘姑且将就一下。”


    冯筝微感困惑,有了高豫解答,这才知道,赏灯夜给他伴驾的人,就是睦州观察司的吏员展青。


    见她理拢裙摆坐下,接过水碗,貌似接纳了现状,高豫扯来坐墩,隔着炭盆坐到她对面。


    冯筝稍微心安,忍不住讲出伯娘的推断,“所以,三郎君真的有慎刑司大人的把柄吗?”


    三司圆审的一套章程中,从来都是诏狱打头阵,慎刑司没能在限定时间里拿下他的签押,自罪书便成了一纸废稿。期间煎熬百味,高豫不想尝第二遍,搭上她好奇的眼,只是轻描淡写道,“脱险诏狱,靠的不过是硬熬罢了。”


    “倒是你,雪鹞没回来就是信未送至。外面雨势大,出来等我又是何必?”


    “需知道任何紧要关头,照顾好自己都是最重要的。届时冯公安然归来,得知你冒雨寻我,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日再有机会登门,我也无颜面对冯公。”


    冯筝捧着海碗没有说话。


    海碗是隔壁借来的,那时老妪看到高豫出现,脸上的惊讶不像是演的,可见他租下屋舍后很少踏足这里。


    这样一想,她对他搭理不到雪鹞的顾虑便很合理,出于关心则乱而冒雨等他,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


    冯筝静静垂眸,眼底,他前倾的身影被火光烘出绒边,冯筝惊动抬头,却见他只是手持钳具把柴火拨明。


    她坐僵的身子不轻快地扭了扭,然后就听见他询问。


    “需不需要我去给你借一身衣裳?”


    哪怕一路上有蓑衣敝体,她现在的情况也不比高豫好很多。来时路上,雨珠穿过笠帽的缝隙淌进衣领,经他提醒,她才注意到,脚边的裙摆也还没干透。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小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就这样坐等一宿怕是得着凉。


    冯筝抿了抿唇,想到他吵醒老妪后,只怕又得赔礼致歉,还是拒绝道,“这样晚了,不能总是打扰婆婆,我靠炭盆近一点,一会儿就能烘干。”


    高豫看出她不舒服,已经尽到了提醒义务。


    原以为这事不会再有后续,但他看着她强撑,结果反而露出笑容。


    “距离天明时间还很长,你这样扭来扭去我也没法静心,不如商量商量,我身上还有多余且完好的衣物,如果你不嫌弃,就用我的将就一晚,待天明前换回来,应该不影响冯姑娘清誉。”


    衣物多少不好证明,高豫翻出袖口给她看。


    冯筝没多想,竟也实打实地凑了上去。


    他的袖角堆着三层袖料,越往里数,织料越绵密,最外层的灰袍她不能要,贴身的底衣也不能选……


    高豫俯视喟叹,“你还挑起来了?”


    冯筝脸色一臊,绕开他后赶紧答谢,“那就多谢三郎君了。”


    接过他中间那层云衬,冯筝贴身穿着,再套上已经烘干的裙衫,换好衣裳后出来,整个人感觉无比舒展。


    他的衣裳偏旧,也是真的柔软,穿旧了的衣裳亲肤适体,冯筝手捧海碗啜饮热水,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吟叹。


    这一吟叹可不好,好像不太在乎祖父的安危,她便收敛眉目,和高豫面对火光话平生。


    炭盆中的火苗温吞而明昧,像由松枝引焚,鼻尖可闻干燥清爽。


    冯筝静静一怔,城郊荒芜,哪来的松枝?


    视线顺着他衣襟流连,然后转到自己身上,望着那片因为底衣宽大而露出的袖角,冯筝忽然悟到了什么。


    近日阴雨连绵,各家洗晾好的衣物多用竹笼文火慢烘,有条件的门户,还会在竹笼底下燃松炭驱虫,很显然,碧城胡家聘他为西席,在起居上不曾苛待过他。


    当所闻清香有了出处,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高豫之于胡家,并非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却在慢慢被他们习以为常。当主客之别模糊起来,属于异乡客的特征也在日渐相处中逐渐磨失。


    他拨弄柴薪的动作,熟练得像很早以前就这样做过。看到高豫驾轻就熟地将柴火拨热,仿佛比重逢时更加亲切了几分,冯筝没再一如既往地跟他客套。


    她问出了以前会觉得唐突的话,“三郎君在睦州领职察访时,过的也是这般简朴甚至寡淡的生活吗?”


    她明确过问他某段履历,确实让高豫微感意外。


    高豫缓慢坐起,不知道冯家溯及祖上,三代都不曾进举中枢,更不知道沾樊楼的光,饱览过平仕图视觉盛宴的她,面对自家贫瘠可考的族谱,一位现成的前司衙要员当前,做不到一直按捺住好奇。


    但他对此无甚介意,径自解答她的疑惑,“不全是。”


    “观察使奉上命勘察纠错,于必要之时进驻官衙,疏通上意。偶尔风光的排场背后,日常职事,大多是为了固定证据而反复进行的摸排与察访。”


    “职事重复枯燥,如冯姑娘所言,寡淡不可避免,但当有一日,能与身边同僚共襄盛举,将封漆印拓的卷宗直抵御前,披露不端,亲手为辖地攘除奸凶、肃清纲纪的时候,那种披肝沥胆的快意,以及辛劳被尊重的欣慰,是毕生都值得珍重的感触。”


    很冠冕堂皇的一副腔调,冯筝不满足,暗怪刍荛圆滑,紧接着追问。


    “观照往年国史,豁免连坐者屈指可数,能够将功折抵五年牢狱之灾,反推三郎君功绩,想是做成过许多事业的吧?”


    至此,高豫再迟钝也该听出不对劲来。


    他微抬的眸光凝向冯筝,坐姿安之若素,眼神却已微变,想这通情达理的姑娘一改常态,问话直接捅他要害,很难不显得此话是在刻意为之。


    只是她的眼中全无恶意,甚至对某种答案有着近乎执着的期待,高豫助她遂愿,给出他的下文。


    从解决州衙“三冗”到重振州境军备,高豫自问有所建树,就连对民间税负问题这唯一的遗憾,也在殿试场的答时务策中得到了释怀。


    长达四年的任期,在他简单的概述中接近尾声,几桩政绩讲下去,最终被他归结为一句“年少无为,多的是不值一提的事”。


    冯筝不知道他在高蘅面前,曾自诩一介微末之身,如果那时她听见了,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很难想象如他这样端然无匹的人,人前也会自比微薄。


    原本以为这是谦逊使然,毕竟出身司衙要员的他,作为满朝朱紫的后继新秀,即便一朝落魄,也未必真的就自视微末。


    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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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明明熟谙政要,还是要装作一副不通朝政的样子,闭口不谈朝堂政斗,对于他的见外,冯筝属实感到了失望。


    她怎么会不知道,京城西直门外,观察司衙金匾题职,“勘察纠错”四字职权之后,还跟着一条“依律平反”。


    观察使为冤屈者平反昭雪,轮到自己罹难,满身污名却无疾而终,听起来是何其讽刺?


    “三郎君口中不值一提的功名,是多少人眼红不来的丰功伟绩。观察司凭着麾下种种建树享受既得利益,授业于你的师长声名鹊起,然而你的上峰你的师长,这些最该清楚你的为人、通晓你清白的人,明明最有能力为你发声,为何没有上达天听?”


    她连发三问的用意,终于在此刻变得一览无遗。


    高豫眉心微拢,很难说得清她到底是涉世未深,还是纯粹执拗地欲撞南墙。


    知她势必要来听他陈辩,他放下手中钳具,借火点了烛支,却起身绕道门前,望着屋外雨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片刻后才直言道。


    “都团练使王勉统辖各州治所,常年稳坐观察使司头把交椅,恩师施润章辞离太学,常驻集贤殿只待致仕。如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断送眼前风光,自毁毕生晚节,去救一个在当时人眼中,尚仍挣扎于民怨臣猜的必死之徒?”


    “——怎么就不会呢?”


    高豫回头,眼瞳微缩,那是转明的火光骤然刺激了视野,可惜夜雨湿重,那炭火复明也不过才一瞬光景,很快便又恢复了昏暗。


    但就是这一瞬间,足够他看清她满脸的坚韧和执拗。


    冯筝答得当机立断,却也知道,这句追问苍白无力,她还在试图挽尊,想到挽的谁的尊,冯筝忽然沉默了下去。


    哪怕很不情愿,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即是他当年独自争讼时所面对的事实。


    他甚至顾不得僭越,不惜留下话柄,将她提及的人物一一点了名,没人能对着这样的他质疑他话里的真假。


    气氛陷入凝滞,高豫半开玩笑,“穿着我的里衣,还有闲情审我的过去,冯姑娘,冯公就是这样教你尊重大善人的?”


    冯筝一整个愣住,脸颊染上羞恼,在嗔怪他插科打诨和邀请他回屋之间,仍然选择了后者。


    “大善人恕罪。”


    诸司司属要员,身边大多配有亲随,如今知道了展青不是亲随,她才迟迟意识到,当初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亲信,就被停职卷入了科场案是非。


    冯筝不清楚时辰的变化,面对屋外雨势,起初还有种时间拖得越久,天地越来越暗的不安。


    此刻一室两人,昏昏灯火话平生,高豫半幅容颜隐没在暗光中,她便为这近乎昏聩的昏暗而感到郁怒。


    她有想过掩饰一下情绪,但她显然不精于此道,刻意柔软的神情冲撞眼中躁郁,只会让她看上去更加拧巴。


    在那句“怎么就不会呢”之后,高豫等着她说出点名堂来,当预想中的后文被她眼中的郁结所取代,高豫得以见微识著——


    在这场潦草收场的夜话中,两人貌似颠倒了角色,对于陈年旧事,本该满腔遗恨的人是他,而她合该无关痛痒。


    可她挽言替他不值,替他埋怨着不公,反观本尊却一副慈悲宽恕的尊容,高豫易地而处,察觉到一丝残酷,随即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态度说道“幸好”。


    “那段时日过的很快,快到感觉不算难捱,期间我遗憾过,怨怼过,幸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很多难以言明的善举。”


    “他们助我脱困,使我及时脱险,有赖于此,我才有机会,为挽未亡人而发声和争讼。”


    雨声磅礴,高豫露出体贴的笑,“这样一看,我的经历,不算糟糕。”